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放下。”
“我给你留半张脸回去认尸。”
火把照得书房发烫,铳口却稳得很。沈砚辞站在书案后头,肩背绷着,连衣襟里那叠牛皮纸都压得人发闷。他离窗有七步,离门更近。七步能不能抢过一铳?这种问题不用问,问了也伤自尊。
武夫拿刀,文臣拿笔。
眼下对面拿的是火铳,笔就有点像摆设了。
沈砚辞手指搭在砚台边沿,口中却还稳。
“你们总兵养暗卫,养得挺奢。”
暗卫首领没理会这句闲扯,铳口半分不偏。
“我数三下。”
“你把东西放桌上,自己跪下。”
“我若心情好,给你个痛快。”
书房门口、窗边都有人堵着。两边暗卫已经抽了短兵,脚下踩位分得很开,留出火铳的射界。这个站法,不像捉贼,像围狼。说明他们干过很多回,也说明谢玉堂书房的秘密,绝不容半点外泄。
沈砚辞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屋里所有能用的东西。
砚台,太近,砸出去只够搏一线。
书案,太沉,翻不了。
烛台,火有用,但得有人抢。
窗棂,纸糊的,外头还有人守。
最值钱的,偏是怀里的底稿。
他忽然有点想笑。谢玉堂怕账漏出去,暗卫怕差事办砸,他怕死。三边都怕,谁先退,谁先输。
暗卫首领开口。
“一。”
沈砚辞盯着他手里的火铳。老式火器装填慢,打一发要缓一截。可首发只要中,他就连缓那截的资格都没了。眼下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赌对方舍不得账本,另一条是等死。
他这辈子才刚捡回一条命,没打算交代在一堆烂木头里。
“二。”
沈砚辞突然开口。
“你主子知不知,你们把书房机关全触了?”
暗卫首领眼皮没动。
“拖延没用。”
“那可未必。”
沈砚辞看着他,声音压得很平。
“机关一动,暗格就开。暗格一开,底稿就露。你进门先拿铳指我,不先看太师椅底下,你是真不怕我把整套底稿都抄走,还是你压根不知书房里藏的是什么?”
门口两名暗卫听了这句,脚下都有半步迟疑。
他们未必全知情。
这就够了。
暗卫首领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压得更紧了。
“杀了你,再搜也是一样。”
“搜?”
沈砚辞哂了一声。
“你主子敢把这屋机关做成收尸局,说明有些东西,他连自己人都防。你若真全知根底,进门第一件事就该扑暗格,不会拿着火铳跟我磨嘴皮。”
门口有人侧头看了暗卫首领一眼。
这点缝一开,屋里的气就变了。暗卫最要命的一条,就是不能彼此猜忌。可眼下这位首领显然握着更深的密令,底下人未必分到全情。沈砚辞用的就是这点差。
你们想灭口,我偏让你们先怀疑自己人。
暗卫首领冷下声。
“三。”
扳机扣下。
火光一跳,铳声在屋里炸开。沈砚辞早在他念出“三”前半息就往左下扑,铅弹擦着他肩后飞过去,身后花瓶当场碎开,瓷片打在脸侧,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得发响,连门外脚步声都隔了一层。
真开。
连装都懒得装。
沈砚辞滚到书案边,顺手抄起烛台朝门口掷去。暗卫首领偏头让开,火油泼在门框上,立刻窜起一片火舌。两侧暗卫一边避火,一边抢步压进来。
“拿下!”
沈砚辞没往窗边跑,反而一把扯开怀里的底稿,拍在书案上。牛皮纸散开,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地名。门口几名暗卫本能地多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足够要命。
他抓起案上火折,指尖一搓,火星冒出来。
暗卫首领终于变了脸色。
“拦住他!”
沈砚辞把火折往底稿上一按,纸页边缘立刻卷黑,火头顺着油蜡封边蹿开。他盯着那团火,声音压得比外头的风还稳。
“我记在脑子里的东西,比这堆废纸值钱。”
这句话落下,门口三个人全扑了上来。
没人再顾得上他,先顾纸。
这叠底稿牵着的不是几张纸,是一条条命,是谢玉堂能不能继续坐稳那把椅子。暗卫首领再硬,也不敢眼看着它烧净。刚才还端着火铳要他命,这会儿已经一脚踹翻火盆,扑去抢纸。
沈砚辞等的就是这个口子。
他抄起案上的乌石大砚,照着那首领后脑就砸了下去。砚台沉,边角硬,这一下砸得很实。那人闷哼一声,半边身子都扑进火里,手里的火铳也脱了手。
旁边一名暗卫反应过来,短刃已经递到沈砚辞肋下。
沈砚辞来不及再砸第二下,直接把燃着的底稿往那人脸上摔。对方下意识抬手去挡,火苗沿袖口爬上去,惊得他往后退了两步。
书房里彻底乱了。
火顺着散开的纸页、泼开的火油、倒下的帘布往上吃,浓烟呛得人咳嗽。暗卫抢纸的抢纸,灭火的灭火,窗边守卫也被屋里的火光逼得退了位置。
沈砚辞趁这个当口冲向西窗,肩膀顶开半掩的窗扇。窗纸炸裂,木棂硌得他手背生疼。他没功夫挑落点,整个人直接翻了出去。
落地时小腿先磕上窗下石沿,紧接着又踩进一地碎瓷碎木里,腿侧被划开一道口子。**辣的血立刻顺着靴帮往下流。
他几乎没停,借着前冲的劲翻过花坛,扑进后院暗处。
身后已有人在喊。
“在那儿!”
“追!”
“别让他出院!”
沈砚辞贴着墙角急走,呼吸压得很低,脑子里还在死命回刚才那几页纸。杨树湾,北沟,乌沙口,甲库先空,丁库留杂......还有一串炉号和铁数。数字不能断,断一位都可能错全盘。
他在心里一遍遍过。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腿上流血,耳边全是追兵脚步,脑子却得比平时还稳。否则今夜烧掉的,不只是纸,还有他唯一能扳倒谢玉堂的钩子。
后院西角有水沟,有歪槐,他翻进来时走的就是这条。可这会儿火起,外头巡兵多半已经朝后墙收口。原路翻出去,八成撞正面。
那就走偏门。
沈砚辞沿着墙影摸到一排柴房后头,果然瞧见个给杂役倒泔水的小角门,门外是条窄巷。门上落着木栓,里头却没上锁。他刚把门推开条缝,身后便有一道寒光斜斜捅来。
他侧身让了半寸,刀锋从肋边擦过,带起一片布条。
暗卫首领追上来了。
那人后脑挨了一砚,额角还挂着血,手里却不知何时换了把短刀。火铳没了,刀法更狠。沈砚辞手边没兵器,只能借门扇一挡。刀刃剁在门板上,木屑崩了他一脸。
“书生。”
暗卫首领盯着他,嗓子有点哑。
“你真会给自己找死法。”
沈砚辞一脚踹在门板内侧,木门带着那把刀回弹,逼得对方收腕。他转身就钻出角门,腿上的伤让他脚下发飘,可这会儿谁也顾不得体面,能跑出去就是本事。
巷子里黑,垃圾和污水堆在两边,风一过,臭得人脑仁都疼。沈砚辞拐了两个弯,后头追兵还咬着。血顺着腿往下滴,这不是好兆头。总兵府里那帮人只要肯低头看地,追到天亮都甩不掉。
他扯下里衣下摆,草草勒住伤口,又把剩下的血布团塞进一户破墙裂缝里,转头朝另一条巷子钻。血迹断一截,总能多换几口气。
后头脚步声果然乱了下,有人喊:
“这边!”
另一个又回:
“没有,往前!”
沈砚辞趁机钻进一间废弃的牲口棚,贴墙屏住呼吸。棚里一股子烂草和陈粪味,顶梁漏风,吹得火辣辣的腿伤更疼。他扶着墙站了片刻,硬把那阵晕劲压下去。
还活着。
账没全带出来,底稿也烧去大半,可最要命的几处地名和数,他留下了。
值。
外头追兵散去一阵,又有新的巡兵被书房火势引来。总兵府今夜算是炸开锅了。沈砚辞揉了揉发麻的耳朵,撑着腿往染坊方向挪。子时已过,再拖下去,谢惊尘那头若也出了事,两边都得折。
他走出几条巷,远处武库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更沉的铜锣声。不是火警,也不是换防,节律比寻常巡更急两拍。
沈砚辞停了一下,心口沉下去。
武库那边,也出事了。
同一时刻,城北武库外墙下,谢惊尘已经贴到了通风口边。他扒开一层积灰,透过狭缝往甲字号库房里看了一眼,整个人定住了。
库房里空空荡荡。
别说刀弩,连一捆箭杆都没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