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怎样的一幅景象——湛蓝的天空像一整块刚淬过火的冷钢，纯粹得令人毛骨悚然，本该飘荡的云朵，竟如同被吸尘器抽走的碎棉絮，划出一道道扭曲的白痕，尖啸向地面灰蒙蒙的建筑群。
宁静美好的清晨，被一道变了调的惊呼炸响，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将其生生撕裂。
如果此时有人站在天台，会惊恐地发现，天边厚重的云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地面的校舍建筑群四散开，不过眨眼工夫，洗刷得不剩半点白色。
那些云散去的方向极具目的性。
灰白纤维在蓝光的映照，透出一层死人皮肤般的质感。
有了生命似的，锁住窗外的异象，让这间小小的寝室成为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床铺发出翻身的嘎吱响，王猛像一头发怒的黑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他满脸的横肉拧在了一起，眼里全是红血丝，顺着梯子下看，对着缩在被窝里的人怒目圆睁。
他嗓音粗哑，宛如一把生锈的铁钝刀：“大清早他妈的嚎丧呢！”
看得出来，王猛被打搅了美梦，心情很是差劲。
被王猛点名的那人其实刚被吓醒，惊疑不定地指着窗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半段音节，像只被掐住脖颈的鹌鹑。
王猛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终于抬头，看清了窗外。
不是那人指着的方向有古怪，而是整面窗户外的世界都不对劲了。
天空消失了。
一片浓稠的深灰色，像某种巨大生物体表，远处校舍的轮廓依然在。
吵闹声是从隔壁316的六人寝室传来。
六人寝的声音混成一团，叫骂声不断，玻璃破碎的脆响。
视觉上的狂暴与听觉上的虚无交织在一起。
然而这种愤怒的咆哮只持续了十秒钟不到。
那一瞬间，他的怒火被浇了个透心凉。
“我草……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王猛的气势又重新矮了回去，从暴怒转化为了一种牙齿打颤的惊恐。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冰凉的床架。
又是一阵疯狂抠挠墙壁的声音，伴随频率极高极其尖锐的金属摩擦。
那动静并不响亮，却像一根针似的直往人脑髓里扎。
“删不掉……为什么删不掉？谁往我手机里装的这个东西！”
“叮——”
不知是谁在喊，嗓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学而优修分系统V1.0正在接管当前校区……】
那是一个通体黑红的应用，图标是一个拼接而成的学字，扭曲地印在一张毕业证书。
王猛盯着那个图标，甚至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安装过这个东西。
【学而优APP数据加载完成】
【检测到当前学籍状态：学而优新生（试用期）】
【当前学分：-1】
学分那一行加载出来的时候，后面跟着的不是其他，正是王猛的学籍号。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全校通报：检测到学分降至负值，执行清退处理，信誉清算中……】
整栋寝室楼内，所有亮起的屏幕都在同一秒钟发出了合成的电子音。
冰冷的合成音并非只存在于手机，是沿着寝室的通风管，走廊的感应灯，甚至每一块天花板的缝隙中探了出来。
小方桌面放着那个犹如从冰窖中捞出来的手机，毫无征兆地自动跳转，跳转到了一处从未见过的深红页面。
隋野屏住了呼吸，指尖还没触到屏幕。
方屿正欲开口，就听室外有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门板，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任何异响简直是片甲不留的爆裂。
“草你大爷的，什么破手机！哪个挨千刀的搞的整蛊？”
王猛那家伙是体育系的，脾气暴躁得像一点就着的火药桶，中学的时候就养成欺软怕硬的性格，加上那张太过冲击性的长相，脸颊，嘴边，脖颈处全是骇人的刀疤。
无数个寝室门锁“咔哒咔哒”齐转。
“看外面！”梁子安手指着窗户的方向。
隋野方屿二人同步抬起头，望向了窗口。
走廊里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近，寝室门也顾不上关，王猛拨开还想阻拦的室友，一股脑冲下楼。
反应过来的时候，王猛已经哒哒哒跑到了楼下，脚步声急促而沉闷，同海底的深处敲打的擂鼓一样。
“来啊，滚出来啊！哪个王八蛋搞的恶作剧？装神弄鬼算什么本事！有胆量吓人，不敢露面吗？”
他原本正冲出寝室楼，仰头对着天空跳脚大骂，尾音还未落，似乎是为了镇住王猛的嚣张，有道突如其来的紫色流光笼罩其中。
王猛僵住了。
他的手机从手中脱落，“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
“那……那是什——”
不光是王猛，整栋楼，整片校区，数万部手机几乎同时开始剧烈地振动，摇晃，屏幕被一层病态的血红完全覆盖，一行行巨型的黑色宋体以一种极其暴力的方式，冲撞了进来：
【判定结果：严重丧失教学素养，不具培养价值，执行物理清退】
王猛没来得及看清这行字是什么意思，天边就有了变化。
此刻的天边像是一张被泼了墨的画布，无数道紫色的流光从最深处垂落，密密麻麻，下雨一样，汇聚在楼前的空地上。
那堆紫光落地后并没炸开，而是像一滩活过来的水，贴着地面迅速蠕动，又凝聚成一只深不见底的圆洞。
洞里冒出死一般的寒气，顺楼板往外爬，更是直接就烧到了王猛鞋底下，扎进脚心。
王猛的瞳孔猛然缩成了针尖状，恐惧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
预想中的狂风大作并没有到来。
相反的，四周安静的可怕，那口圆洞一动不动的等待着什么。
“不……不！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有意的！！”
王猛终于是察觉到了不对，回过身疯狂地拍打已经锁死的寝室大门，指甲划破门上的红锈，碎渣簌簌落在脚边。
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钉在了地上，王猛用尽毕生最快的速度后退：“我草，我草……！”
“开门！救命开门啊——！快放我进去！！”
门怎样都纹丝不动。
他回头看一眼——紫光缠绕上了他的脚踝。
或者说那不是光。
然而它们却仿佛活过来的血管，王猛的身躯在光芒中开始变得透明，他正被某种难以言说的，高纬度生物拆解。
楼上的角度看，王猛先是消失了身上穿的汗衫，接着是头，腰，双腿。
他活似一座融化的蜡像，融化出的不是液体，是无数跳动的代码字符。
“啊啊啊啊——！”
王猛的嘴张大成了O形，试图将嗓子里连同声带一起吼出，眼睁睁看身体缓缓淡出，却无计可施。
到了最后，就只剩咯咯的漏气声，完整的求救信号都发不出来。
不到十秒钟。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窗前所有直勾勾的注视里，被字符彻底解构，轻飘飘钻进漆黑的圆洞。
那口圆洞里传出了咀嚼声，咔嚓，咔嚓，像在嚼脆骨，然后“呸”的一声，它吐出来了什么东西。
洞口的紫光闪烁着，似乎在嫌弃。
一块布满牙痕的钢化膜被吐出来，落到了水泥地上，弹了两下。
它好像也觉得那玩意很不好吃。
【清退仪式已完成】
【^_^】
寝室响起了同步的提示音，清脆得像是一串招魂的铃铛。
软件最后浮现了一抹微笑，乍一看俏皮又可爱。
梁子安距离窗户最近，刚才的全过程，他一秒都没有错过：“人没……没了？”
隋野低着头，单调的界面上忽然多出来了一块名为“补给中心”的板块，里面赫然躺着一分钟前更新上架的物品。
红色礼物带上的“新”字醒目：
【精神力：90%】
【售价：8学分】
还没等隋野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屏幕一闪，那个板块就缩了回去，犹如受惊的小鹿，嗖地一下消失的不着痕迹。
316寝室的金属门牌，底色变成了刺目的灰，其中一位靠窗的男生，已经吓得瘫在了地上，他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隋野的意识还没从刚才软件凭空出现的板块中脱离。
学分，系统，补给，精神力……
隋野接收着当下他能感知到的一切重要因素。
梁子安一时半会还无法消化眼前的景象，呆呆地站在窗前，看洁净无比的柏油路。
“卧槽……外星人真要入侵地球了，人类文明要就此陨落了！”
方屿白他一眼：“没事少看点科幻小说。”
很显然，这个猜想，在方屿看来简直天方夜谭。
可在隋野看来呢——
隋野想了一会：“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梁子安一听，寝室里最聪明的人都发话了，顿时有了些看向方屿的底气。
方屿被这个回答惊到：“什么？”
隋野双手环抱在胸前，淡淡道：“查清事实真相之前，任何不可思议的猜想都具有可能性。”
既然王猛是因为触犯手机里的学分系统丧了命，下一步或许是分发任务？通过完成的任务积累学分，是不是就能在补给中心里购置精神力？
三人以平放在小方桌上的手机为中心落了座，围成了一个圈。
三双眼睛从早上事发开始，一直盯到了中午饭点，寝室楼不仅仅是他们，其他所有楼层，没有再接收到关于系统的消息。
梁子安肚子很配合的叫了一声。
隋野瞥了眼时间，余光注意着早已经累蔫了的梁子安。
“你去哪？”见他起身，梁子安着急忙慌问道，身体维持阻拦的姿势。
“吃饭。”隋野言简意赅。
此话一出，二人看向隋野的目光都隐隐带着担忧。
“隋野，早上才发生了这种事，还是先别出门吧？我叫外卖回来。”
方屿率先开口，梁子安很是同意他的说法，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方屿拿起了桌上他的手机，隋野没同意也没反驳，就这么静静看他。
谁曾想昨晚特意充满了电的手机，此刻就是一个没有任何用处的黑方块，无论怎么按开机键，屏幕都亮不起来。
梁子安一见这场面，也赶紧拿起他和隋野的手机尝试。
结果当然还是一样的。
三部手机重新集中在桌面上。
这下梁子安的情绪，就怎么也高涨不起来了。
“不是吧，就因为这个什么狗系统，我们连饭都吃不了了？就这么光饿着吗？”
梁子安是个对全天下美食都极其尊重的爱国好青年，秉承活着为了吃饭的理念。
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球，怨恨又恼火，对着天花板哀嚎一声，往后倒向了床上。
方屿此时也发出了饥饿信号。
隋野却陷入沉思。
如果现在连温饱都成了问题，假期刚结束，学生无法擅自离校，食物来源又该从哪里获取？系统吗？
隋野摇了摇头，很快的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至少目前看来，这个系统只负责分发指令，实时监管的东西。
不如，赌一把！
隋野抬起眼眸，侧头朝寝室门看，缓缓走向了它。
隋野伸出手，和往常一样拧动起了门。
梁子安还沉浸在悲伤之中，方屿也全然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哗啦！
寝室门被隋野一把拉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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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外星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