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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血染雪沟的诱饵

远处的牛角号还在风里打转,雪沟对岸的人已经停住了脚。

谢惊尘把那把破角弓塞回老五怀里,压着嗓子开口。

“都趴低。”

话刚落下,对岸忽然升起一道火线。

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直冲半空,照得雪沟边沿一片惨白。枯枝、乱石、树根,还有他们几个人伏在雪里的轮廓,全给抹了出来,连柱子耳边挂着的一缕血水都看得清清楚楚。

老五骂了句娘,脸上的肉绷得发硬。

“这帮狗东西,拿咱们当靶子打。”

沈砚辞伏在树后,抬手挡了挡那团火光。亮处固然吓人,可更麻烦的是对岸的高坡。那边一层层往上垫着雪,藏人方便,拉弩也稳。方才那几支粗箭的落点太整齐,不像临时起意乱射,倒像早就站好了位,只等他们露头。

他飞快扫了一遍坡顶和雪沟两侧,心里盘着数。火箭一支,刚才破庙前后三轮重弩,少说四把,或许更多。暗影卫肯把重弩带到边关,摆明了要一口咬死,不留喘气的缝。

对岸有人开口,声音隔着风雪传来,发散,空,听不清脸,听得出规矩。

“沈大人,出来说话。你肯把账交出来,给你个全尸。”

沈砚辞没回,反倒往树根后缩了半寸。

谢惊尘侧过头。

“冲你喊的。”

“废话。”

沈砚辞低声道。

“我若真出去,他们连你们一块埋了。”

谢惊尘咧了下嘴,没笑出声。

“这句像人话。”

第二支火箭升了起来。

雪面亮成一张摊开的白纸,连脚印都藏不住。对岸山坡上黑影晃动,三处,左中右,各占了一段高坡。沈砚辞心口一沉。三段击。就算一处上弦,另外两处也能补上,谁探头谁死,谁想冲谁先被钉在半道。

下一刻,第一轮重弩就来了。

粗箭破风而至,砸进他们前头的雪地。雪块炸开,碎冰拍在脸上,柱子缩了一下,喉咙里滚出压不住的喘声。

“别抬头。”

谢惊尘按住柱子的后颈,把人压回去。

“他故意逼你乱。”

对岸又有人说话。

“边军的弟兄,别陪着送命。把沈砚辞推出去,你们能活。”

老五啐了一口。

“活你祖宗。”

话还没落,他就想从树后探一下外头的坡位。谢惊尘伸手去拦,晚了半步。老五头刚抬起,第三处坡顶便响了一记闷弦声。

“趴下!”

老五本能地往下一栽。

粗箭擦着他脑袋飞过,正中铁盔。盔顶当场崩开,半截铁片旋着砸进雪里,老五整个人扑在地上,耳边嗡嗡直响,好半天没爬起来。

柱子看着那顶烂盔,牙齿都在打战。

“头儿......这怎么打......”

没人接话。

风贴着沟底卷过去,火箭的光也快灭了。可对岸没有追着放第二轮,他们在等,等这边喘,等这边抬头,等这边自己露出命门。

沈砚辞把手按在雪上,指尖冻得发木,脑子却转得更快。重弩大,箭粗,带的箭不会太多。暗影卫追杀一路,不可能背着几十轮箭满山跑。问题在于,还剩多少。

他闭了一下眼,把刚才的弦响和箭道在脑子里排开。破庙前,正门三箭,后续一箭,雪沟这里击落尸体三箭,刚才探头一箭,封位两箭......加起来十箭出头。若每架弩三到四箭,他们快到底了。

可这只是一半。另一半在谢惊尘身上。这个人肯不肯用命去试最后那几箭。

沈砚辞转头看他。

谢惊尘正扒开肩头的皮袄,去看右臂那道口子。伤口边沿翻着,血早冻住了,动作一大又裂开,渗得衣料发黑。他重新把皮袄拢好,像没事人似的,伸手去摸腰间军刺。

“有法子?”

沈砚辞压低声音。

“我只能算,不能替你挡箭。”

谢惊尘看了眼对岸高坡,喉结滚了一下。

“够了。”

“你要干什么?”

“把他们箭袋掏空。”

老三趴在旁边,听完就抬头。

“头儿,俺也去。”

“你去个屁。”

谢惊尘道。

“你站起来,比树还宽,正好给人练手。”

老三咧了咧嘴,竟还真被骂得服帖,没再争。

对岸第三支火箭又起。

谢惊尘突然开口,冲着坡上喊。

“既然想要账,下来拿。隔这么远嚷,风一吹,跟放屁差不多。”

坡上传来一声笑。

“谢家庶子,命还挺硬。你替一个京官卖命,值吗?”

谢惊尘把半口血沫吐在雪里。

“值不值,等我把你脑袋割下来挂树杈上,再慢慢算。”

那边没再接话,只有弩弦绷紧的闷响一处接一处。

谢惊尘往后挪,贴到沈砚辞跟前。

“算箭数。”

“你要拿什么引?”

谢惊尘把皮袄脱了,丢给他。

“这个。”

沈砚辞接住,手心一沉。皮袄厚,沾了血,抛起来足够像个人扑出去。

“你人呢?”

“地上。”

谢惊尘说完,抬手指了指前头那段斜坡。雪下压着硬冰,顺着树根往前滑,能滑出去三四丈。只要身子压低,借皮袄吸一轮火力,他就能贴过去半程。剩下半程,要么杀过去,要么死过去。

沈砚辞盯着那段雪面,心里骂了一句疯子。可转念一盘,这法子还真有一线活口。对岸站得高,看人多靠火光和起伏的轮廓。只要第一眼认错,后头就会追着影子补箭。

“你扔袄,我数弦响。”

“别数错。”

“你也别死早了。”

谢惊尘哼了一声,把军刺咬在口中,整个人贴向雪地,双腿蓄住劲。

“老三,你盯我左边。”

“老五,你耳朵还在吧?”

老五晃了晃头,半边脑袋还麻着。

“还在。”

“那就听沈大人的数。数到最后一支,你把弓给我扔过来。扔偏了,我回来先踹你。”

“成。”

火箭烧到最亮的时候,谢惊尘出手了。

皮袄被他甩上半空,带着血,带着雪,打了个旋,正落向前头空地。与此同时,他整个身子贴着硬雪往前滑,肩膀压低,膝盖和手肘轮着借力,黑影几乎嵌进地皮。

“第一支!”

沈砚辞闭着眼报数。

弩箭破空,正中半空的皮袄,把那团旧袄钉得翻了个面。

“第二支!”

左坡补射,箭尾从谢惊尘头顶掠过,削下几根黑发,带起的风刮得沈砚辞耳根都疼。

“第三支!”

中坡再补。

这一箭没追皮袄,直接压在谢惊尘滑行前路,钉入雪里半尺,若他快一步,胸口就得穿个透。

谢惊尘身子一拧,借着那截箭杆挡出的雪坑,翻进一块卧石后头。

对岸有人喝令。

“别停,压死他!”

“第四支!”

“第五支!”

“第六支!”

三处坡位轮着响,粗箭接连砸下来,把那块卧石前后的雪掀得到处乱飞。柱子看得连喘都不敢大口,手脚一片凉,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人到底长了几条命。

沈砚辞趴着不动,嘴里报数却快得很。他已经不去看箭,只听弦。暗影卫上弩有快有慢,可每一弦拉满都得用腰背的力,那股短促的“咯吱”声,一次都没逃过。

“第七支!”

“第八支!”

谢惊尘从卧石后突了出来,沿着另一道低洼雪槽直冲雪沟边。他跑得不高,几乎弯到腰贴着腿,脚下每蹬一步,雪都往后扬。

“第九支!”

一支粗箭打在他身后,雪浆扑上后背。

“第十支!”

另一支擦过右肩,把皮袄外缘带走半块,露出里头裂开的伤口。

老三爬起半身,抄起刀鞘往右侧一挡。侧坡一记流矢斜着飞来,正撞在他左臂上。骨头断裂的脆响听得人头皮发紧,老三闷哼一声,整个人摔回雪里,左手软塌塌垂着,刀也脱了。

“老三!”

老五红了眼,想冲过去,被沈砚辞一把扯住。

“趴着! 还没完!”

对岸坡上有人急了,接连催喝。

“上箭! 上箭!”

沈砚辞的呼吸压得很细,耳朵里全是风和弦。还有最后一支,他盘得出来。左坡慢了,中坡乱了,右坡那名主射手还在。他刚才打老五头盔那一箭最稳,后头补位也最准,领头的多半就是他。

“第十一支!”

谢惊尘已经冲到雪沟边,只差一丈。

“第十二支......”

沈砚辞忽然停了半拍。

弦声在风里偏了一下,紧接着又补上一记。他胸口一沉,对岸把两架弩换手了,主射手在右,副手接中坡,想用双响压死谢惊尘最后这段。

“右边先出,中间紧跟!”

他脱口喊出。

谢惊尘连头都没回,整个人往前一扑,贴地滚进沟边一处坎窝。下一息,右坡那支箭已经飞到,擦着他头皮过去,钉进身后的枯树。

中坡补上的箭晚了半口气,封住了他起身的路。

“还有一支!”

沈砚辞喊。

这一声才是命门。

谢惊尘半跪在雪沟边,没退,没躲,反手抽出军刺。他没看中坡,也没看左坡,只盯右坡那团最稳的黑影。那边的人刚松完弦,正弯腰去接最后一支箭。

“给我。”

谢惊尘头也不回地伸手。

老五把那把破角弓甩过去。

谢惊尘却没接弓。

他接的是弓旁那支短矛似的备用粗箭,掂都没掂,直接当投枪甩出。可甩到半途,他手腕一翻,真正脱手的是军刺。

短箭先走,划出一条显眼的黑线,逼得右坡主射手本能抬手去挡。下一刻,军刺从短箭后头钻出,直贯咽喉。

那人双手捂着脖子往后退,脚下一滑,从坡边滚了下去,半道带翻了重弩,沉重的木架顺着雪坡砸出一串闷响。

同一时候,左坡最后那支箭也离弦了。

它没打中谢惊尘,反而扎进雪沟边的石缝。显然那边也乱了。

沈砚辞这才吐出后半句。

“第十三支。”

雪地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火箭烧到头,坠下来埋进雪中的“嗤嗤”声。

老五先爬起来,望着对岸,喉咙发干。

“没了......真给他算空了......”

柱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谢惊尘从沟边站起身,抹了一把额前的雪和血,冲对岸喊。

“还有谁有箭,接着来。”

左坡和中坡没回,只传来几声挪步声,杂,急,明显在换刀。重弩耗尽,这帮人就得走近身路数了。

谢惊尘转身往回走,走到老三身边,先看他左臂。袖子已经被血浸透,骨头顶得皮肉拱起个吓人的包。

“能喘气?”

老三咧着嘴,牙缝里全是白雾。

“喘着......就是这条胳膊多半废了。”

“废不了。”

谢惊尘把他断臂按住,撕下一截衣摆粗粗缠了两圈,打结时用力很重,疼得老三额头全是汗,喉咙里直抽气,硬是没喊。

沈砚辞爬过来,伸手摸了摸绑扎的位置。

“骨头碎了,得尽快固定。再拖,这条胳膊真要交代。”

“说得跟咱们手头有大夫一样。”

老三扯了扯嘴。

“沈大人,你要真能把我这胳膊算回来,我给你磕一个。”

沈砚辞没接这句玩笑,转头看向侧边树林。

火箭灭了,对岸高坡也没了大弩压顶,可风里多了点别的动静。踩雪的人不止一拨,而且离得更近,步子压得低,散得开,摆明了绕侧面包过来。

他心里一沉。重弩只是刀口,真正收尾的,还在后头。

谢惊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没什么波澜,手已经去拔插在右坡尸体上的那把军刺。

没拔回来,距离太远。

他啐了一口。

“便宜他了。”

老五把自己的刀递过去。

“头儿,用我的。”

谢惊尘接过,掂了掂。

“行。”

老三捂着断臂,撑着树站起来,脸色惨白。

“侧面来人了,少说七八个。”

谢惊尘嗯了一声。

“都靠过来,别散。”

下一刻,侧边树林里接连传出密集的踩雪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黑压压的人影已经逼到十步之内,刀背上积着雪,寒光贴着树干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