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盏落在残破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余温还残留在唇喉之间,萧临渊望着苏烬雪清隽沉静的侧脸,心底方才那一点翻涌的情绪尚未平复。他方才直呼其名,二字出口,连自己都愣了一瞬。
多年君臣,礼法森严,从前在东宫,人前他永远尊称太傅,便是私下闲谈,也极少唤他姓名。方才一时情难自禁,脱口而出,便再也收不回去。
苏烬雪一声低柔的“臣在”,像是一根细弦,轻轻震颤在寒殿死寂的空气里。
萧临渊指尖摩挲着狐裘柔软的皮毛,沉默片刻,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殿外忽然传来知寒急促而刻意压低的咳嗽声。
这是二人提前约定好的警示讯号。
苏烬雪神色微变,方才眼底那一点浅淡的柔和瞬间敛尽,重新覆上一层惯有的淡漠冷静。
“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远处长廊传来甲叶相撞的清脆声响,伴随着侍卫长低沉的喊话,一步步向着冷宫方向靠近。
“今夜风雪大,陛下有令,冷宫一带加倍巡查,每一间偏殿都要仔细查看,不可疏漏!”
是御林军的人。
萧临渊心口一紧。
苏烬雪此刻身在冷宫,乃是私见罪臣,一旦被御林军当场拿住,罪名足以削官夺爵,甚至株连九族。二皇子萧临瑜一直盯着朝堂动向,若是抓住这个把柄,绝不会放过扳倒苏烬雪的机会。
知寒匆匆自门外躬身进来,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太傅,是御林军巡逻队伍,已经快到庭院门口了!”
冷宫殿舍破败狭小,根本没有可供藏身的密室,门窗寥寥,一眼便能看遍整间屋子。
萧临渊眉心紧锁,下意识抬眼看向苏烬雪。
苏烬雪目光飞快扫过四周,转瞬已有决断,他抬手迅速拿起案上木盒,将剩下的点心药酒一并收好,低声吩咐:“莫要慌乱。”
他脚步极轻,快步走到殿内侧边那一处破损的断墙之后。那一块墙体早年便已经塌了大半,堆积着枯枝残雪,角落里堆着废弃破旧的杂物,勉强可以藏住一个身形。
“臣暂避于此。”苏烬雪回头看向萧临渊,声音极轻,“殿下稳住心神,不必露出异样,无论侍卫问什么,照常应答,不要主动提及任何外人来过。”
萧临渊点头,立刻收拢心神,将那件狐裘悄悄塞到身下枯草堆深处藏好,又抬手将案上残留的酒渍用袖口擦去。
刚刚收拾妥当,沉重的脚步声已经踏入庭院。
数名身披铁甲、手持长戈的御林军踏雪而入,风雪扫在冰冷的铁甲之上,寒意逼人。领头的侍卫长目光锐利,扫视庭院一圈,径直向着这间偏殿走来。
“吱呀。”
侍卫长抬手推开破旧殿门,凛冽寒风裹挟碎雪一同灌入殿内,烛火剧烈摇晃,险些彻底熄灭。
他目光落在倚靠着墙壁、神色倦怠的萧临渊身上,视线来回打量殿内每一处角落。
“奉圣上旨意,夜间巡查冷宫,特来查看罪子萧临渊,可有异常。”侍卫长声音冷硬,目光带着审视,缓缓扫过空旷大殿,“方才听见殿内有说话之声,方才何人在此?”
萧临渊垂着眼,面上看不出半分慌乱,声音沙哑淡漠,带着长久困于冷宫的疲惫:“不过是我与内侍闲谈,长夜苦寒,聊几句打发时间罢了,并无外人。”
知寒连忙垂首躬身,配合着回话:“回大人,是奴才同殿下说话。”
侍卫长目光半信半疑,继续在殿内细细搜寻,目光一点点移向那堆堆满枯枝残瓦的断墙方向。
萧临渊的心猛地提起,指尖悄悄攥紧,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苏烬雪便藏在那一堆残瓦之后,若是侍卫上前仔细翻看,一切便彻底败露。
侍卫长抬步,向着断墙方向走了两步。
千钧一发之际,苏烬雪藏在暗处,指尖捏着一枚极细小的玉扣,指尖微微用力,玉扣顺着地面滚出去,落在殿门外积雪之中,发出一声轻响。
声响不大,在寂静寒夜里却格外清晰。
侍卫长脚步一顿,猛地转头看向殿外雪地,厉声开口:“什么动静?”
一旁一名侍卫立刻上前一步:“大人,好像是外头雪地里传来的声音,许是野猫,冷宫荒废已久,常有野兽野猫出没。”
风雪呼啸,掩盖了许多细微声响。
侍卫长迟疑片刻,再回头看向萧临渊,只见废太子面色倦怠狼狈,一身单薄旧衣,形容枯槁,看起来早已是一副苟延残喘的模样,实在不像是有人深夜前来私会的样子。
况且苏烬雪乃是当朝太傅,圣上眼前的红人,位高权重,怎么会冒着天大风险,深夜潜入冷宫来见一个谋逆罪徒?
想来,应当是自己多虑了。
侍卫长眉头微蹙,又草草扫视殿内一圈,没有看见任何多余物件,便收回目光。
“记住你的身份,你乃是戴罪之人,安分守己,勿要再生事端。若是被我查到暗中勾结外人,无需圣上降旨,我等便可就地处置。”
冰冷的警告落下,萧临渊淡淡抬眼,只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侍卫长不再多言,一抬手,带着一众御林军转身离开,甲叶碰撞之声渐渐远去,脚步声慢慢消失在风雪长廊深处。
直到外面彻底归于安静,再也听不见半点动静,知寒快步走到庭院门口向外张望许久,确认巡逻队伍已经走远,方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回身低声道:“太傅,侍卫们已经离开了。”
断墙之后,白衣身影缓缓走出来。
苏烬雪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碎雪,方才藏身之时,残瓦边角擦过他小臂,衣袖划破一道小口,只是夜色昏暗,并不显眼。
他缓步走回萧临渊面前,方才冷静沉稳的眉眼,此刻才微微松了几分。
萧临渊连忙起身,目光落在他划破的衣袖上,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想去看他伤口:“你受伤了?”
指尖快要碰到他衣袖的一瞬,萧临渊又顿住动作,指尖悬在半空,君臣界限刻在骨里,纵然心意翻涌,依旧不敢贸然触碰。
苏烬雪顺着他目光看向小臂,淡淡摇头:“无妨,一点擦伤,不碍事。”
方才惊险一幕,生死悬于一线,二人都心知肚明,今日能侥幸避开,实属运气。
萧临渊沉下眼眸,低声开口:“今夜之事太过凶险,往后你不要再冒险过来了。一旦被抓住,代价太大,我不能连累你。”
苏烬雪静静望着他,目光幽深:“若是不来,二皇子的刀,很快就会落到殿下脖颈之上。”
萧临渊一怔。
“今夜御林军突增巡查,并非陛下一时心血来潮。”苏烬雪缓缓开口,声音冷静,道出背后暗流,“萧临瑜近日已经起疑,派人留意冷宫动静,他知晓我往日与殿下往来密切,一直在伺机寻找我的破绽。”
二皇子迟迟不肯安心,一日不除他这个废太子,一日便坐不稳储君备选之位。
之前迟迟没有动手,一来是有帝王的底线在,二来,便是忌惮苏烬雪。
只要苏烬雪一日不倒,萧临瑜便不敢明目张胆在冷宫对他下杀手。
可若是抓住苏烬雪私会罪臣的把柄,便可一举拔掉这块绊脚石,之后,他萧临渊便再也没有庇护,在冷宫里便是任人宰割。
萧临渊心底一沉,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比殿内刺骨寒风更冷。
他原以为,被囚禁冷宫,只要默默隐忍活下去,便尚有一线生机。如今才明白,萧临瑜根本不会给他苟活的机会。
“他打算动手?”
“快了。”苏烬雪缓缓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冷光,“眼下他还在试探,等到拿到足够的把柄,便会痛下杀手。冷宫之中想要悄无声息除掉一个罪子,办法太多,断食、寒疾、意外,随便一条,都能让殿下无声离世。”
萧临渊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母妃惨死,旧部覆灭,如今轮到他了。
从前那个天真赤诚,相信骨肉亲情的东宫太子,早已死在那场冤案与漫天风雪之中。
余下的,只剩下满心恨意,与不死的执念。
“我不会就这么死在这里。”萧临渊抬眼,眼底褪去方才的脆弱,燃起锐利倔强的锋芒,“萧临瑜欠我的,我迟早要他尽数偿还,冤案要昭雪,属于我的东西,我也要拿回来。”
苏烬雪望着少年眼底重新燃起的光,眸色柔和几分。
这才是他记忆里的萧临渊,纵然跌落泥沼,傲骨不曾折损。
“臣会为殿下铺路。”苏烬雪轻声道,“只是往后往来,需要更加谨慎,不可再冒今夜这般风险。”
风雪依旧呼啸不停,夜已经更深。
苏烬雪不能久留,逗留越久,暴露的风险便越大。
“臣该离开了。”
他转身,正要迈步,萧临渊忽然出声唤住他:“苏烬雪。”
白衣身影停下脚步,回头望他。
“万事小心,朝堂之上,你也要护住自己。”萧临渊的声音很轻,藏着难以掩饰的牵挂,“若是你出事,我孤身一人困在此地,便再无翻盘的机会。”
苏烬雪深深看了他一眼,轻轻应下:“臣记下。”
说完,他转身踏入漫天风雪之中,白衣背影渐渐消失在白雪长街尽头。
殿内,又只剩下萧临渊与知寒二人。
烛火摇曳,萧临渊坐在枯草之上,伸手将那件狐裘从枯草堆里取出来,抱在怀里。
狐裘之上,仿佛还残留着苏烬雪身上淡淡的墨香。
他低头,指尖抚过柔软皮毛,眼底沉沉。
这场棋局,早已铺开。
深宫冰冷,敌在暗处,刀已经缓缓架在了他的脖颈。
而千里之外的东宫旧部,散落各地,尚且蛰伏。
他不能坐以待毙。
萧临渊抬眼望向破败窗棂之外漆黑的夜空,眼底戾气渐生。
萧临瑜,你想要我的命,那便看看,最后是谁,坠入深渊。
另一边,二皇子府。
深夜,暖阁之内灯火通明。
一身锦袍,面容温润的萧临瑜端着一盏热茶,听着手下暗卫低声回禀冷宫巡查一事。
“殿下,今夜御林军巡查冷宫,属下远远望见一道白衣身影自冷宫方向离开,风雪太大,看不清样貌,但身形极似苏太傅。”
萧临瑜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温润的眉眼,缓缓覆上一层阴鸷。
苏烬雪。
果然。
他放下茶盏,茶水微微晃动,溅出几滴落在桌面。
“本皇子就知道,他对那个废太子,没有彻底断了念想。”萧临瑜低声轻笑,笑意冰冷,“很好,既然他执意要护着萧临渊,那便一并,拉入这盘死局之中。”
他抬眼看向身侧心腹,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带着狠意:
“继续盯着冷宫,盯着苏烬雪的一举一动,细细收集证据。时机一到,一石二鸟,废太子,还有苏烬雪,尽数除去。”
窗外风雪漫天,朝堂之上,新一轮的厮杀,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