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至冬到须弥,要穿越整片大陆。
你没有多少钱,只能搭商队的顺风车,走走停停,用了将近两个月才到。
须弥的雨林湿热、拥挤、喧嚣,和至冬的凛冽完全不同。
你不太习惯,但你没有停留。
你按照地志上的记载,往雨林深处走。
你找到那个地脉节点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不远处的林地里还隐隐传来一阵类似于灵酚香香料的特殊香气。
似乎是由好几种植物的香味交织而成的。
那是一片很安静的林地,和周围的雨林不太一样。
这里的草木长得格外茂盛,空气中的草元素浓郁得几乎能感觉到。
你站在林地中央,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头顶是密密的树冠。
你能感觉到脚下有东西在很慢、很沉地流动,像是大地深处有人在呼吸。
你闭上眼睛。
你想到她拆信时念到有趣段落笑出声的样子。
想到她教你弹琴时歪着头说“再来一次”的样子。
想到她在暴风雪里问你“雪这么大,你完全可以不用过来”的样子。
想到她握住你的手说“我不着急”的样子。
你想到她将来要一个人站在舞台上唱歌。台下坐满了人,但没有一个是你。
她不会记得你。她甚至不会知道自己忘记过谁。
她只是会在某个散场后的傍晚,走到侧台那架旧钢琴旁边,站一会儿,然后回去继续写信。
你想到这些,胸口忽然很烫。
你低头,看见一颗四角星形的光正从你胸口浮现出来。
它很模糊,像一团还没有凝形的光,但确确实实在那里。
它的光芒里带着一种很淡的绿意,像是初春冻土下刚冒头的草芽。
你伸手握住它。
掌心很烫。
它在你手里慢慢变得清晰、稳定。
你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你的意识往下沉。沿着脚下的地脉,沿着草元素的脉络,一直往下。
你看见了树。
巨大得看不到边界。
根系深入大地,枝干伸向天空。
它安静地矗立在那里,像是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
你站在它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你没有开口。
你不需要开口。
你手里那颗草元素的神之眼已经替你说了,它和世界树同源,草元素是它的语言。
世界树感受到了它,试图解析它。
然后世界树遇到了杂质。
那颗神之眼里,混着第三降临者遗骨的痕迹。
一个不属于提瓦特的外来数据,一个世界树无法识别的格式。
世界树处理不了它。它无法判断这条数据是“本地权限”还是“外部入侵”。
它只能暂时搁置,等待进一步解析。
但你没有等待。
你伸出手,触碰到世界树的记录层。你没有做任何复杂的事。
你只是找到了那些记录——所有关于你的记忆,你坐在剧院后排角落的样子,你笨拙地按错琴键的样子,你在长廊里说“我词汇量不够”的样子,你在暴风雪的傍晚推开侧门的样子。
你一条一条,慢慢删掉。
你的手在抖。
但你删得很稳。
每删一条,你就少一点。
你的存在还在,你的身体还在,你的神之眼还在。
但你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痕迹,正在一条一条消失。
你不知道自己删掉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你只知道,每删一条,你在这世上留下的痕迹就少一点。
你不确定其他人会不会因此忘记你,你甚至不确定世界树会不会把你删掉的东西“同步”给所有人。
你只是觉得,如果世界树记录里没有你,那所有人应该也就找不到你了。
你删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是她坐在后台的椅子上,第一次对你说话的样子。她歪着头,问你:“你每一场,都来了。”
你看着这条记录,看了很久。然后你删掉了它。
你睁开眼睛。
你还在须弥的雨林里。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周围只有虫鸣和风声。
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颗草元素的神之眼还在,安安静静地亮着。
但你感觉心里空了一块。
你感觉胸口有点闷,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
你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你回到至冬的时候,已经是春天了。
雪开始融化,街道上到处都是泥泞的水洼。
你回到剧院,公演照常进行。
沃雅妮莎照常登台,照常歌唱,照常接受满堂掌声。
散场后她照常回到后台,照常给新寄来的观众来信写回信。
只是她写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面前的纸,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但她说不出来。
她刚刚在写一封回信,回给一个说自己在外地漂泊的观众。
她写了一句“我明白那种感觉”,然后笔就停了。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写这句。
她当然明白漂泊的感觉,但她觉得这句话好像不是她自己想写的,倒像是听谁说过,然后借来用了。
她摇了摇头,把那句话划掉,重新写。
从那天之后,她的生活照常继续。
登台、歌唱、回信、收藏观众的来信。
五间屋子里的信件越来越多,她依旧一封一封地回。
只是有些细节变了。
她每次演出结束,总会下意识朝后排某个角落看一眼。
那里坐着一个安静的听众。
她不认识他。
她不记得自己见过他。
但每次看到他,心里都会泛起一点说不清的熟悉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拉扯她,却又抓不住。
她翻过五间屋子,找不到他的信。
他从来没写过信。
一个从不写信、却场场都来的人。
她太熟悉这种人了。
不写信,不声张,安安静静坐在角落,一场不过,她以前遇到过。
她记得自己给过一个人手写票,破例的那种。
但那个人是谁,她记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自己破过一次例。
她看着后排那个角落,心里那个模糊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于是她做了和很多年前一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