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互通后的几日,南城秋光温柔,日子安稳得不像话。
沈时远卸下周身冰冷疏离,卸下层层防备,把藏了十年的温柔尽数交付。他从不会说热烈直白的情话,所有偏爱全都落在细碎日常里。
清晨准时发来温热的早安消息,知晓她伏案画图久坐伤身,每日让人送来养胃餐食;深夜她加班改设计稿,黑色宾利总会静静停在工作室楼下,不开车灯,不惊扰分毫,安静等候。
温柔克制,润物无声,恰好是林欣悦最心动的模样。
她一度以为,跨越十年隔阂,解开所有误会,往后便是岁岁安稳,朝夕相伴。
可她忘了,有些深埋岁月的旧障,从未消散。
周五傍晚,林欣悦结束工作室例会,收拾东西准备下楼,手机弹出苏晚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老旧截图。
是十几年前南城中学的校园论坛截图,早已关停作废,字迹模糊,标题刺眼——
【高三沈时远,当众拒绝告白,坦言此生无意情爱】
下面附带一张模糊抓拍的照片,深秋黄昏,走廊晚风萧瑟,少年沈时远立在栏杆旁,眉眼冷淡,对着面前告白的女生言辞决绝。
苏晚发来消息:悦悦,我翻老校友群挖到的,当年全校都传,沈时远少年时期极度厌爱,性情凉薄,最讨厌旁人示好,你确定你们当年,只是你忽略了他?
短短一句话,让林欣悦心底刚刚平复的暖意,骤然发凉。
她指尖停在屏幕上,心头生出密密麻麻的不安。
这些日子沈时远坦诚爱意,诉说十年等候,字字深情,可她从未问过一件事——
少年时,她并非从未察觉他的目光。
高三毕业前夕,她曾鼓起勇气,试探性递过一张手绘书签,上面画着梧桐落叶,委婉表露好感。
可那枚书签,石沉大海。
沈时远没有回应,没有回复,自那以后,刻意避嫌,绕道而行,彻底疏远她。
这件事,被她深埋心底,以为是自己自作多情,便彻底封存记忆,再也不愿提起。
重逢之后爱意汹涌,她被十年深情打动,下意识遗忘了这段插曲。
如今旧图浮现,尘封的疑虑卷土重来。
若是他年少深爱,为何拒收她的心意,刻意疏远?若是满心欢喜,为何对外坦言无意情爱,斩断所有情愫?
暮色下沉,晚风转凉。
林欣悦没有联系沈时远,独自驱车去往南城老街区。
梧桐老街依旧如故,十年光阴,街巷翻新,唯独两排梧桐树依旧参天,叶落满地,复刻当年模样。
黄昏余晖穿过枝叶,落下斑驳光影,和十七岁那年的黄昏,分毫不差。
她站在当年递出书签的走廊旧址,风吹落叶,心底寒凉渐起。
夜里九点,沈氏公寓。
玄关感应灯亮起,沈时远刚结束线上会议,脱下西装,看见推门而入的林欣悦。
女孩没有往日温柔笑意,眉眼低垂,神色淡漠,周身裹着一层疏离,一如最初重逢时的模样。
沈时远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沈时远。”林欣悦抬眸,眼底覆着淡淡的疲惫,轻声发问,“高三毕业前,我给你递过一枚梧桐书签,你还记得吗?”
空气骤然凝固。
方才柔和温暖的氛围,一瞬间冰封入骨。
沈时远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瞳孔微缩,唇角血色褪去,眼底翻涌着猝不及防的慌乱。
时隔十年,他最怕她记起的这件事,终究还是来了。
漫长沉默,压得人窒息。
良久,他喉结滚动,嗓音干涩:“记得。”
“既然记得,为什么不收?为什么装作视而不见?”林欣悦眼眶发酸,压下哽咽,字字追问,“你说你爱了我十年,从十七岁心动开始,那我主动示好的时候,你为什么疏远我?”
“全校皆知,你当众拒绝告白,说无心情爱,是不是就是那段时间?”
所有甜蜜瞬间崩塌,过往所有深情出现裂痕。
如果他深爱入骨,为什么在她主动奔赴的那一刻,亲手推开?
沈时远背脊紧绷,指尖泛白,眼底涌上隐忍的痛楚:“我没得选。”
“什么叫没得选?”林欣悦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心口阵阵发疼,“当年是我为数不多,主动向你迈出一步,只要你点头,我们根本不会错过十年,不会兜兜转转受尽委屈!”
“你知不知道,我因为你的无视,否定自己很久,我以为我自作多情,以为你极其厌恶我,所以转头投入初恋怀抱!”
这是横亘两人之间最深的旧伤。
是所有错过的根源。
沈时远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喘不上气。
他从未主动解释这件事,宁愿背负冷漠薄情的罪名,宁愿让她误会,也不愿掀开那段肮脏不堪的过往。
可如今避无可避。
他垂眸,声音低沉破碎,道出尘封十年的真相:
“那年,我母亲重病,沈家内部夺权内斗,对手拿你要挟我。”
林欣悦浑身一震,愣住原地。
“他们查到我对你动心,查到你是我唯一软肋,威胁我,只要我对你流露半分情意,就对你下手,毁掉你的艺考资格,毁掉你的前程。”
沈时远睫毛颤抖,眼底压着血泪,“那时我一无所有,尚未掌权,护不住我母亲,更护不住你。”
少年时期的他,看似清冷矜贵,实则困在家族泥潭,身不由己。
一边是病危生母,生死一线;一边是心上人前途,一生前程。
他别无选择。
“我当众拒绝所有人告白,对外宣称无心情爱,刻意疏远你,拒收你的书签,装作冷漠无情。”
“我必须逼你死心,必须让你觉得我厌烦你、不在意你,只有这样,那群人才会放过你,不动你分毫。”
他字字沉重,碾碎十年伪装。
当年所有绝情、冷漠、避而不见,从来不是不爱。
是太爱,是无力自保,是万般无奈下,唯一护她周全的方式。
林欣悦怔怔站在原地,浑身发冷,眼泪毫无征兆滚落。
原来不是他无情,不是她自作多情。
是年少命运裹挟,是身不由己,是隔着世俗风雨,被迫推开挚爱。
“我收下书签,你的艺考就会作废,你热爱的设计梦想,会彻底破碎。”沈时远抬眼,眼底泛红,隐忍多年的狼狈尽数显露,“欣悦,我赌不起。”
他可以承受相思之苦,可以承受十年孤独,可以背负薄情骂名。
唯独不能赌她的人生。
那一刻的推开,是万般不舍,是忍痛割爱,是倾尽所有,换她岁岁安稳。
“所以三年前,你接管沈氏,彻底肃清内部隐患,坐稳位置,才敢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林欣悦声音颤抖。
“是。”沈时远缓步上前,眼底盛满痛楚,“我必须手握权势,扫清所有危险,拥有护住你的能力,才有资格走向你。”
十年隐忍,一半是深情,一半是身不由己。
世人皆叹他冷漠薄情,杀伐无情。
无人知晓,他所有凉薄,皆是为护住年少心动。
夜色沉沉,晚风敲窗。
横亘十年的隔阂,从来不是不爱,不是遗忘。
是命运横刀,世事为难。
咫尺之人近在眼前,从前隔着懵懂,隔着误会,隔着身不由己的宿命。
林欣悦泪水滑落,伸手轻轻抱住他微凉的脊背。
怀抱单薄,盛满经年委屈,盛满无人知晓的煎熬。
原来最深的遗憾,不是爱而不得。
是双向心动之时,偏偏世事为难,天意阻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