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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大婚

玄宸王府的正院挂满了红绸。

风从檐角穿过,红绸贴着廊柱翻卷,像一团团被血浸透的旧布。喜字贴得极满,窗棂上、门扇上、影壁上,处处都是。可满府听不见半点喜乐,连巡夜的仆从都压着脚步,仿佛这府里不是迎亲,而是停灵。

亥时刚过,新房里的红烛燃到半截。

姜辞坐在拔步床边,凤冠压得她颈骨发沉。

大红喜服层层叠叠,袖口极宽,宽到足以藏下一柄三寸短刃。她指尖微曲,淬毒银针贴在指缝里,冷得像一节冰。

门被推开时,她抬了抬眼。

枭一扶着凌璟玹进来。

凌璟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极淡,每走一步都像耗尽了力气。他靠在一身黑衣的枭一身侧,脚步虚浮,衣摆拖过门槛,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枭一停在床前三步外。

凌璟玹抬眸,视线越过满室红烛,落在姜辞脸上。

那一眼很淡,没有新婚该有的欢喜,也没有病弱之人该有的涣散。

“出去。”他说。

枭一应声退下,房门合拢,门栓落下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屋内只剩他们二人。

红烛噼啪响了一声。

凌璟玹慢慢走到桌边,扶着椅背坐下。他咳了两声,肩背微微弓起,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可他伸手倒酒时,指尖稳得没有半分颤。

两杯合卺酒。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姜辞面前。

“王妃,请。”

姜辞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酒面浮着一层极细的油光,气味被桂花酿压得很淡,可对她而言,已经足够刺鼻。

她没有碰杯。

“软筋散。”她道,“剂量不大,但足够让寻常人半个时辰动弹不得。”

凌璟玹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夹在咳嗽里,听不出喜怒。

“王妃好鼻子。”

“王爷也好胆量。”姜辞抬眼看他,“新婚夜给王妃下药,就不怕我翻脸?”

“怕。”凌璟玹道,“所以才要试。”

他靠回椅背,眼尾泛着病态的薄红,语气却平静得近乎冷酷。

“今夜想杀我的人不少,想借王妃之手杀我的人更多。我若连王妃的底都摸不清,这洞房花烛夜,怕是要变成我的断头宴。”

姜辞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红烛的光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狭长的影,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片刻后,姜辞忽然抬手。

一枚褐色药丸从她指间弹出,精准落入不远处的鎏金香炉。

香灰微微一陷,青烟无声升起。

那烟极淡,带着一丝甜腥气,像春末败落的花。

凌璟玹眸色微变,屏息已晚。

他吸入了一口。

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姜辞看着他,语气平静:“醉红尘。闻之四肢乏力,经脉迟滞,半个时辰后自解。王爷既然要试我的底,我也该看看王爷的诚意。”

凌璟玹垂眸,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指尖。

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意真切了些。

“王妃果然不是善类。”

“彼此彼此。”姜辞道,“合卺酒就不必喝了。王爷若信不过我,我同样信不过王爷。”

凌璟玹没有强求。

他抬手将两杯酒一并泼在地上。

酒液渗入金砖缝隙,很快只剩一片深色水痕。

“床归你。”他道,“榻归我。”

姜辞拆下凤冠,随手搁在妆台上。沉重的珠翠落定,她肩颈一轻,眼底却仍没有半分松懈。

凌璟玹从柜中取出一床锦被,抱到窗边软榻上。他躺下时又咳了几声,背对着床榻,呼吸渐渐平缓。

姜辞合衣躺在床上,短刃仍贴着腕骨。

红帐垂落,将一室光影隔成两半。

子时刚过,屋外传来极轻的声响。

不是风。

是瓦片被鞋底压住时,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摩擦声。

软榻上的凌璟玹猛然睁眼。

床上的姜辞也在同一瞬坐起。

没有人说话。

窗棂被刀尖一点点拨开,夜风裹着寒意钻入屋内,红烛的火苗猛地一歪。

一道黑影从窗外翻入。

那人穿着相府陪嫁丫鬟的衣裳,脸上却覆着黑巾,手中匕首泛着幽蓝的光。她落地无声,目标明确,直刺床榻。

匕首扎进被褥的瞬间,姜辞已经不在原处。

她侧身避开,袖中红幔翻起,像一团骤然绽放的血花。纱帐缠住刺客持刀的手腕,姜辞借力一绞,骨节错位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匕首脱手。

刺客反应极快,另一只手从靴中抽出短刃,直取姜辞咽喉。

姜辞后退半步,指缝间银针寒光一闪。

银针没有刺向要害,只钉入刺客手腕。短刃落地。

与此同时,窗边软榻上的凌璟玹暴起。

他身形快得不像一个刚吸入醉红尘的人,衣袂带风,袖中寒芒乍现。无咎刀出鞘,冷白的刀锋贴住刺客咽喉,只消再进半分,便能割断她的喉管。

刺客僵住。

她下颌微动,似要咬碎齿间之物。

姜辞眸光一冷,两枚银针破空而去,精准扎入刺客下颌关节。刺客下巴瞬间脱臼,嘴里发出一声闷响,毒囊被姜辞用帕子裹着扣了出来。

一枚黑色小囊,落在帕子里,微微鼓起。

凌璟玹收刀,目光落在姜辞手上。

她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卸关节、取毒囊、封穴道,一气呵成。

凌璟玹眼尾微红,低声道:“好手法。”

姜辞没有接话。

她捏着那枚毒囊,指尖微微用力。

“相府的人。”

凌璟玹看向刺客身上的陪嫁服饰,笑意冷了下来。

“赵元朗动作倒是快。”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起初很轻,很快便杂乱起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穿透门板,刺破满室死寂。

“太子殿下到——”

姜辞与凌璟玹同时抬眼。

枭一在门外急叩两下。

两声。

有敌。

凌璟玹没有半分迟疑。他并指在胸口急点数下,脸色瞬间更白,唇角溢出一缕黑血。他抬手抹过,将血尽数甩在喜被上。

姜辞同时动手。

她扯散发髻,青丝散落肩头。外衫褪下半边,露出雪白肩颈。下一瞬,她抬脚踢翻红烛台。

烛火落地,舔上幔帐。

浓烟骤起。

凌璟玹半靠在床头,披头散发,咳得撕心裂肺。姜辞跌坐在床边,一手扶着床柱,一手紧紧攥着被角,像极了惊慌失措的新妇。

后窗传来极轻的响动。

枭一带人从后窗将刺客拖出,绕开正院巡守,自西角门转入后院。不多时,枯井下传来一声闷响,连血迹也被清水冲散,只留喜房内一片恰到好处的狼藉。

房门被推开时,夜风卷着烟往外涌。

太子站在门口。

他一身常服,身后两名带刀侍卫跟入,另两名守在门外。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半分笑意,半分寒意。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

血。

乱。

烟。

以及床榻边衣衫不整的姜辞。

太子唇角微勾。

“王叔,侄儿来得不巧,扰了王叔的洞房花烛?”

凌璟玹靠在床头,苍白地咳了两声,指缝间还沾着未干的血。

“太子深夜探视,”他喘息着开口,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本王若是死在这洞房里,怕是明日,就有人要背上谋害皇亲、大不敬的罪名了。”

太子没有接话。

他迈过门槛,靴底踩过散落的珠钗,发出细碎的声响。

两名侍卫紧随其后,刀鞘撞在门框上,冷硬刺耳。

凌璟玹垂着眼,像是连抬眸的力气都没有。姜辞坐在床边,发丝垂落,遮住半张脸。

太子的目光最终停在喜被上。

那片血还新。

红得刺目。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王叔病得这样重,还能行周公之礼,真是令人佩服。”

凌璟玹抬眸,眼底一片疲惫。

“太子若是来探病,便请回吧。若是来验尸——”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那也得等本王真死了再说。”

太子笑意未减。

他走到桌边,伸手拿起那只空酒杯,指腹摩挲杯沿。

“酒呢?”

姜辞抬眸,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惊惶,声音却稳得很。

“酒泼了。”她道,“这满地狼藉,太子觉得还留着酒吗?”

太子垂眸,看着地上那片深色水痕。

“王妃倒是体贴。”

姜辞没有说话。

屋内烟味未散,红烛只剩最后一点火苗。凌璟玹又咳了一声,血顺着唇角滑落。他闭了闭眼,像是要昏过去。

太子终于移开目光。

“既然王叔无事,侄儿便不打扰了。”

他转身往外走。

行至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对了。”太子没有回头,“明日宫中设宴,恭贺王叔新婚。父皇特意吩咐,请王妃一同入宫。”

凌璟玹睫羽微颤。

姜辞指尖一紧。

太子低笑一声,推门离去。

房门重新合上。

凌璟玹睁开眼,眼底再无半分虚弱。

姜辞也松开衣襟,慢慢站起身。

两人隔着满地狼藉对视。

凌璟玹看向后窗,淡淡道:“刺客的尸首,本王留着明日进宫,送还给赵相。”

姜辞挑眉:“王爷倒是不怕打草惊蛇。”

“蛇已经醒了。”凌璟玹道,“不如让它知道,咬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窗外,那只金丝雀忽然又叫了一声。

尖锐,短促。

像某种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