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金山无灯 > 第90章 第 90 章

第90章 第 90 章

陪审团议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四点,法警来敲楼下那间小屋的门,说陪审团出来了。陪审团长是个戴眼镜的男人,站着念,一条念一句,有罪,或者无罪。起诉书上每一条都写着一个名字,念罪名的时候,书记员连名字一起念。

第七条,勒索,陈惠英。有罪。

第十四条,强迫□□,林美英。有罪。

第十五条,强迫□□,何丽娟。有罪。

第二十二条,伪造证件,一共四十一本,名字附在后面,没有念。有罪。

第二十九条,二级谋杀,林秀珍。有罪。

第三十条,二级谋杀,黄德源。无罪。第三十一条,过失杀人,黄德源。有罪。

三十一条里定了二十八条。念到后来,旁听席上有人在哭,声音压着,听不出是哪一个。

梁叔坐着,一条一条听完。念到何丽娟,他抬了一下眼睛。这个名字他记得,簿上她的名字画过一道红杠。

他的律师在本子上算了一个年数,推过来给他看。梁叔没有看。

宣判定在三个礼拜以后,也是一个礼拜一。

那天早上五点多,看守就来开门。梁叔已经起来了,坐在床沿上,那套深灰色的西装叠好了放在膝盖上。

律师在楼下等他,说今天没有什么要准备的,说话越少越好。开庭那天律师就是这么说的,祥哥作证那天也是这么说的。梁叔点了点头。

押送的车拐进包厘街,在披露街口等红灯。

街口那家饭馆的卷闸拉到底,上面贴着两张白纸。招牌换了,原来的红招牌拆下来了,新的还没有挂,门楣上空着一块,颜色比旁边浅。

梁叔看着那一块,一直看到绿灯亮了。

法庭里的人少了。

第三排还是那个穿黑衣服的女人,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

最后一排坐着赵六的老婆,手里攥着一条手帕。

证人席空着。

先判了赵六。

赵六站着,背弯着,听到年数的时候,回过头往最后一排看。他老婆把手帕捂在嘴上,没有出声。法警带他从侧门出去,他走过梁叔面前,没有看梁叔。

检察官请了两个受害人上来说话。

头一个是衣厂的女工,那天晚上从三楼的窗户爬出去,摔断了一条腿。她拄着拐杖站着说,说她一天只能站四个钟头,工厂不要她了。说完拄着拐杖走回去,拐杖头上的橡皮套磨穿了,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响。

第二个是阿珍的妹妹,二十来岁,来了才一年。她手里拿着一张塑料壳的工卡,上面是阿珍的照片。她用福州话说了几句,说阿珍的女儿在长乐,今年八岁,还在等阿珍寄钱。

她说完了,把工卡举起来,转过来对着被告席,举了一会儿。法官叫她可以下去了,她才放下来。

律师站起来求情。说被告六十三岁,有高血压,年三十请过街上没有地方去的人吃饭,替同乡写信、找工、垫过医药费。他拿出一叠信,是街坊写来的,十一封。

法官把那叠信一封一封翻了。翻到最后一封,信纸是公所的,抬头印着红字,底下签了名。法官看了一眼,放在一边。

梁叔隔着一张桌子,认得那个签名。

三十年了,饭馆的房契、执照、税单,签的都是这三个字,关兆棠。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

“被告有没有话要说?”

律师按了一下他的胳膊。梁叔站起来,把西装的扣子扣上。

他说港普,说得很慢,翻译一句一句跟着翻。

“我一九六零年来的,坐船,船钱欠了七年。老板讲一句,我做一句。也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

法庭里很静。

“这条街上的人,来的时候没有床,没有名。我给他们一张床,给他们一个名字。他们欠我的,我记在簿上,一笔一笔,你们去对,一个字没有错。”

他转过头,看着那圈空着的木栏杆。

“那个孩子后来跑去住的那家人,白人仔的阿爸只给了白人仔一间空房子。我给了他一个名字。你们去问问他,到底是谁对他好?!”

翻译翻完了,看了法官一眼。

梁叔又往旁听席看了一遍,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签名的那个人没有来。

“你们叫我梁耀祖。” 他说,“这三个字,街上没有人记得。街上只记得梁叔。”

他坐下了,把扣子解开。

法官念的时候,翻译在他身边用广东话一句一句跟着说。

谋杀那一条判二十五年到终身,其余各条合并执行。

梁叔撑着桌面的手没有动。

法警走过来。梁叔自己把两只手伸出去,伸得很平,手腕并在一起。西装的袖子长了一截,法警把袖口往上推了推,扣上了。

他往侧门走,要从第一排的木栏杆跟前过。走到第三排跟前,那个穿黑衣服的女人站起来了。

“阿顺。”她说的是福州话,声音不高,“你记不记得阿顺?”

梁叔站住了。法警推了他一下,他没有动,看着她。她两只手抓着那只布包,指头发白。

他点了一下头。

法警又推了他一下,他往前走了。侧门开了,又在他背后关上。

过了一个礼拜,律师来看他,隔着一层玻璃,拿电话说话。

律师说可以上诉,可以拿窃听令做文章,说它批得不合规矩。

梁叔听他说完。

“你的钱,是谁付的?”

律师拿着电话,没有马上答。

“我的委托人是你。”

“我没有问你替谁做事。” 梁叔说,“我问的是钱。”

律师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上。过了一会儿,他说,钱是关先生那边付的,

——关先生希望这件事就到这里为止。

梁叔像是懂了什么,点了一下头。

“行。不上诉了。” 他说。

他把电话挂回墙上,敲了敲玻璃,叫看守带他回去。

他分在洗衣房,叠床单,一天叠四百张,边对边,角对角。带班的看了两天,叫他去教新来的。

饭堂里礼拜三发水果,有时候是苹果,有时候是橙子。发橙子那天,他坐在靠墙那张桌子,把橙子剥开,把白筋一根一根撕下来,撕得干干净净,放在盘子边上,没有吃。坐在他对面的人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过去吃了。

开春以后,里面来了一个唐人街的后生,认得他,叫他梁叔,跟他说外面的事。

说披露街那家饭馆重新开了,换了名字,现在是关老板的侄子在管。说那孩子去了皇后区一家修车铺,现在用的是另一个名字。

梁叔没有问是什么名字。他把手里那张床单抖开,对齐了边,叠起来,放在推车上。

那年一月一号,他跟看守要了一张信纸,一支短铅笔。

晚上关了灯,他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光,在信纸最上面写了两个字,阿华。

底下空着。

他拿着铅笔坐了很久,后来把信纸叠成四折,塞进枕头套里,又压在了枕头底下。

墓园在皇后区,阿顺葬在靠铁丝网的那一排,墓碑是小块的,平放在草地里。

阿顺的母亲春天从外州搬过来,住在法拉盛一个同乡家里,替人带孩子,礼拜天放一天假。每个礼拜天她都来,坐两趟车,带一把扫帚,把碑上的落叶扫干净。

十一月里的一个礼拜天,她扫完了叶子,直起腰来,看见那孩子站在两排以外,穿着一件灰毛衣,手里什么也没有拿。

她认得他。三月里认阿顺那天,是他站在那个窗口跟前,把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的话一句一句说成福州话给她听。

他走过来,在三步以外站住了。

“阿姨。”

她没有应。

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卷钱,用橡皮筋扎着,扎得很紧。他把钱放在阿顺的碑旁边,又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阿顺的钱,他没有花完。给小梅和孩子。”

她蹲下来,拿起那卷钱。橡皮筋勒进了纸里,她拿指甲抠了一下,没有抠开,就那样攥在手里。

“你什么时候回福州去?” 她问。

“不回去了。” 他说,“以后我就在这里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

“你走吧。”

他点点头,转过身,往墓园门口走,一直走到铁门那里,没有回头。

她把那卷钱放进外衣的口袋里,按了按,又拿起扫帚,把碑上刚落下来的一片叶子扫掉了。

过了一个礼拜,她又来扫碑,在墓园门口碰见一个男孩。

高个子,白头发,穿着一件旧的蓝外套,手里拿着一束白菊花,站在铁门外面。她认得他。法庭外面那条走廊上,他在长椅上坐了一整天,等到那孩子作完证从门里出来,他站起来,那孩子没有往他那边看,他又坐下了。

他看着铁门里面一排一排平放在草地里的碑,一块一块地看过去,看不出哪一块是。

年轻人跟她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英文。

她听不懂,只听出里面有一个名字,阿顺。

她带他进去,走到靠铁丝网那一排,指给他看。

年轻人蹲下来,把花放在碑上,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跟她又点了一下头,走了。

她蹲下来,拿扫帚把碑边上的落叶扫开,没有碰那束花。

花扎得很仔细,底下用一根红线绑着,红线打了一个结,打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