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
玄宸王府的朱漆大门外,已排起一列候诊的医者。
姜辞换了一身素净青衫,发髻高束,腰间挂着药箱,混在人群中。她脸上抹了层薄灰,刻意压低了眉眼,只露出一截清瘦的下颌线。药箱里银针、药包、脉枕一应俱全,最底层还压着一把无咎袖中刀——刀鞘贴着脊背,凉意隐隐。
前方几名名医陆续被请出,皆是摇头叹气,连拜帖都没递上便被管家客气请走。
"玄宸王这病,太医院都束手无策,咱们哪有本事?"
"走吧走吧,别在这浪费时间了。"
人群渐渐散去,轮到她时,管家抬眼打量了一番。
姜辞递上拜帖,字迹端正,落款"游医姜辞"。
管家扫了两眼,侧身让开:"请。"
府内极静。
穿过三重院落,沿途不见一个闲杂人,唯有檐下偶尔掠过几道极淡的影子。姜辞垂眸走路,余光已将暗哨方位、换岗间隙、院落布局尽数记下——东墙假山后有一人,西廊拐角处有两人,换岗间隔约莫半炷香。
空气里飘着浓重的苦药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卧房内,檀香袅袅。
凌璟玹半靠在榻上,银灰色长发未束,松松披散在肩头。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泛着病态的乌青,正低头逗弄笼中一只金丝雀。那鸟儿通体金黄,在他指尖啄食,倒衬得他指尖愈发苍白。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
目光落在姜辞脸上,停了一瞬。
姜辞垂眸行礼,声音平稳:"游医姜辞,见过王爷。"
凌璟玹没说话,只将手腕搁在脉枕上,指尖苍白,指节分明。他轻咳几声,唇角勾起一点虚弱的笑意:"有劳。"
姜辞上前,三指搭上他腕间。
脉象虚浮混乱,时强时弱,乍看确实是油尽灯枯之兆。但她指尖微移,在他内关穴上轻轻一按——
凌璟玹的肌肉瞬间紧绷,又强行放松。
极细微的反应,逃不过她的眼睛。
装病。但体内确有极重的旧毒与内伤,并非全假。那毒霸道至极,已侵蚀肺腑,若非他内力深厚硬压着,早已命丧黄泉。
姜辞不动声色,从药箱中取出一枚银针,在他腕间轻轻一刺。
凌璟玹反手捏住银针,力道极大。他抬眼盯着她,眸底一片幽深:"姜大夫的针法,不像普通游医。"
姜辞面不改色,抽回银针:"王爷的脉象,也不像普通病患。"
两人对视。
一息,两息。
凌璟玹忽然松开手,靠在引枕上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病气的沙哑:"本王这病,太医院束手无策。姜大夫,你敢接吗?"
"敢。"
姜辞答得干脆。
凌璟玹眼底掠过一丝兴味,挥了挥手:"去吧,先开方子。"
姜辞在院中石桌上铺开纸笔,凝神开方。
书案上,一只紫檀笔架静静立着,上面刻着极细的暗纹——那纹路,与昨夜档案库残卷上的墨点印痕,微妙重合。
她目光微顿,随即移开,不动声色地记下。
药熬好时,已是半碗极黑的汁液,苦味冲鼻。
姜辞端进卧房。
凌璟玹接过药碗,闻到那股苦味,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还是仰头喝了下去。
姜辞静静看着。
真重病之人,日日灌药,对苦味早已麻木。而他方才那一瞬的抗拒,暴露了——他并未长期服药。
她在心里有了判断,面上却不显。
凌璟玹放下空碗,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管家慌乱的通报声。
"王爷!东宫李公公到了——"
话音未落,一队人马已径直闯入。
为首太监身着蟒袍,尖脸细目,身后跟着四名太医。他皮笑肉不笑地展开圣旨,尖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玄宸王璟玹,久病未愈,朕心甚忧。今赐婚丞相赵元朗之女赵明瑶,与王冲喜,即日完婚,钦此——"
凌璟玹脸色微沉。
赵元朗的庶女。太子和宰相往他府里安插的眼线。
李公公宣完旨,目光扫过屋内,最终落在姜辞身上,眯起眼:"这位面生得很,王爷府上何时多了个女大夫?"
"砰。"
药碗被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凌璟玹抬眼,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李公公,本王还没死呢,东宫的手就伸得这么长了?"
李公公一噎。
他盯着凌璟玹看了半晌,最终冷哼一声:"王爷好自为之。三日后相府送嫁,莫要抗旨。"
说罢,拂袖而去。
室内重归安静。
凌璟玹看向姜辞,眼底的病弱褪去几分,露出一丝锋利的审视:"姜大夫,本王这府里,你可还敢留?"
姜辞收好药箱,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只要诊金给够,龙潭虎穴我也敢留。"
凌璟玹低笑一声,没再说话。
窗外,金丝雀在笼中扑腾了一下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