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烟在祝希安门前站了约一盏茶的时间,而祝希安一直等到门口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又淡去,才拿出了怀里的那几张写满东西的纸。
这上面的东西不能留在这个世界,必须销毁。于是她抬脚来到窗前的灯架,去掉了那烛火的薄绢灯罩,将纸垂于烛火之上。
火舌温柔缱绻的亲吻着薄如蝉翼的宣纸,一点点向上蔓延,从一角到大半,祝希安指尖慢慢后移,直到最后松了手,看着最后那一角宣纸和火焰紧紧相拥,很快,纸和字都被烛火吞噬掉了。
在这一切的映照下,祝希安的脸宛如暖玉,她注视着火焰,于是眼底便倒映出了橙色的火,好似那火焰本就存在她眼中。
十年前那一天,也有这样的亮光映在她眼底。
那是祝希安刚来福利院的时候,为了让祝希安熟悉这里的生活,接她进门的女老师曾抱着自己走到了一群孩子中间。
这些孩子大多五六岁,最大的不过十岁,个个睁着大眼睛,满是好奇神色,仰着头看着女老师怀里的小女孩,甚至扒着女老师的衣服也要看的更仔细一点。而不满八岁的祝希安紧紧抓着老师的胳膊,整个躯体微微颤抖。
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她和五六岁的孩子差不多高,缩在老师怀里就是小小一点。因为紧张,她抓的太紧,女老师忍不住发出了痛呼,祝希安听见了,却依旧没有松手,为了远离下面这些新奇和审视的目光,她顺着女老师的脖子向上攀爬,仿佛是在海中捞住了一段浮木,在茫茫大海里再也不敢松手。
女老师没办法,只好把人带离,走出孩子堆不到五秒,祝希安瞬间安静下来,松开了紧握的手。
女老师只好叹气,再次打消了让祝希安融入集体的念头,陪着女孩在花园长椅上走着。不多时,那边的老师又来叫人,女老师只能跟去帮忙,于是她把祝希安安置在花园长椅上,让她自己玩一会儿。
祝希安那时根本不说话,只会发呆,只要没有男性靠近或者是多人环境,她只会文文静静的抱着腿缩着,整个人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再说了是在福利院里面,因此女老师也很放心她一个人待会儿。
女老师这一走就是很久。
渐渐的,天暗了,那些玩闹的孩子成群结队的跟着带他们的老师走了,花园旁的灯也亮了。
她知道,她被老师遗忘了。
是啊,毕竟她不会说话,又是刚来,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哑巴。无论是原来的家里,还是火车站台上,又或是这里,都一样。
仿佛是坠入水里的一颗小石头,轻,小,存在感低,所以只能被水挤压着,被紧实的包裹着沉下去。
她只能把自己抱的更紧些,把脸埋入膝盖。
于是等祝望平打完篮球路过花园草地,看到的就是长椅上的一块黑色的不明物体。
远看时他骇了一跳,随后他壮着胆子,抱着球凑近来看,不料祝希安听见了他踩草地的声音,猛的抬头。祝望平还没看清是什么,就被祝希安惨白的脸色吓的后脚绊前脚,失去平衡往后摔了个屁股墩儿。
两个孩子都被吓住了,半晌,祝望平目光下移,才发现手里的球掉了,球在草地上滚啊滚,滚到了祝希安坐的长椅底下。
祝望平站起来拍拍裤子,看着椅子上的祝希安好奇的问道:“你是谁?我没见过你。”
祝希安不说话,只用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男孩,注意到祝望平靠近,她脸上顿时浮现惊恐之色,转头抱住椅靠努力的后缩,身躯越发颤抖。
祝望平见状连忙后撤了两步,不敢上前了。但他仍伸着手,努力的想办法安慰:“你别怕,我不靠近你,我知道了,你肯定是新来的,你在这等着别动,我去叫老师!”
说罢,祝望平球也不要了,扭头哒哒哒的快步跑开。
听他走了,祝希安这才抬头,缓慢又呆滞的低下头,看椅子下的球。她定定看了一会儿,试探着伸出了一只脚,仿佛感知世界一般的用脚尖碰了碰球,不过她的腿太短,脚尖触碰到球后只会把球推的更远。于是她努力半天,球只慢慢滚出去一圈。
不多时,女老师急急忙忙得出现了,她后面还跟着拿灯的祝望平,两人快步来到长椅这,女老师一边道歉,一边伸手抱她,而祝望平举着小夜灯,垫着脚去看老师怀抱里的祝希安。
只一个晃眼,祝望平眼睛就瞪大了。
“哇!你长的好可爱!”
男孩举着灯大呼小叫,祝希安本就是意识放松才教祝望平看清了脸,被他一吓,立刻把脸埋进老师怀里不肯抬了。
老师无奈道:“你安静点,这个妹妹怕男生的。”
男孩立刻乖乖道歉:“对不起老师,我吓到妹妹了。”
老师微笑点头说了声乖,随后把妹妹背了起来,然而一直埋头的妹妹这时突然抬头,指着长椅底下,手指不动了。
“哦!还有我的球!”男孩这才想起被他遗忘好久了的玩具篮球,跑去把球捡了起来,仰脸对着祝希安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谢谢妹妹!我差点就忘记它了。”
老师面上露出一股奇异神色,目光在两个孩子间转来转去,最后笑了,道:“那我们回去吧。”
男孩眼睛一亮,立刻懂事的走在老师身前,单手抱着球,挺着小胸脯高高的举着灯照明。
夜色寂静,老师的背温暖平稳,祝希安伏在背上,慢慢放松下来,开始探出眼睛,有些懵懂看着男孩手里的灯。
那是一盏橘黄的暖灯,云朵图案,但映照在祝希安眼底,就变成了化冰的火。
好温暖,和现在她寝房烛台上的火一样温暖。
“安安?安安?”
祝希安坐在椅子上盯着灯回忆往事,已是昏昏欲睡,听到这两声声音极小的呼唤后立刻惊醒,站起道:“哥?你在哪儿?”
“我在这儿!窗台!”
还是小到几乎只有气音的呼唤,但祝希安立刻转头看向窗戶,这才看见扒着窗户招手的哥哥。她快步上前,问道:“哥你怎么来了?外面没侍卫吗?”
祝望平把手放在嘴边嘘了一声,这才道:“就是因为有侍卫我才这样说话。放我进去,一会儿侍卫就转到这了。”
这窗户只开了半扇,祝希安立刻把另一扇打开,哥哥这才长腿一伸,灵活的跨了进来,再两脚左右一勾一按,把窗户关的严严实实。
祝希安道:“哥哥来是觉得剧情有问题吗?”
祝望平看妹妹脸上表情,明显妹妹是在疑惑他怎么会突然过来。于是伸手摸妹妹的头道:“怕你在陌生环境睡觉睡不着,我就来看看,结果没想到你压根没在床上。”
他故作严肃的冷脸:“怎么回事?嗯?有床不睡,非坐冷板凳发呆?”
祝希安难为情道:“我就是想些事情,一会儿就去睡了。”
这当然是祝希安糊弄哥哥的说辞,但她没有想到,此时哥哥看到她这个样子,思路立马跑了偏。
“妹,没事。”哥哥故作深沉,“我知道你也不习惯书里的剧情安排,但是咱们既来之,则安之,早死晚死都的死,不如痛快点!”
祝希安对哥哥奇怪的举动极为不解:“啊?”
祝望平脸上满是感同身受的大彻大悟,他拍着妹妹的肩,很是艰难的做下了决定:“明天不是要开始针灸吗?我决定了,这两天除了针灸,我还要教你怎么对人进行强取豪夺!”
祝希安的眼睛立刻瞪的又大又圆:“啊???”
哥哥到底脑子里在想什么???
哥哥到底曲解了什么?祝希安迷茫的抓了抓头,殊不知她这幅样子,已经被哥哥自动理解成了哥哥想的那样,是在发愁强取豪夺这些事。
瞧瞧,都在挠头了。
祝望平不知从那里油然而生一股责任感。
笑话,不就是强取豪夺么,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吗?明天开始特训,掏干他的毕生所学也要为妹妹解决问题!
祝希安:“……”
算了,将错就错吧。已经不想解释了。
祝希安没法,好生应和了哥哥几句,保证以后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然后躺在床上闭了眼,而哥哥在她床边等了快两刻钟,直到听到妹妹轻微的鼾声,他才原路返回,翻窗走了。
他走后不久,祝希安睁开了眼。
从漆黑一片到东方既白,不过是一晚上的时间。
府里的大夫过了一夜,这就又来给她请脉了,祝希安面无表情喝完一碗没滋没味的粥,准备迎接大夫又一次的长篇大论。
易烟随侍在她身侧,神情绷着,见大夫抬起了手,立刻问道:“殿下如何?几日能恢复?”
大夫摸着胡子沉思:“静养的话,大抵仍需将养半月,才能大好。”
“静养半月?”易烟皱眉,看向祝希安道,“陛下只允了三日休沐,如今那些使臣仍在京城等着殿下,怕是没机会让殿下静养。”
“无非是想看看我伤的多重。”祝希安冷笑一声,“只要本王不出来,他们就不会走。”
一开始让做开场箭,不也是想试试她么,说不定连这次袭击也不是巧合。连夜补了小说背景的祝希安心里清楚,现在这个国家的安稳,多半是看在男主打仗的能力的份上。因此休沐养伤绝不能拖太久,原书男主应该也是清楚这一点,才决定让女主帮忙。
该哥哥出场了。
嘴角笑意稍纵即逝,祝希安装作若无其事的对易烟询问起来:“你可知穆姑娘如今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