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没有给沈知意三天。
“你没有三天。”他站在窗边,指尖捻着一瓣落梅,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封印每过一个时辰就会松动一分。等到明天这个时候,她体内的妖力就会彻底爆发。到那时,别说你,整个京城都保不住。”
沈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知道怎么解?”
“知道。”谢无咎转过身,“但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你的血。”
沈知意愣了一下。
“我的血?”
“旱魃的封印是上古道士用‘镇妖符’刻在她魂魄上的。”谢无咎走到床边,看着沉睡的阿离,“镇妖符以天地正气为引,以符师精血为墨。要解这个封印,必须用同样级别的‘正气’去中和它。”
他看向沈知意。
“你是镇妖司少卿,斩妖无数,身上积了太多煞气。但你的血不一样——你的血里,有镇妖司历代传承的‘正印’。那是三百年前第一代指挥使留下的东西,刻在每一任少卿的骨血里。”
沈知意沉默了。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过的最后一句话:“知意,镇妖司的正印,不在令牌上,在你心里。”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父亲的遗言。
原来是真的。
“要怎么做?”她问。
“血契。”谢无咎说,“用你的血,在她心口画一道‘解印咒’。但这个过程会很痛苦——对你,对她,都是。”
“我不怕痛。”
“我知道。”谢无咎看着她,“但我怕。”
沈知意怔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谢无咎说“怕”这个字。
“你怕什么?”
“怕你死了。”谢无咎的语气很轻,却字字清晰,“血契一旦开始,就不能停。如果你的血不够‘正’,或者她的妖力反扑太猛,你会被吸干精血,变成一个废人。甚至……死。”
他顿了顿。
“而我,会看着你死,什么都做不了。”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沈知意看着谢无咎。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润的笑,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真实的情绪。
“你不会让我死的。”她说。
“你这么肯定?”
“因为你还欠我一顿酒。”沈知意说,“你说过,等事情结束了,请我喝酒。”
谢无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温柔。
“好。”他说,“那就开始吧。”
他走到桌边,取来一支毛笔,又拿出一张黄符纸。
“把手伸出来。”
沈知意依言伸出手腕。
谢无咎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他用毛笔在她手腕上轻轻一划,一道血痕浮现,鲜血缓缓渗出。
“忍着点。”他说。
沈知意咬了咬牙,没有出声。
谢无咎用她的血在黄符纸上画了一道符。那符咒极其复杂,笔锋转折间隐隐有金光流转,像是有什么古老的力量在苏醒。
画完之后,他将符纸贴在阿离的额头上。
“接下来,你要把血滴在她心口。”谢无咎说,“一边滴,一边念我教你的咒语。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停。”
沈知意点头。
她解开阿离的衣襟,露出她苍白瘦弱的胸口。然后,她咬破自己的指尖,将血滴在她心口的位置。
鲜血落在皮肤上,没有流淌,而是像水渗入沙土一样,缓缓被吸收了。
沈知意开始念咒。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语言,音节晦涩拗口,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她念得艰难,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阿离的身体开始颤抖。
皮肤下的红光越来越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继续。”谢无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紧绷,“不要停。”
沈知意咬着牙,继续念咒。
血一滴一滴落下。
她感觉自己的力气在快速流失,眼前开始发黑,四肢冰冷得像不属于自己。但她没有停。
她不能停。
阿离的颤抖越来越剧烈。
忽然,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猩红。一股灼热的气浪从她体内爆发出来,将沈知意狠狠震飞出去。
“知意!”谢无咎伸手去接,但还是晚了一步。
沈知意撞在墙上,吐出一口鲜血。
阿离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的身体悬浮在半空中,长发无风自动,皮肤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色纹路,像是燃烧的火焰。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整个房间的温度骤升,窗棂上的冰棱瞬间融化。
“封印……解开了?”沈知意挣扎着站起来,声音虚弱。
“没有。”谢无咎的脸色很难看,“封印在反抗。她的妖力在吞噬你的血。”
“那怎么办?”
“继续。”谢无咎说,“你停下来的话,前功尽弃,她也会死。”
沈知意擦掉嘴角的血,重新走上前。
阿离——或者说,旱魃——看着她,猩红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感情。她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炽热的火球,朝沈知意砸了过来。
谢无咎闪身挡在沈知意身前,手中灯笼一挥,一道黑色的屏障挡住了火球。
“她认不出你了。”他说,“现在的她,只有本能。”
“那我……”
“用你的血,泼她。”谢无咎说,“血是引子,能唤醒她的意识。只要她能清醒一瞬,封印就会松动。”
沈知意没有犹豫。
她咬破舌尖,含着一口血,朝阿离冲了过去。
阿离再次抬手,火球呼啸而来。
沈知意不躲不闪,硬生生挨了一记,整个人被烧得皮开肉绽,但她依旧冲到了阿离面前,将那口血喷在她脸上。
“阿离!”她大喊,“醒醒!你不是妖!你是人!”
鲜血落在阿离脸上。
那一瞬间,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火球消失了。
阿离悬浮的身体缓缓落地,她看着沈知意,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清晰。
“沈……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哭腔。
沈知意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地。
但就在这时,阿离的身体再次颤抖起来。
“不好!”谢无咎脸色一变,“封印在反扑!”
阿离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体内的红光再次暴涨。这一次,比之前更加猛烈。
“她的意识撑不了多久。”谢无咎说,“你必须现在完成血契!”
沈知意挣扎着爬起来,再次将血滴在阿离心口。
她念咒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但她没有停。
一滴。
两滴。
三滴。
阿离心口的位置,渐渐浮现出一道金色的符文。那符文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道金光,钻进了她的体内。
红光骤然收敛。
阿离软软地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她皮肤上的红色纹路消失了,体温也恢复了正常。
封印,解了。
沈知意看着这一幕,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眼前一黑,朝后倒去。
谢无咎接住了她。
“知意?”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沈知意靠在他怀里,虚弱地笑了笑。
“我没事……”她说,“就是有点累……”
“你流了太多血。”谢无咎皱眉,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她嘴里,“吃了。”
沈知意乖乖吞下。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四肢百骸都舒服了许多。
“这是什么?”
“妖丹炼的药。”谢无咎说,“补气血的。”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你随身带这个?”
“以备不时之需。”谢无咎避开了她的目光。
沈知意没有追问。
她低头看着昏睡的阿离,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没事了?”
“没事了。”谢无咎说,“封印已经彻底解除。从今往后,她就是一个普通人,不会再有妖力,也不会再有大旱。”
“那她以后……”
“以后她可以像正常孩子一样生活。”谢无咎说,“读书,嫁人,生儿育女。没有人会知道她曾经是旱魃。”
沈知意笑了。
笑得有些疲惫,却很满足。
“那就好。”她说。
她靠在谢无咎肩上,闭上眼睛。
“谢无咎。”
“嗯?”
“你说过请我喝酒的。”
“记得。”
“现在就想喝。”
谢无咎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好。”他说,“等你休息好了,我请你喝最好的酒。”
沈知意没有说话,已经睡着了。
谢无咎轻轻将她打横抱起,放到床上,又给她盖好被子。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红梅在雪中静静绽放,暗香浮动。
谢无咎伸出手,轻轻拂去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沈知意。”他轻声说,“你到底还要让我担心多少次?”
床上的人没有回答。
她睡得很沉,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谢无咎叹了口气,转身走到窗边,看着漫天飞雪。
他知道,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王显死了,但王显背后的人还在。那个让王显痴迷妖丹、妄图制造妖兵的幕后黑手,还没有浮出水面。
而他自己的身份……
也瞒不了多久了。
萧凛不会善罢甘休。镇妖司不会善罢甘休。
总有一天,沈知意会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
到那时候……
她还会像现在这样,站在他身边吗?
谢无咎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护她周全。哪怕与天下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