沈知律把周德顺带到了孙铁嘴的书铺。
推开门的时候,孙铁嘴正坐在矮桌后面,手里捏着半截草茎,草茎已经被他嚼得稀烂。他看见沈知律身后跟着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老头,满身炭灰,头发花白,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孙铁嘴手里的草茎停住了。
他慢慢站起来,盯着周德顺的脸看了很久。两个人隔着半间铺子对视。周德顺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孙铁嘴先开口,声音哑得像破了的风箱。
“老周。”
周德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站在门槛外面,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缝里还嵌着炭灰,整个人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十五年的老树。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进来。”孙铁嘴把草茎扔到地上,“把门关上。”
沈知律侧身让周德顺先进去,然后关了门,插上门栓。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看着两个老头面对面站着。孙铁嘴比周德顺高半个头,但两个人都瘦,都驼,都老。孙铁嘴的旧袍子短了一截,周德顺的粗布衫上全是炭灰。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本旧书里掉出来的两页纸,泛黄,卷边,但字迹还在。
“你还活着。”孙铁嘴说。
周德顺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躲着活的。”
“老沈的事,你跟她说了?”
周德顺点头。他把怀里那个油布包放在桌上,手在包上按了一下,又缩回去。孙铁嘴看了一眼那个油布包,没有打开。他转身走到矮桌后面,从桌底下摸出两个缺了口的粗瓷杯,倒了两杯水,一杯推到周德顺面前。
“坐。”
周德顺坐下了。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在兵部当差时那样规矩。孙铁嘴坐在他对面,两个老头隔着矮桌,中间是那个油布包。沈知律靠着门站着,看着他们。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坐。她觉得此刻这个铺子里,最该说话的人不是她。
“你这些年都在炭市?”孙铁嘴问。
“嗯。现在大家都叫我周老炭。”
“赵元朗这些年来有没有找过你?”
“找过两次。第一次是十年前,站在铺子外面看了半天,没进来。第二次是前天,来了两个,在炭市转了一下午,快天黑才走。”周德顺顿了一下,“我认得其中一个。当年跟着赵元朗去旧仓的那个灰衣人,现在老了,但走路的样子没变。”
孙铁嘴的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他没有接话。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风把谁家的窗纸吹得哗哗响。
“老周,”孙铁嘴忽然开口,“你当年跟老沈去旧仓,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你跟她说了。但你没跟我说全。我后来去找过你,你搬走了。我找了三年。”
周德顺低着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又慢慢松开。沈知律看见他的肩膀在抖,很轻,但确实在抖。
“那天晚上,”周德顺的声音很低看着沈知律,“你爹进了旧仓,我在外面望风。他进去之前跟我说,如果听见里面有动静就跑。他进去之后,我一直在墙根下面蹲着。蹲了大概半个时辰,听见里面翻东西的声音停了。然后看见有人从仓后面绕出来。两个人。一个瘦高个,下巴有颗痣。另一个穿灰衣,腰上挂着刀。我也不敢动,看着他们往城里的方向走了。我等他们走远了,才敢进去。”
他停了一下。孙铁嘴没有催他。沈知律站在门边,手指按在腰间的玉佩上。
“我进去的时候,地上有一滩血。你爹的账册也烧了一半,堆在角落里,火还没灭。我扑了几下,把剩下的抢出来。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些。”周德顺抬起头,看着沈知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把东西收好后,第二天就报了官。官差说是流民斗殴。我去找周文达,他查了三个月,最后无缘无故就停了。”
“周文达现在当了京兆府尹。”沈知律说。
周德顺点头。“我知道。他找过我。十年前,他托人带话给我,让我别回京城。”
孙铁嘴把面前的粗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放下杯子之后,他看着周德顺。
“老周,你手里那把旧档房的钥匙,还在吗?”
“在。”周德顺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布包打开了,里面是一把铜钥匙和一张折好的纸。钥匙齿口磨得发圆,纸上的折痕已经裂了,用一条薄麻纸粘着。
孙铁嘴没有碰钥匙。他看着沈知律。“你爹当年配了这把钥匙,是想把兵部旧档房里天佑十七年的调令留底全部拿出来。但他没来得及。他出事之后,旧档房换过锁。这把钥匙可能已经打不开了。”
“那怎么办?”周德顺问。
孙铁嘴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草茎从桌上捡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旧档房在兵部后院,西角门进去,往左拐,走到底。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旧档房’三个字。平时有一个老书吏守着,姓郑,七十多了,耳朵不太好使。白天有人巡查,晚上一般没人。”他看着沈知律,“但你进不去。你上次在刑部公堂上赢了郑彪的案子,赵元朗一定打过招呼了。”
沈知律没有接话。她看着桌上那把铜钥匙。齿口磨得发圆,但钥匙柄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锉痕,是父亲当年用锉刀磨出来的。她伸手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掌心里。铜是凉的。
“我去。”她说。
“你去不了。”孙铁嘴的声音比刚才硬了些,“兵部后院有人盯着。你一个讼师,出现在那里,不用半个时辰就会传到赵元朗耳朵里。”
“那谁去?”
孙铁嘴没有回答。他把草茎叼回嘴里,嚼了两下,又拿下来。周德顺坐在旁边,看看孙铁嘴,又看看沈知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去。”周德顺忽然说。
两个人都看着他。周德顺的背比刚才直了一些。他说话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在兵部当了二十年书吏。旧档房的老郑,当年是我带他进档房的。我去他不会起疑心。”
孙铁嘴看着他。目光里有东西在动,但嘴上没说什么。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把草茎从嘴角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放在桌上。
“你去可以。但你不能一个人进去。老郑认得你,但兵部后院还有别人。”
“我跟着。”沈知律说。
孙铁嘴看了她一眼。
“我不进去。”沈知律说,“我在兵部外面的巷子里等着。如果周叔进去超过两刻钟没出来,我就从正门递状纸,说兵部旧档房有贼。闹起来,赵元朗反而不敢动。”
孙铁嘴想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就这么办。明天早上,兵部后院的巡查最松。周德顺从西角门进去,你在外面巷子里等着。如果两刻钟没出来,你就递状纸。”
周德顺把铜钥匙和那张折好的纸收进怀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孙铁嘴跟着站起来,伸手扶了他一把。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都是瘦骨嶙峋的手,指节粗大,指腹上有旧茧。
“老周。”孙铁嘴的声音很低,“你明天进去,别说话。找到东西就走。别跟老郑打招呼。别回头。”
周德顺点头。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孙铁嘴一眼。两个老头隔着半间铺子对视。谁都没有说话。然后周德顺推开门,走进外面的暮色里。沈知律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孙铁嘴。孙铁嘴站在矮桌后面,草茎已经重新叼回嘴里,嘴角往下压着。他看着沈知律,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知律推开门,走进暮色里。周德顺站在巷子里等着她,背靠着墙,两只手缩在袖中。他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肩膀已经不抖了。沈知律走到他身边,两个人沿着巷子往东走。
“周叔,你今晚住我那儿。明天一早我们去兵部。”
周德顺点了点头。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丫头,你爹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律法要是护不住好人,那就不是律法。’我记了十五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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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档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