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朝鼓鸣响，陆佰璟立于文官队列最末。前方绯色官袍的女官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目光却屡屡扫过她腰间新佩的青玉鱼符——此乃天子门生信物，玉面尚存司珍房连夜打磨的细纹。
礼部侍郎张蕴侧身趋近，袖中滑落一枚羊脂玉扳指，恰落于陆佰璟足畔。陆佰璟俯身拾取之际，张蕴以仅二人可闻之音道：“午时醉仙楼备薄酒，望陆大人赏光。”陆佰璟递还扳指时，指尖微触其内壁，刻有极细“蕴”字，触手生温，显系有意为之。同时，吏部数人袖中比出三指朝下暗语，意指“三成回扣可谋外放肥缺”。
朝堂暗流涌动，较陆佰璟预期更早漫及足下。陆佰璟后退半步，声调平稳，压于晨钟余韵：“诸位大人抬爱，然陛下有旨，散朝后需即刻赴养心殿覆命，不敢耽搁。”语中“陛下”二字咬字极轻，然近旁数人俱已听闻。张蕴笑容微僵，收扳指时指节攥紧；吏部女官亦转身如常，似未发生何事。
龙涎香气息渐浓，御辇行经长阶。陆佰璟垂目之际，望见柳靖曳地玄色袍角。柳靖未戴冠冕，长发以白玉簪松绾，然其步出御辇刹那，满朝喧哗尽敛，唯余檐角铁马清响。她行过陆佰璟身侧未作停顿，然陆佰璟嗅得龙涎香中混有甘草黄连熬煮之苦气，似示柳靖常罹病恙，然其脊背挺直，若病体之上承载帝国山河。
朝议冗长琐碎，南方水患、户部账目诸事纷陈。柳靖多时静听，间或指尖轻叩御座扶手，其声虽轻，足令争辩女官噤声。陆佰璟立于队末，渐悟群臣急于拉拢之由——非为其初入朝堂之身，实为其身后通往御座之捷径。
散朝铜锣三响，柳靖目光终落于陆佰璟：“陆佰璟。”满殿未散官员脚步顿滞。陆佰璟疾步上前跪于丹墀，身后衣料摩擦细响不绝，显是群臣既离席又不舍远遁，隐于廊柱后窥探御前动静。柳靖曰：“随朕来。”袖角拂过陆佰璟额发，触感若早春落花，然陆佰璟觉其处皮肤灼热。随行甬道间，两侧宫人垂首贴壁，目光虽落于地，然每一道余光皆在丈量陆佰璟与女帝间距——三尺、两步、一臂，此等数字或将于日暮前传遍六部二十四司。
养心殿门合拢，光线骤暗。殿中仅点铜鹤衔珠灯一盏，柳靖坐于灯下软榻，缓缓解卸腕间鎏金护甲，一一置于矮几，铿锵有声，每一声若叩于陆佰璟跪地之膝。柳靖唤曰：“过来。”陆佰璟膝行至榻前，柳靖忽伸手捏其下颌，力道适中，迫其仰面视己。灯影晃动，柳靖半面明暖半面沉暗，神色难辨。柳靖问曰：“方才朝上，张蕴送你何物？”语声随意，然指尖骤紧。陆佰璟嗅其呼吸中甘草黄连苦气与龙涎香相混，若陈年药酒。陆佰璟答：“一枚扳指，臣已婉拒。”柳靖笑而不达眼底：“朕之门生，何须婉拒侍郎。你当直告——”俯身低语，气息几贴其耳廓，“你一切，皆属朕。”气息拂过耳垂，陆佰璟微颤，垂目不动，却感柳靖另一手抚其后颈，指腹顺颈椎节节按过，若验新瓷有无裂痕。帝王似乎担心将她的胆子吓没了，便叫她交代今日在朝廷上可有学到什么。陆佰璟低首，回话轻落于寂殿。檐外风拂宫铃，若双丝并缕，难辨经义与余意。柳靖指尖于软垫上缓叩节拍，一下又一下，似在丈量陆佰璟之声韵，亦似丈量此漫长白昼中，终将陆佰璟困于掌心的时辰。在陆佰璟还未来得及注意的后宫里，余夜对她兴趣也不比柳靖少的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