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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手写票

至冬的剧场,永远灯火璀璨。

沃雅妮莎的公演门票是全城最昂贵的稀缺物。

前排坐满体面的权贵、慕名的名流,人人为她的歌声而来,为首席的光环而来。

世人皆知她优雅、热情,站在云端,却对谁都笑意盈盈。

科洛列夫茨基剧院的首席,是至冬最特别的存在。她会在每场演出后亲笔回复观众的来信,一封一封,从不敷衍。

后台有整整五间屋子,专门用来存放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信。

她甚至为了这件事专门练过字,得意地说过:“我敢说在水妖一族里,我的字是最好的。”

那些信里,有人夸她唱腔惊艳,有人倾诉自己的故事,有人只是画了一幅歪歪扭扭的小像附在末尾。

她全都收着,时不时翻出来看看,和这些信件说说话。

她留下来歌唱的理由很简单:不愿那些喜欢她歌声的人失望。

而你,只是至冬千千万万普通人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性格慢热、怕生、轻微社恐,不擅长说话、不擅长热闹的场合,站在人群里总会下意识局促退缩。

你心底藏着偏爱:喜欢旋律,喜欢唱歌,喜欢安静的乐器。

可生活琐碎压满日常,你挤不出半点时间练习,这份热爱无人知晓,只能悄悄压在心底。

你第一次走进剧院,纯属意外。

一张旁人随手转送的普通公演票,别人弃之无谓,你却珍惜得手足无措。

演出当晚,门口人来人往,人人光鲜得体。

唯独你朴素、普通,站在华丽的剧场前,满心都是格格不入的自卑。

你攥紧薄薄的票根,好几次想转身逃走。

最后还是凭着一点对歌声的执念,低头走进场内,安安稳稳缩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

帷幕拉开,灯光落满舞台。

沃雅妮莎立在聚光灯中央,水色长发垂落,身姿端庄优雅。

歌声缓缓流淌,空灵、婉转、技艺绝伦。

满堂宾客为之沉醉,掌声潮水般起落。

所有人赞叹唱腔惊艳、舞台盛大、首席风华绝代。

只有后排安静的你,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你听得出,这歌声里有独行的漫长,有漂泊的无依,有一只脱离族群的水妖,常年独自赶路、独自撑着所有的不安。

你不懂专业乐理,不会华丽点评。但你懂独处的沉重,懂藏在心底、无人共鸣的温柔与遗憾。

这份感受,你安安静静收在了心里,没有打算告诉任何人。

整场演出,你不喧哗、不鼓掌造势,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她、听着她。目光干净、真诚,没有崇拜光环的狂热,只有纯粹的聆听。

你在心里想,如果有一天你也能唱出这样的歌就好了。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你自己按了回去。

你连一件乐器都没有,连一个音都没练过。

你只是一个坐在角落里的人。

你甚至不敢鼓掌鼓得太响,怕被人注意到。

散场后,你随人流默默离开,不逗留、不张望、不打扰。

剧场没有人记住后排的你。

除了她。

一次,两次,三次。

之后每一场公演,你都拼尽全力换来入场的机会。

你永远坐在那个固定的角落,安静赴约,安静聆听,安静离场。

风雨不改,却从不越界。

沃雅妮莎见惯了转瞬即逝的追捧。太多人一场热烈、转头陌生。

唯独你,是全场最安静、也最坚定的存在。她渐渐开始留意你。

舞台余光里,每场喧嚣之中,总有一个少年安安静静待在角落,不凑热闹、不慕光环,认认真真听完她的每一段旋律。

但她没有急着靠近。

沃雅妮莎见过太多人。

她给每一个写信的人都回信,收藏了满满五间屋子的观众来信,她比谁都清楚,人来人往是常态。

有人今天热情洋溢,明天就杳无音讯。

她不会因为谁离开就关上自己,但也正因为见得太多了,她对“留下”这件事,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耐心。

她好奇,但只是好奇。

她留意,但并不急着定义。

直到这一晚,公演落幕,人潮尽数散去。剧场褪去喧嚣,空旷安静。

你照旧坐在原位,望着空荡的舞台,慢慢回味余韵,迟迟没有起身。

轻柔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你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手足无措。

社恐的局促瞬间裹住了你,耳朵迅速发烫,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你不敢抬头对视,眼神慌乱躲闪,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沃雅妮莎走到你面前,姿态温柔。

她没有舞台上那种耀眼的距离感,反倒像是一个下班后随意踱步过来的人。

她轻轻开口,嗓音带着歌唱后的微哑:

“你是不是来过很多次了?好像从哪天开始你每一场都会来。”

你呼吸发颤,慌忙低头:

“对、对不起……我是不是停留太久,打扰您了?”

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

“没有。只是我很好奇——你从来不给我写信。”

你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我收藏了五间屋子的信,”她摊了摊手,说得坦然又自然,“每一封我都回。可你每场都来,坐得最远,也最安静。我甚至不知道你叫什么。”

你攥紧衣角,紧张了很久,才勉强挤出一句笨拙的话:

“沃雅妮莎首席……您唱得很好听。”

没有文采,没有修饰,是你能拿出的最真心的话。

她静静看着你躲闪的眉眼,没有追问,也没有摆出首席的架势。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你犹豫许久,又小声补了一句:

“您的演出票那么难得,我每次能够进来,都觉得很幸运。”

这句话让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张崭新的小卡。

纸面干净素雅,是她亲手写下的字迹,边角细细绘着一枚小小的水妖纹样。

“这张给你。”

你捏着薄薄的纸片,有些茫然无措:

“我……真的可以收下吗?”

“收下吧,我每场演出都会给写信的人回一张手写票。”她轻轻点头,语气轻快却认真,“前提是他认真听我唱完了所有歌。”

“你从来没给我写过信,但你每一场都听的很认真。”

她顿了顿,眼底带着一点你看不太懂的光。

“我不喜欢那些不尊重我表演的人,所以这张,破例。”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随口一提:

“对了——以后不用费尽心思抢票。拿着它,你随时都可以来。”

你攥着那张票,站在空旷的剧场里,耳朵还在发烫。

纸面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你忽然想起自己刚才那句干巴巴的夸赞,觉得自己蠢透了。

但你没看见的是,她走出几步之后,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个人,终于跟她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