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虽一心想跟展昭一较高下,却从未有把对方置之死地的想法,如今这这种情况他也是始料未及。然而以他的性情亦不可能把人置之不理,于是一把抱起展昭,想在附近找户人家暂时栖身。然而一连走了四,五里山路竟找不到一户住户。耳边雷声响起,比之前听到的感觉又近了不少,正焦急间,忽然看到山坳处有座破庙,不禁心头一喜,忙快步朝那边走去。
百余年前,中原地区一度佛教盛行,各地皆建有不少寺庙,僧侣众多。然自晚唐时朝廷便对佛教多有打压,以致众多寺庙逐渐荒废。此处显然也是其中之一。白玉堂进了庙门,只见一个小院四处杂草丛生,小院深处一间屋子应是当年的主殿,两扇大门半掩着,朱漆早已斑驳。白玉堂上前一脚踢开,其中一扇嘎吱一声直接倒了下去。进门一看,整个屋子除了一尊佛像四周空空荡荡,既无僧侣也没有香火祭拜,然而地面却并非满是尘土,四周墙角上也只有少量蛛网,想来应是这附近的村民上山砍柴时会在此歇个脚之类,因此没有让这庙完全荒废。
白玉堂一踏进殿门,便听到一声惊雷,随即是雨点噼里啪啦打在屋顶上。不禁长舒一口气,自言自语道: 还好找到了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不然今夜就要被浇成落汤鸡了。于是找了个干净点的地方把展昭放下,走到佛像前看了一眼,见那里还留有两支半截蜡烛,应是之前歇脚之人所留,于是用火折子点了,整个屋里一下亮堂起来。白玉堂就这烛光看去,见这佛像约有一人多高,通身木制,表面的涂漆虽早已黯然失色,但神态依然生动,可见当时雕刻技艺不凡。只可惜当年应是香火盛,今日一切尽尘埃。白玉堂于是拜了一拜道:多谢这位菩萨今夜收留小弟在此,白玉堂感激不尽。拜完回到展昭身边,见他依然昏迷不醒,伸手探去,触感依旧滚烫。白玉堂生性好斗,又兼爱管闲事,自行走江湖以来,跟人交手次数自己也数不清。一旦打起来刀剑无眼,受伤之类也是常事。每次带伤回到陷空岛,大嫂闵秀秀一定会仔细处理他的伤口,并且反复叮嘱:所有伤口不论大小都有“毒”,若不及时处理,任其毒性侵入心脉,后果不堪设想。白玉堂久病成医,对外伤处理早已得心应手。此时当即撕开展昭右边袖子,只见一道伤口自肩头延伸至小臂,好在并不算深,白玉堂略一皱眉,迅速清理了伤口,又把自己衣服的内衬撕下一条,几下包扎完毕,动作干净利落,就是闵秀秀在场也要夸赞几句。做完这些,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两颗药丸,看了眼展昭道:算你运气好,我大嫂配制的药对你这种伤毒最有效不过了。说完一手扶起展昭,一手把药丸推入他口中,又以手指抚其咽喉位置助其吞下。做完这些,再端详展昭神情,眉眼五官皆与印象中一样,只是略微清瘦了些,心中竟有些伤感:苗家集一见,自己本对他颇有好感,总想再见之时必能把酒言欢,谁知竟是刀剑相向,弄到这般田地,真是造化弄人。想到此处,不禁又瞟了那佛像一眼。此时突觉怀中之人动了一下,低头一看,只见展昭双眉紧锁,似乎颇为痛苦,明明是夏夜,身体却有瑟缩之感。白玉堂环顾四周,忽然起身走到佛像跟前低声道:“我常听人说菩萨都是救苦救难,普渡众生,这如何普渡众生我不知道,但眼前却有人正受苦难,还需菩萨帮忙渡一渡。”说罢上前取出刀剑,几下把佛像劈成了木柴,又用火折子点了升起火来。等开始的烟雾散尽,火光稳定跳跃,整个屋里温度逐渐上升,白玉堂见展昭呼吸逐渐平稳,眉宇也舒展开来,于是也和衣在一边睡下,然而却是翻来覆去,辗转难眠。一会儿想到自己一时冲动跑到京城闯了这么大祸,哥哥们知道了一定非常担心,难免有些自责。一会儿又琢磨今天晚上遇到的那伙人不知是何来历,那个领头的看起来颇有权势,干的却是些放不上台面的事,下次若是让我再遇上,定要去跟他比划两下。如此思来想去,一直到天蒙蒙亮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待到一觉醒来,天已大亮。白玉堂一下坐起身,但见屋外已是云銷雨霁,彩彻天明。想起昨夜经历,下意识看向旁边,却早不见展昭身影。此时忽然听到有人轻声问道:“你醒了,要不要吃点东西?”转头一看,只见展昭坐在火堆旁边,看起来神清气爽,正就着余烬的温热烤干粮。白玉堂昨晚折腾了大半宿,确实肚子饿了,于是也不客气,拿了烤热的干粮大嚼起来。
展昭在一旁默默等他吃完,正要开口,白玉堂已经抢先说道:“昨夜贸然出手确是我不对,但我也算是尽力补救了。”顺手指指展昭包扎好的右手,“看你现在的情况,应该已无大碍,咱们就算是两清了如何?”
展昭一愣,随即道:“昨夜展某被人围攻,若非白兄出手相救,说不定已经命丧黄泉,应该是我欠白兄一个人情才是。”白玉堂听他故意不提之后发生的事,心知是给自己台阶下,于是便顺势岔开话题道:“昨夜那些都是些什么人?看架势不像是普通的山匪流氓,大半夜的为什么追着你不放?” 展昭于是把昨晚碰巧看到涂善手下追杀陌生女子自己出手相救的经过讲了一遍。白玉堂听完皱眉道:“这姓涂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做事鬼鬼祟祟,手段卑鄙下流。那女娃子怕是手上有他什么把柄,惹得他不惜派这么多人要把她杀人灭口。” 展昭叹道:“白兄跟我想的差不多,可惜我能力有限,没法带她一起逃出包围。也不知道她现在人在何处,生死如何。”又转头道:“我离开她前曾暗示她可以去开封府找包大人求助,不知她会不会信我。即使信我前去,这一路必然也是危险难测。。”又想起自己临走之前明明已经让包大人暂时瞒下了三宝失窃的事,那涂善又是如何知晓?果然这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思及此不禁忧色更重。白玉堂却嗤道:“她是生是死,是她的命,她信不信你,要去哪儿,更是她自己的决定。你又不是神仙,昨夜出手相救,已是仁至义尽,剩下的就留给老天爷决定吧。”展昭闻言点头道:“也是,所谓人各有命,昨夜让我遇到此事,出于道义出手相救,但若因此便以为可以改变他人命运那就太过自大了。”于是暂时把这姑娘的事情放到一边,转而问道:“白兄昨夜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地?你曾提起说是特意在此等我又是何意?” 白玉堂坦然道:“不错,我盗了开封府的宝物,你必然要来陷空岛找我,而此地乃是渡江前往松江府的必经之处,我一早就到了城里等你,打算跟你好好比试一场,只是没想到会遇到昨夜的情况。”展昭点头,随即又疑惑道:“你既知我一定会去陷空岛,为何不先回岛上,偏要在这里把我拦住?”白玉堂哼道:“我那几个哥哥,尤其是我大哥和四哥,不想与开封府的人为敌。若等你到了陷空岛,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不让我与你交手,即便他们拗不过我,真动起手来怕是也会找机会插手,令我不能尽兴。还不如干脆避开他们,在半路跟你打个痛快。”
展昭闻言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这白老鼠真是煞费苦心,连自己兄弟的面子都不顾,就只是为了跟自己打一架,满足他的好胜心,当真是少年心性,全不顾多少人为此操心受累。于是说道:“既然如此,那打也打了,昨夜一战,胜负已分,展昭学艺不精,输给了你,此事你尽可以到江湖上说去,我绝不会有半句争辩。”白玉堂怒道:“昨日一战,胜之不武,我要是会拿这事去吹嘘,你也未免太小瞧了我!”展昭面不改色道:“白兄误会了,昨夜一战,展昭并非败在你剑术之下,而是输在你的侠义之行下。昨夜展某深陷重围,若非白兄及时出现,说不定早就成了那群暴徒的刀下冤魂。白兄不顾自身安危,只是路见不平便断然出手相救,此为其一也。之后又因伤势昏迷,你我非亲非故,白兄本可一走了之,然而你却没这么做,反而为我治疗伤势, 若非白兄你昨夜悉心照料, 展某昨天就算侥幸不死,恐怕也要脱层皮,此为其二也。平心而论,若是易地而处,展昭未必能够做到如此。是以自觉输的心服口服。”一番话有理有据,情真意切,高帽子送之于无形,直说得白玉堂心花怒放。
开封府的校尉们背地里曾偷偷跟公孙先生抱怨:“同样意思的话,为什么我们说出去对方经常将信将疑,而换成展大人说的话对方往往会心悦诚服?”公孙先生笑笑道:“话虽大同小异,关键还要看说话的人是否真心相信其中要传达的意思。”见众人仍是一脸未解,又道:“简而言之,就是一”诚”字而已。”此刻展昭正是把这“诚”字诀使得出神入化,一番话说完,白玉堂顿觉自己昨夜所作所为真乃高风亮节,连嘴角都不自觉翘了起来, 大言不惭道:“算你还有点良心,不枉我辛苦一场。”
展昭见状心中暗笑:这人倒是挺好哄的。于是顺水推舟道:“至于那三宝,对你来说毫无用处,你盗了它,不过是气我御猫的称号,犯了你们五义名号的忌讳,以此诱我到此一战,想证明自己的实力。如今目的已经达成,不如将那三宝还我带回开封府,如何?”
白玉堂听他提起三宝,才想起自己此番的真正目的,心中不禁又升起怒火:“不错,我是气你,不过却不是为了什么猫鼠的名号,那些不过是旁人嘴里的称呼,我并不在乎。我气的是以你的身手,本可以在江湖上闯出一番天地,但你却要去皇帝面前献艺,放弃这自由自在的日子不要,只为换得一官半爵。简直丢尽了学武之人的脸!”这话说的不客气,换了别人恐怕当场要翻脸,展昭却颇能沉得住气,只沉声道:“白兄又误会了,早在包大人还在定远县当县令时,我就已经跟随他做事。”于是同他讲起当初自己刚出江湖时经过定远县,偶然听到有人密谋刺杀县令包拯,只因其追查安乐侯庞昱强抢民女之事以至惹怒了这位小侯爷。于是留书提醒,又在刺客行刺时出手将其捉拿归案,之后一路协助众人追查此事,最终将庞昱定罪。包拯爱其武艺出众,行事周密,又有侠义之心,邀他留下府中帮忙。正好自己当时初出江湖,也没有什么明确目的,又感包拯不畏强权,坚持伸张正义的行为与自己的想法颇为一致,便答应了下来。于是便一路跟随包拯,直至其官居龙图阁学士,就任开封府府尹,便一同以幕僚身份进驻开封府。某日包拯进宫时与圣上聊起一些往事,其中不少与展昭相关,包拯便顺势举荐了一番,言辞多有赞赏。圣上闻言颇有兴趣,才有了后来所谓金殿比武的事情。末了道:“若不是包大人偶然提起,我可能至今仍是开封府内一名普通护卫,也不会被江湖上的人知晓。”
白玉堂听完恍然道:“我说为什么我行走江湖多年,却从未听说过有你这样一位高手。原来你一早就隐在公门里了!”
展昭摇头道:“我也没有要刻意隐藏什么,只是平日里忙于公务,无暇插手江湖中事,是以认识的江湖中人不多。”随即又无奈道:“我也希望自己还能同之前一般。你可知自从这御猫的称号传扬出去,给我带来了多少。。麻烦!”
而白玉堂作为这最大的麻烦显然对这番话置若罔闻,起身踱了两圈,突然笑道:“很好,很好。”随即又坐回原地对展昭道:“当日在苗家集与你相遇,我就知道你身手不凡,人也不错,想着之后有机会邀你一起喝酒,然而这半年来我虽有意留意,却没听说你的踪迹。直到我四哥带回了那张你封官的榜文!我还当是我瞎了眼!还好你并非是贪图功名,昨夜之事亦可见你虽身在公门,行事仍有江湖之风,没丢学武之人的脸。
展昭心中一动,暗想我还以为他早就忘了苗家集的事情。表面却仍不动声色道:“苗家集一遇,展昭亦倾羡白兄仪表堂堂,行事洒脱不羁,心中亦有结交之意。既然误会已解,白兄便随我回开封府把事情解释清楚,等了结了三宝一事,再由我请白兄喝一杯如何?”
白玉堂撇了撇嘴,略显不悦道:“说来说去,还是为了三宝的事!”展昭也不否认,只道是自己职责所在,还请见谅。
白玉堂眼珠一转,忽然笑道:“要我送三宝回去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见展昭摆了个请讲的手势,接着道:“昨夜一战,未能尽兴。不如我们换个时间,等你伤势痊愈,我们再好好打一场,看看到底是你这御猫厉害,还是我锦毛鼠更胜一筹。”
展昭回:“可以。”
“好!”白玉堂没想到对方居然答应的这么干脆,心中不禁欣喜,又想了想道:“那就约八月十五晚上如何?我喜欢月亮!”算算日子,距离现在还有月余,到时那猫儿的伤也早好了。
展昭仍是答:“可以。”
“好极了!”白玉堂像是刚得了个新玩具的孩子,忍不住跳了起来,一副欢欣雀跃之情。忽然又想起什么,回身对展昭道:“所谓天时地利,我既然选了时间,便该由你来选比试的地点,否则有失公允。你说吧,不管哪里,只要你说出口,便是天涯海角我也会赶过去!怎么样,你想好了么?”
展昭一怔,一瞬间仿佛觉得这话似曾相识,心口莫名隐隐作痛,然而这思绪转瞬即逝,他随即收束心神,只淡淡回道:“我就在开封府,白兄到时来府上找我便是。除非意外,展某一定恭迎。”
白玉堂听了不免有点泄气,想这答案未免太过无趣,但转而又想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这猫不在开封府还能去哪儿?于是伸手笑道:“一言为定!”
展昭也起身微笑道:“一言为定。”两人击掌为誓,便算是定下这君子之约。
白玉堂心情大好,主动开口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必当遵守约定跟你回开封府归还三宝。事不宜迟,我们今日就出发!”
此话当然正和展昭心意,于是两人稍事整理,又回江州城取了马匹,当日就上路回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