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而清润的嗓音，带着隐约的笑意，自远处传来。
人未至，声先闻。
李长庚垂下眉眼，裴介怎地也来了？
伶舟明月心口痛极，忍不住弯下腰来，鸦九剑刺进心口的痛，噩梦一般纠缠住她。
“你怎么了？”
李长庚吓了一跳，伸手过来扶她。
“滚！”
伶舟明月躲过李长庚的手，找了个角落靠着喘息。
“明月，我本以为你是重生在云虚观的，看假千金的样子，分明她认识你，一定是她替换了你，还有你这痛……是第二世被裴介刺杀的旧伤吗？”
“李长庚，你装什么装，分明是你引伶舟兰都上山的，还有裴介，也是你招来的。”
伶舟明月咬牙，很后悔在渡口没直接给他来上一记勾吻。
后山院子，一行人缓缓走了进来。
中间一人，身穿月灰绮银丝绣山海纹广袖袍，披素缣染青灰氅衣，银冠束发，肤如冰雪凝玉，眼如点漆墨染，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此神仙中人。
不是河东玉人裴介又能是谁！
伶舟兰都上前给裴介见礼，低头认错。
“兰都见过裴公，小子无状，口出妄言，乞裴公责罚。”
伶舟兰都比裴介大了几岁，但他只是洛州世子，裴介虽年方弱冠，但少镇河东，震慑天下，无人不惧他三分。
“伶舟世子言重，本公与玄真炼师上山参道，不想遇到了世子，实是有缘。”
裴介身边有一女冠，殊有国色，娇艳若牡丹盛开，未语先笑，笑意万千，正是洛州公伶舟如愿的第二个女儿，伶舟湘竹，道号玄真。
“多谢裴公海量宽宏。”
伶舟兰都看了伶舟湘竹一眼。
“二妹多有叨扰裴公，兰都有事想和二妹商议。”
“玄真炼师自去。”
“是，主公。”
伶舟兰都一听这称呼，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拉着二妹进入帷帐，挥退了女侍。
明月天女晕睡在软榻上，脸畔隐有泪痕。
“三娘子这是怎么了？”
伶舟湘竹惊讶，她甫一来就被拉进了帷帐，什么都不知道。
“哼！这道观里有个贼女冠长得和小妹一模一样，李四竟被勾了魂去，这竖子！”
“这怎么可能？”
伶舟湘竹极为惊吓，脸色惨白。
伶舟兰都皱眉，生气两个妹妹胆子竟如此小。
“有什么可怕的，万事有大兄在，二妹，你说为阿母祈福，阿耶才同意你去德正观清修的，你怎么受箓为女冠了？怎么又投裴介做谋士了？就因为你选他为婿，他不愿意，你就巴巴贴上去，你是要气死阿耶阿母吗？”
伶舟湘竹被说中心事，一张脸红白交替，神情却是倔强，咬死了不说话。
伶舟兰都看看晕倒的小妹，再看看倔驴般的二妹，觉得今日之事，着实蹊跷，似乎有人在布局，将所有人都搅在了一起？
转身出了帷帐，吩咐侍卫守紧门户，他倒要看看是谁在搞鬼！
明月天女立即醒了，她本就是装晕。
看向伶舟湘竹，咧嘴一笑，眼神中满满都是恶意。
“二娘子，你刚进来时没看到伶舟明月吗？一个理应死了十年的人，为何没死，还请二娘子给我解惑。”
*
裴介慢悠悠经过李长庚身旁，李长庚躬身一揖。
裴介不会向一个白身还礼，本可以直接过去，看到伶舟明月，猛然停住。
“这位……”
裴介看伶舟明月是未受箓的弟子服色，一时不知道如何称呼。
观主走过来，率众女冠行大礼。
“云虚观守静见过裴公，公护河东百姓，免于兵燹饥馑，旌旗所指，黎庶得安，祝公道气长存于天地，德化所至，四境肃然，福生无量天尊。”
“好，观主请起，众师请起。”
众女冠起身，跟在观主身后，陪着裴介一起进入大殿敬香。
伶舟明月没有跟进大殿，想趁机回寮舍。
李长庚又怎会让她走，悄无声息拦住了去路。
伶舟明月又痛又气，恨得牙痒痒。
“李长庚，你滚！”
李长庚神情无奈，很为自己叫屈。
“裴介真不是我招来的，你觉得我有这么蠢吗？平白招此强敌！”
“那他是为了明月天女来的？不对啊！明月天女没选中他，他也就没见过明月天女，何至于追来这道观？裴白石面慈心狠，实难用常理揣度。”
伶舟明月摸不着头脑，李长庚的醋坛子却已经打翻了。
“哼！裴白石，你叫得好生亲热，你叫我一声太平郎，我就考虑原谅你。”
“呵！你还是别原谅了。”
裴介敬完了香，看伶舟明月在大殿外和李长庚悄声低语，她站在那里，竟仿佛披了一身朦胧月光，阴沉沉的角落都被她照得透了亮。
他明明和她的距离不算远，但在他心里，她可太远了，仿佛是最高最高的雪山上，那一弯最美最美的月亮，照得他心里都亮堂堂的。
裴介好半晌才找回说话的声音。
“观主，那位弟子？”
“禀裴公，那是未受箓的白衣弟子宝善。”
裴介目光闪动，他这次求娶明月天女不成，要说不懊恼是骗人的。
因雨势滞留蒲州城也非他本意。
伶舟家和李家不走孟津渡，改走蒲津渡，伶舟兰都过来拜会，他见都不见。
听闻明月天女为了李长庚找上云虚观，他一时心血来潮，就追过来看热闹，也是存了想见一见明月天女真容的心思。
现在见到了宝善娘子，什么明月天女，也都无所谓了。
原来这世上真有一见钟情！
裴介走出大殿，朝着伶舟明月深深一揖，声音朗朗。
“某使持节、都督雍朔诸州诸军事、镇东将军、雍州刺史、安定郡开国公裴介，见卿端淑令仪，心实慕之，愿聘卿为正妇，共理河东，偕老百年。”
裴介又解下腰间白玉璧，双手奉到伶舟明月面前。
“璧圆象天，温润比德，昭示嘉姻，白璧无瑕，表某心迹无欺，诚意求娶。”
伶舟明月先是惊讶，后是缓缓垂睫，遮住眸中暗光。
我赶不走李长庚，可若裴介……驱虎吞狼之术，只能解暂时之危，我前两世就是小瞧了他二人，才致两世横死，未能回家，这一世，我当善加制衡。
伶舟明月接过了白玉璧。
李长庚勃然色变，把手伸到伶舟明月面前。
“拿来，本公子替你还回去。”
伶舟明月看了裴介一眼，裴介笑了一下，走过来挡在她身前。
“李四，明月天女还等着你一起回太原。”
李长庚哼了一声，一双眼紧盯着她。
“你心口不痛了？”
其实很痛，但可以忍。
伶舟明月神色如常，微微往裴介身后侧了一步，完全是寻求庇护的姿态。
裴介被她的动作取悦了，笑意加深。
李长庚冷笑一声，原本他一直懒洋洋倚着柱子，浑身没个正形，现在他提息站起，强大冷酷气势散发开来，有若百战不死的战士，骇人之极。
“裴介，多说无益，打一架吧！”
“大胆！擅呼主公名讳者，斩！”
裴家侍卫齐声大喝，长剑出鞘，杀气凛然。
李感立即率侍卫护在李长庚身前，长刀出鞘，大喝一声。
“尔敢！”
一时间剑拔弩张，众女冠吓得面无人色。
李长庚垂眸，他知道这是伶舟明月驱虎吞狼之术，他愿意上这个当，绝不退让。
万程在一旁急得跳脚。
河东裴岂是太原李招惹得起的？李长庚你果真是个煞星！
李长庚似有所感，目如雷霆扫过，杀气漫卷。
万程受不住，连着后退了好几步，再不敢腹诽，更别提出言相劝。
裴介微笑，审视目光看着李长庚，似在稀奇又似在评估。
“李四，本公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月天女还等着你一起回太原。”
李长庚哂然一笑，手平平伸出。
“取我的刀来。”
李感自背上解下一个长长的包袱，展开，平平无奇的黑漆刀鞘，刀柄分层缠绕黑色粗麻和丝缑，整柄刀极力展现出一种平平无奇的感觉。
李长庚缓缓抽刀，刀光闪耀，仿如一道闪电划过，正是闻名天下的大夏龙雀。
裴介一脸赞叹地看着大夏龙雀。
“沧海国公主可好？”
李长庚的阿母冯绛曾是沧海国公主。
沧海国被鬼戎灭国，冯绛为报灭国之仇，投奔大夏，嫁与太原公李鲲，逐鬼戎于漠北，饮马燕然山，大夏皇帝恩赐大夏龙雀，以彰其功。
“她很好，有劳裴公挂念。”
李长庚随手挽了个刀花，神情淡漠。
“裴公，我们来个彩头可好？”
“说来听听。”
“我李长庚不过一闲散白身，其名不显，其声不传，别说是裴公，就连我自己府上长史，也信我必输无疑，不若彩头就是谁输了谁滚，如何？”
裴介心中称奇，这世上还有人敢向他叫板，不过这彩头正合心意，刚要答应，伶舟明月踏前一步，冷然摇头。
“不过寻常过几招，什么彩头不彩头的，不必。”
裴介打不过李长庚，这世上没人能打过李长庚，她要的是虎狼并存，彼此制衡，李长庚想将计就计赶走裴介，没门！
李长庚一声咆哮，眼神阴鸷如淬了毒的冷箭，没舍得射向伶舟明月，射向了裴介。
“怎么，裴公不敢吗？”
裴介此人从不意气相争，伶舟明月拦他这一下，令他看出些许端倪。
“怎么，宝善娘子与太原公子是旧识？”
“哈！”
李长庚冷笑一声，对伶舟明月又气又恨，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此前从未相见。”
伶舟明月斩钉截铁地摇头。
“不曾相识，只是听闻太原公子出生时金星闪耀，与月同光，主天下杀伐之异象，相士言其是天生的人间兵器，太原公遍寻名师教导于他，白石郎万不可轻敌。”
伶舟明月故意叫了裴介一声白石郎，眼瞅着李长庚脸色铁青，眉毛都立起来了。
呵！这就要气死了？气死你的还在后头呢！
裴介笑了一下，他岂会看不出宝善娘子在拿他作筏子。
他不在意，因为宝善娘子终会属于他，在绝对权力面前，什么心机手段全都白搭。
李长庚出生异象，他有耳闻。
平时见不着也就算了，今日见着了就要试一试这人间兵器的斤两。
裴介虽素有静气，但他年方弱冠，兵家锐气正当时。
“取本公的剑来。”
裴家侍卫奉上五色琉璃剑匣，展开，剑光吞吐若霜胜雪，有剑啸声盘旋缭绕，不绝于耳，正是闻名天下的斩蛇剑。
伶舟明月浑身颤抖，心口痛极了，幸好还不是鸦九剑。
鸦九斩月，她将无可遁形。
这一世裴介还没有得到鸦九剑，她也绝不会再死在鸦九剑下。
李长庚一脸担忧地看她。
伶舟明月不肯示弱，努力挺直了腰。
李长庚的眼神令裴介不悦，平平一剑挥出，看似闲庭信步，瞬间到了眼前。
李长庚引刀来挡，一声刀剑齐鸣，响彻云霄。
后世历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场龙蛇之变，正式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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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驱虎吞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