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中立议会大厦,灰白色巨型建筑伫立在滨海平原之上。
全球各国代表齐聚于此,举行针对诺兰联邦边境挑衅、人类基因编撰伦理问题的公开听证会。
全世界的媒体镜头、直播讯号,全部对准会议厅。这是两国高层继上次峰会之后,第一次公开对峙。
维伦共和国立场早已昭告天下:谴责边境武装袭击,要求诺兰约束激进军事派系,立法限制生殖系人类基因编辑,禁止制造沈砚这类定向改造的战略型人造人。
谢晏辞作为维伦执政,一身肃穆的深色礼服,坐在本国代表团主位。灯光自上而下洒落,将他的轮廓投在身后巨大显示屏上。全世界亿万民众正在观看直播。
他必须作为维伦的喉舌,陈述国土遭受袭击的伤痛,控诉基因编撰技术带来的人道危机。理智上,这是无可推卸的国家责任。
心底深处,却有一块地方沉甸甸地下坠。他清楚,今天站在对面辩驳这一切的,会是沈砚。
不多时,诺兰代表团入场。
沈砚走在队伍前列。
一身剪裁规整的银灰色制式正装,肤色依旧是那种长期居于实验室的苍白。面对满堂各国代表与无数摄像机,他神态平和,不见半分被千夫所指的窘迫。
陆慎坐在代表团后排,隐在阴影之中,冷静地观察全场,也观察着沈砚的每一处反应。
听证会正式开始。
轮到谢晏辞发言。
话筒传来沉稳低沉的声线,投影放出北部边境被焚毁据点的实拍画面,焦黑断壁、弹孔密布的防御工事,触目惊心。
“维伦无意挑起大国血战,但我们绝不接受武力越界。”谢晏辞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视线不可避免,落在斜对面的沈砚身上,“基因编辑如果用于塑造战略工具,人为抑制人类情感,制造只为国家博弈而生的人。这不是科技进步,是对人本身的剥夺。”
这句话,一半是面向全世界的控诉,一半,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无声叩问。
沈砚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没有躲闪,依旧澄澈而淡漠。
轮到诺兰方答辩。
沈砚起身,走到发言台。
没有激昂的辩驳,没有愤怒的回击。他调出一整面墙的数据图表,人口、国力、地缘风险、激进派系权力制衡模型,条理分明地铺展开。
“边境冲突,是联邦内部派系违抗中枢指令的私自行动。联邦愿意接受中立国组成调查团进入境内核查。”
他声音平稳,响彻整个会议厅。
“至于基因编撰。技术本身没有善恶。被编辑的个体,拥有完整自我认知与理性思维。剥夺我们生存与服务国家的权利,才是另一种形式的歧视。”
字字滴水不漏。
他在为自己,为整个诺兰改造人群体公开辩护。可那辩护之中,听不见半分属于个人的委屈、怨怼或者不甘。全部是推演过后,最有利于联邦的公开说辞。
整场听证,唇枪舌剑。
谢晏辞站在自然人伦理、国土受害的立场步步紧逼;沈砚依靠海量数据与逻辑冷静拆解每一项指控。
台下闪光灯不停,各国代表低声议论。
在外人眼中,这是两大国领袖代表之间旗鼓相当的精彩交锋。
只有他们二人清楚,台面之下横亘着什么。
一个人把私人的痛楚藏在为国发声的言辞缝隙里;另一个人把自身的存在,化作一套严谨无懈的论据。
公开议程结束,代表退场,大厅人流涌动,记者蜂拥围向各方高层。
一条僻静的大理石回廊,连通听证会主厅与休息隔间。人群分流的间隙,命运让他们短暂独处。
周遭没有摄像机,没有随从,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
长长的回廊,高大拱窗向外眺望,可以看见远处灰蓝色的海洋。海风穿过窗缝吹进来,卷起两人衣料边角。
只剩下谢晏辞,与沈砚。
数日之前那一份跨洋送来的情报,那一点虚假又诱人的余温,还横亘在两人之间。
谢晏辞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脱离所有外交话术。
“方才你在台上说的那些,是你真心所想,还是模型输出的最优答辩?”
沈砚站在两步之外,神色平静:“二者并不冲突。我的分析结论本身,就是我认知世界的全部方式。我没有所谓‘本心’与‘任务’的割裂。”
他顿了顿,继续客观陈述:
“你发言之中关于‘剥夺人性’的论点,逻辑上存在漏洞。我并不因为缺少部分情绪,就成为受害者。痛苦、依恋、爱慕,对我而言是不需要的冗余参数。”
谢晏辞望着他。
灯光勾勒出沈砚清隽的眉眼。这个人明明活生生站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无法击碎的玻璃。
他可以和自己博弈,可以给自己递送情报,可以在全世界面前从容辩论。可永远不会懂得,大洋彼岸那一份沉甸甸、几乎要压垮一个执政者的感情。
“你真的不明白。”谢晏辞的嗓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是同情你。是我羡慕。羡慕你可以把所有情感隔绝在外,不必承受这些拉扯。”
高位的重量,家国的枷锁,还有这份不该滋生、却根深蒂固的心动,全部压在他一个自然人的血肉之上。
沈砚解析着他神态里流露的倦怠与痛楚,大脑内部心理模型,谢晏辞的情感变量再度上浮一小截。
“这是自然人物种的固有代价。”他客观评价,“你的人格、你的挣扎,都来自那些我被移除的情绪通路。没有好坏,只是构造不同。”
他没有安慰,没有共情。仅仅是观测后的结论。
回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随从与安保即将抵达,这片刻的独处马上就要终结。
谢晏辞知道,该到此为止。再继续倾诉,便是越界,便是将私人软弱暴露在敌国战略武器面前。他收回所有翻涌的心绪,重新戴上执政者冰冷的面具。
“听证会结束之后,双边局势只会更加紧张。”他回归公事口吻,“下次再对峙,或许就是战场。”
“概率41%。”沈砚给出演算结果,“依旧存在谈判缓冲窗口,但风险持续走高。”
就在这时,沈砚胸前通讯接收器轻微震动。是来自陆慎的后台讯息。
【结束私下交谈。返回代表团。避免继续放大对方情绪变量。】
沈砚微微颔首,收到指令。
他看向谢晏辞,只是一个标准外交礼仪的欠身。
“谢执政,就此别过。”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片刻停留。他转身,沿着大理石长廊离去,背影挺直清瘦,一步一步,重新走回属于诺兰的阵营。
海风吹过空荡的拱窗。
谢晏辞独自站在原地。
周遭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短暂相遇的痕迹。
短短几分钟狭路相逢,没有和解,没有温情。
只有一个人的心事汹涌,另一个人的冷静归档。
不多久,傅昭寻过来,站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沈砚消失的回廊尽头。
“看见了。”傅昭语气沉重,“哪怕只有短短片刻,你依旧会受他牵动。”
谢晏辞没有辩解,只是缓缓闭了闭眼。
“我知道。”
听证会落下帷幕。
国际舆论吵作一团,没有达成真正的和解。
一纸脆弱的临时停火协议被签署,可所有人都清楚,那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短暂的喘息。
大洋两岸,两份报告同步生成。
维伦这边,傅昭在备忘录写下:谢晏辞个人情感风险持续存在,战争危机下,隐患不可忽视。
诺兰实验室,沈砚更新档案:【听证会线下接触完成。谢晏辞情感风险等级维持橙黄。建议减少一切非必要私下接触。】
陆慎翻阅这份文档,指尖在屏幕上“谢晏辞”的名字上轻轻点了点。
“减少接触?”他低声自语,“可是棋局才刚刚有意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