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潮席卷现世那天,濒死之人会被强行拖拽进名为「渡鸦」的无限饲育系统。
通关副本可兑换一次完整现实重生;一旦落败,肉身与意识会被碾平固化,化作副本随处可见的活布景——眼珠随人流转动,声带被系统征用,日夜重复往届玩家破碎的遗言,永世不得解脱。
谢寻站在基地警戒区碎石地上,冰凉探照灯骤然钉死他单薄的身形。
刺目白光切割空气,漫天浮尘纷飞如扑火飞蛾,他下意识抬起双手遮挡,腕骨一道陈旧凹凸疤痕暴露在光线里,皮下藏着浅浅刻纹编码,是他丢失所有记忆后,唯一刻在骨血里的线索。
“身份卡。”岗楼扩音器传出失真沙哑的机械音。
谢寻干裂的唇渗出血丝,脑海里仅存一段残缺画面:爆炸火光里,他把唯一一张金属身份卡塞给逃难孩童,眼睁睁看着对方被人群裹挟,消失在物资运输车深处。
“丢了。”
探照灯剧烈晃动,光柱震颤不稳。谢寻抬眼望向后方拔地而起的巨型隔离城墙,混凝土混杂报废车体浇筑而成,扭曲钢筋裸露在外,如同巨兽嶙峋肋骨。
墙面每隔十米排布一处射击孔,漆黑洞口静静蛰伏,像无数双窥视猎物的眼睛。
身后装甲车引擎轰鸣,两团橘黄车灯穿透薄雾,野兽般死死锁住他的背影,尾气裹挟沙尘扑面而来。
“无身份卡不能入城,我还有别的办法吗?”空旷警戒区内,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机械噪音吞没。
扩音器沉寂片刻,混杂着粗鲁咒骂,岗楼铁门推开,一身深色防化服的人缓步走出,厚重面罩遮蔽全部面容,靴底碾过碎石,咯吱声响步步逼近。
“城外幸存者存量多少?”
“源源不断,废墟里到处都是。”谢寻如实作答。
他曾在辐射废土辗转数月,学会分辨可食用变异植被,规避异兽巢穴,可荒芜废墟没有半点活下去的希望,只有这座高墙内的基地,是旁人嘴里唯一的生路。
“走流程,隔离七十二小时,等待资质审查。”防化服语气毫无波澜。
“我没有任何物资储备。”
“与基地无关。”
探照灯终于移开,谢寻缓了许久才适应昏暗视野。
二十米宽的警戒区铺满碎石,两侧铁丝网绵延至视野尽头,网面挂满金属薄片,夜风一吹叮当作响,传闻是用来驱赶暗处潜藏、专吞人意识的副本异象。
装甲车车灯落在他后背,温热的光线压得人喘不过气。
“跟我来。”
谢寻迈步跟上,老旧骨骼发出沉闷脆响。
他跨越过燃烧城市的废墟、干涸断流的河床、铺满碎玻璃的山岗,中途躲在废弃加油站处理伤口,一路跋涉的记忆雾蒙蒙一片,仿佛隔着一层蒙尘玻璃,大片光阴凭空消失,记忆定格在毕业前夕前往C区实习的短短几日。
铁丝网闸门摩擦出刺耳锐响,隔绝外界风沙。途经矮墙时,一道身影骤然闯入视线。
那人裹着宽大冲锋衣,拉链拉至下颌,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唯独一双眼亮得惊人,在灰扑扑的绝望人群里格外扎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对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转瞬又掩饰得一干二净。
谢寻心头猛地一颤。
他送出身份卡的孩童早已不知所踪,可那人脖颈衣领下,隐约闪过一道冷亮金属反光——一枚系着细绳的身份卡,一串细密编号稳稳贴在锁骨处。
心底无端生出浓烈又茫然的执念,说不清是心疼还是熟悉,可防化服催促的脚步声打断思绪,他只能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余光牢牢锁着那道冲锋衣身影,以及衣领下无法忽视的编号反光。
低头看向地面,自己的影子被探照灯拉得细长,延伸至铁丝网之外,外面只有漫天旋转沙尘与无边黑暗。
破碎玻璃窗映出他二十六七的成熟轮廓,皮肤白皙、骨骼沉稳,可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本该仍是少年模样,丢失的十年岁月,像被凭空掠夺一空。
入夜,废弃加油站铁皮棚下燃起篝火,三名流民围坐在油桶火堆旁,烘烤滋滋冒油的变异鼠肉。
瘸腿老者握着刃口崩裂的匕首,慢悠悠削着木棍;青年面色凹陷,怀里捆着缠满锈铁丝的钢管;沉默女人低头缝补千疮百孔的防雨布,针脚歪歪扭扭,满是冻疮的指尖不停颤抖。
“明天净化任务,你真要去?”老瘸子抬眼看向青年。
青年死死盯着火堆里翻转的鼠肉,沉默不语。
“上个月十七个人报名,只活着回来两个。一个摘除左肾,一个彻底疯癫,没撑过三天就撞墙自尽。”
老瘸子将削尖的木棍插进泥土,语气满是嘲讽,
“就算拿到身份卡又如何?缺器官的人关进D区不足半月,就被征去重体力劳作,第三天心脏骤停暴毙,身份卡转手送给下一个待消耗的新人。”
女人停下针线,干涩出声:“他们都说撑过三次净化,就能拿到永久居住权。”
“三次?”老瘸子露出缺牙的黄牙床,“之前撑住两轮的阿桑,第三次出来双腿只剩骨架,基地配了机械假肢,转头扔去地下管道维护,管道爆裂那天,他整个人被废水吞没,捞上来时身份卡还泡在污水里。”
青年手背被火星烫出燎泡,浑然不觉疼痛,低声编造说辞:“我妹妹撤离时走散,有人在C区见过她。”
蜷缩在角落的谢寻静静听着一切。
他根本没有妹妹,这套说辞只是用来打探情报的伪装,手腕皮下那串刻码,才应该是他不顾一切闯入基地的真正缘由。
至于为什么,他也不知道。就好比渴了想喝水一样,出于本能。
“要么持有身份卡,要么沦为实验室编号样本。”老瘸子淡淡抛出冰冷真相。
女人猛地起身,将缝补完毕的防雨布裹在肩头:“我已经签了器官预捐协议。寒冬马上到了,连变异鼠都会躲进地洞,我耗不起。”
老瘸子没再多劝,默默添了一把干柴。
青年沉默许久,转头看向女人:“我跟你一起报名。”
基地常年完不成净化指标,城外流民二十四小时随时登记,实在凑不齐人数,甚至会抓捕城内底层充数,物资匮乏的当下,人命和古时贩卖儿女没有半点区别。
老瘸子一瘸一拐走向废墟阴影,留下一句叮嘱:“日出前我在B-7断桥等你们,活着出来,我请你们喝真正的酒。”
此地时间流速与外界割裂,日出的约定并非醉话,是这片幻境独有的规则。
夜风卷走灰烬,远处基地炮塔缓缓转动,无声无息,如同永不合眼的钢铁巨兽。
周遭人群沉沉睡去,谢寻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荡老瘸子私下单独告知他的秘辛。
“这个高墙内的世界会吃人。不是吞血肉,是吞噬你的记忆、情绪、喜怒哀乐。我连家人的模样都记不清了,活着和行尸走肉没有两样。”
他追问“它”究竟是什么,老瘸子却答不出准确答案。
三次净化任务、高墙后的生路、身份卡背后的交易……无数疑问缠绕心头。
脑海偶然闪过一缕温暖碎片,像是儿时窝在家人怀里,晒过一下午干净被单的松弛安逸,是这片满是死亡与绝望的废土,绝不可能存在的温柔。
心底那点莫名的安心,竟来源于萍水相逢的瘸腿老者。
谢寻指尖反复摩挲手腕凹凸的编码纹路,这串刻在皮肉里的数字,是支撑他闯过所有绝境的执念。
困意终于漫上来,朦胧之间,一道贪婪窥视的视线牢牢锁着他,惊得他瞬间清醒。不等他睁眼,一件酸臭厚重外套猛地扣住他的脑袋,腰间骤然传来一阵剧痛,老瘸子暗中狠狠拧了他一把。
透过破旧布料缝隙,他看见几双干枯腿脚在地面缓慢爬行,是被基地抛弃、意识大半被虚潮侵蚀的流民,也是幻境用来引诱玩家滋生恐惧的活饵。
老瘸子压低嗓音提醒:“这些人早已沦为系统的附庸,千万不要和他们对视,情绪波动过大,立刻会被系统锁定收割。”
谢寻后背发凉,结合先前活布景的传闻,彻底明白——眼前整片末世基地,根本不是避难所,只是渡鸦系统布置的前置幻境,所谓净化任务,就是正式踏入惊悚副本的入口。
天边泛起微光,防化服列队清点报名者,尘封厚重铁门缓缓向内敞开。
门内堆满废弃杂物,深不见底的黑暗扑面而来,刺骨寒风裹挟细碎雪粒涌出,内外空气割裂成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老瘸子拍了拍谢寻单薄的肩膀,语气看似嫌弃,藏着一丝隐晦提点:“长得白净惹眼,副本里的异象最贪恋执念深重的活人,别刚进门就被吞掉意识。”
谢寻无奈颔首:“我会小心。”
铁门完全敞开,漆黑副本通道静静等候所有待收割的情绪载体。
人群末尾,那名穿着冲锋衣的青年静静伫立,衣领下的金属编号在昏暗光线里一闪而过。
谢寻心头震颤。
他不知的是,那个藏起全部心事、眼底满是隐忍的人,早就被困在这场轮回幻境之中,脖颈的编号是系统绑定NPC的枷锁,明明认得自己,却半句真相都不能说。
千百次轮回,他孤身藏起所有记忆,只能装作陌路,远远望着自己一次次失忆、一次次不顾一切,奔赴副本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