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金山无灯 > 第9章 第 9 章

第9章 第 9 章

卧室里那点动静停了以后,华龄儿又等了很久,等到那边的呼吸匀了,慢了,翻身的声音也没有了,才扶着墙站起来。千层面已经化软了,擦碗布湿透,冰水顺着毛衣往下渗,他把它放在窗台底下,一手按着肋下,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窗户底下不能睡。从防火梯上来的人,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窗户底下。门这边好一些,门后面是楼梯,楼梯能下去,也能上楼顶,旅行袋还塞在楼顶那张发霉的床垫后面。他摸了摸门锁,一道门锁,一道链条,链条挂着,锁也拧上了,是德国仔睡前弄的,他看见他弄的,弄完还拉了一下链条,试它牢不牢。锁好了门,德国仔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扶着门框,用英文说了一句,我就在里面,有事叫我。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大概是怕他听不懂。华龄儿听懂了,没有答应,那人也没等他答应,进去了,门没关严。

他背靠着门边的墙坐下去,坐下的时候肋下那根骨头又响了一声,或者没有响,是他自己觉得响了,疼得眼前一黑,他张着嘴等那阵黑过去,等了半天。然后他从口袋里把刀掏出来,用拇指推开刀刃,卡榫咔的一声,没卡死,他拇指一直压在上面,刀刃朝下,搁在膝盖上。厨房那盏灯还亮着,照出来一个斜斜的方块,方块的边刚好落在他脚尖前面,他坐在暗处,看着亮处,这样最好。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把左边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烟盒,几张钞票,借着厨房的光数了一遍。一张十块,四张一块,还有几个硬币,是梁叔那五十块剩下的。钞票让血浸过,干了以后硬邦邦的,边上翘起来,十块那张上华盛顿的半张脸都成了褐色。他把钱捋平,叠好,又塞回口袋。十四块,够吃几天,不够看医生,也不够让赵六不记账。

屋里的东西他刚才已经看过一遍,现在又看一遍。门口只有一双鞋,白色的运动鞋,鞋带塞在鞋里,摆得很正,没有大人的鞋,没有女人的鞋。门后的衣钩上挂着两件外套,一件是灰呢大衣,那天他从街对面看见这人穿着它下车,合身,一看就贵;另一件是深蓝色的旧棉外套,帽子边上的毛掉了一半,袖口磨得发白,大了一号,不像是这人现在穿的。墙角的纸箱有一半没拆,胶带上写着英文,写得很整齐。冰箱他刚才看见德国仔打开过,一格一格全是速冻的盒子,摞得像货架。电话旁边搁着一把黄铜钥匙,拴着一个白色的小牌子,他坐在窗户底下的时候眯着眼睛认过,牌子上写的是4B。钥匙不收进口袋,随手放在电话旁边,就是知道不会有别人进来,也不会有别人要这把钥匙。

一个白人小孩,一个人住在这里。华龄儿把这件事翻过来看,翻过去看,看不出是好是坏。家里有钱,看那件大衣,看那个铁皮药箱,看他用的东西就知道;家里没人,看那双鞋就知道。有钱又没人看着的人,在这条街上不多见,梁叔要是知道了,会问一句,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他想不出来。他只知道这个人太好说话了。说不去医院,他说好;说不叫警察,他也说好;连那一根针,自己攥了他一下,他就收回去了,什么也没问。这条街上没有人这样好说话,好说话的人后面都跟着一笔账,只是还没拿出来。

那根针他不想。在灯底下亮了那么一下,他身上就有什么东西比他自己先动了,手已经攥上去了,他才知道自己攥了。那个德国仔的手腕很细,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截冰过的竹子,脉在底下跳得很快,脸上却一点没变,慢慢把针放了回去,像放回一件本来就不该拿出来的东西。

那张脸他离得那么近看过了。擦血的时候德国仔就蹲在他跟前,近得他能看见那人睫毛也是浅色的,浅得像沾了一层霜,眼睛是灰蓝的,很淡,像冬天早上的河,看东西的时候眉头微微收着,一点不笑,冷冰冰的,好像手底下是一道作业题。他的手指也凉,碘酒按上来的时候,凉的原来是他的手指。

剪刀也是。剪刀他后来推过来了,推到自己够得着的地方,然后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给自己看。华龄儿想起这个动作,心里很不舒服,说不出是哪里不舒服,好像让人看穿了一样东西,那人看穿了,却不说,也不拿走。

毛衣贴着脖子,有一股肥皂味,还有一点木头的味道,大概是衣柜里的。袖子太长,盖住了他握刀的那只手的手背,他用另一只手把袖口往上推了推,推上去,又滑下来。这件衣服他明天得还,或者不还,看情况。

明天的事他一样一样排过。天一亮就得走,趁街上人多,从楼门出去,不走防火梯。不能回住的地方,阿坚那张嘴藏不住事,红夹克要找他,第一个就去那里问。赵六那边今晚没等到传呼,明天会骂,骂完了还是要问带子在哪里,带子在楼顶,过几天风头过了再来拿。梁叔那边明天早上就会知道,这条街上的事,传到梁叔耳朵里从来不过夜。梁叔会看他的脸,会把他的刘海拨开,看那道口子,然后说什么,他猜不到。他猜不到的时候就不去猜,把这件事放到一边,像把一盘卖不掉的带子放回箱底。

肋下一跳一跳地疼,疼得不厉害了,变成钝的,一阵一阵的,跟着心跳走。阿司匹林大概起了点作用。他认过那个瓶子上的字,认得出 Aspirin,药房里有卖的那种。他闭了一下眼睛,马上又睁开,看门锁,看窗户,看卧室门那道一掌宽的缝。缝里黑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告诉自己不能睡,天亮以前不能睡。眼睛睁着,盯着厨房地上那个光块,光块一动不动,看着看着,边上就毛了,化开了。

他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四周都是人,挤着,热,又冷,热的是挨着的那些身体,冷的是底下的铁板,铁板一直在晃,晃得人想吐。到处是柴油的味道,还有呕吐的酸味,有人在哭,哭了一声就让人捂住了。有一只手搂着他,搂得很紧,紧得他喘不过气,那人贴着他的耳朵说,不要出声,不要出声,声音是哑的,说的是家里的话。头顶上有个方口子,忽然亮了,一道白光照下来,在人头上扫过去,扫过来,搂着他的那只手一下子更紧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刀不在手里。心在胸口里撞得很重,撞一下,肋下就跟着疼一下,他的手在身边摸了一把,摸到的是地板,他没动,先听。屋里很静,暖气管子在墙里嗒嗒地响,楼下有一辆垃圾车开过去,铁桶撞在一起,咣啷一声。厨房的灯灭了,屋里暗着,暗里发灰,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只是没有那么黑了。他的头歪在门框上,脖子僵着,嘴里发干,毛衣的领口那里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

这个梦他很久没做过了。刚到这边那两年常做,做完了一身汗,睁着眼睛躺到天亮,后来跟着梁叔,白天跑得累,夜里倒头就睡,就不做了。梁叔说福建那边托的人还在问,问了好几年,每回问起,他都说,好,多谢梁叔,然后不再往下想。那只手是谁的,那个声音是谁的,他知道,也不去知道。

然后他看见了刀。刀就在他右手边,掉在地板上,刀刃还开着,离他的手指不到一拃。他把手挪过去,握住刀柄,握住了才往周围看。

左手边,离他一臂远的地方,放着一条毯子,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搁在地板上,边角对得很齐。毯子是灰蓝色的,羊毛的,上面压出了几道折痕,像是刚从柜子里拿出来。

华龄儿看着那条毯子,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那个人来过。厨房的灯是他关的。他走过来,走到离自己一臂远的地方,蹲下来,把毯子放下,那时候刀就躺在地板上,刀刃开着,在他手边。他看见了,不可能没看见。他没有拿走它,没有踢开它,也没有把它往远处推一推。他也没有把毯子盖在自己身上。他就把它放在那里,放在一个伸手就够得着、又碰不到的地方,然后走回去了。

华龄儿想不出这是什么意思。他想了很多种,哪一种都不对。在这条街上,有人把东西放在你手边,是要你拿,拿了就欠他的;有人从你手边拿走东西,是要你知道他能拿。这个人放了一样,留了一样,什么都没要。他连自己叫什么都没问。华龄儿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是个德国仔,住四楼,头发是白的,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锁门。两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在同一间屋里睡了半夜,一个在床上,一个在门边,中间隔着一扇没关严的门。

他把刀合上,拇指压着卡榫,慢慢合,合到最后咔的一声,声音在屋里显得很大。卧室那边没有动静。他把刀放回口袋,手却没有拿出来,在口袋里握了一会儿,又松开了。刀柄是温的,大概夜里一直攥着,攥到睡着了才松开,松开的时候他一点也不知道。这种事以前没有过,在阿坚那间屋里没有过,在梁叔楼下的饭馆后头打地铺的那些年也没有过。

毯子还在那里。他伸出手,碰了碰边角,羊毛有点扎手,冷的,放在地上放了有一阵了。他把它拖过来,没有打开,就那么叠着,搭在腿上。过了一会儿,腿上暖了一点,他才把它抖开一半,盖住了膝盖,另一半还叠着,压在手底下。

卧室门那道缝里,天慢慢透出一点灰来。他借着那点灰往里看,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没有盖被子,就穿着白天那身衣服,侧着身,脸朝着门这边,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头发散在枕头上,白得在暗里也看得出来。醒着的时候那张脸冷,睡着了眉头松开,嘴微微张着,看上去比白天小,小得像个还在念初中的孩子。

华龄儿看着那只垂下来的手,看到窗外的天由黑变成深蓝,又由深蓝变得发白。楼下有人开始拉铁闸,哗啦啦一阵响,隔一会儿又是一阵。他把毯子叠回原来的样子,边角对齐,放回离自己一臂远的地方,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