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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

母亲是礼拜六夜里到的,下了飞机,就住进了中城的一家旅馆。她在电话里说,礼拜天上午十点过来。到了礼拜天,十点整,楼下的门铃就响了。

燕伯下楼去开门。母亲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她的头发染成了深褐色,剪得很短,比他记得的还要短,两只耳朵都露在外面。她一看见他,就先把公文包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抱了他一下。抱得很快,一抱就松开了,又仰起脸来,把他的脸看了一遍。

“你长高了。” 她说的是德语,“上去吧,外面冷。”

上了楼,母亲一进门就站住了,把屋里看了一圈。沙发扶手上叠着毯子,厨房的灯大白天也还开着,卧室门口站着一个人,黑头发,衬衫扣子一直扣到了最上面那一颗,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母亲看着他,他也看着母亲。

“你是华龄儿?” 母亲换成了英语,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是扬的母亲。”

华龄儿点了一下头,叫了一声太太。

母亲也没有跟他寒暄。她在桌边坐下来,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个文件夹、一本黄色的横格本和一支钢笔,把笔帽拔下来套在笔尾上,这才抬起头看着华龄儿,拿笔尖朝对面那把椅子点了点。华龄儿走过去坐下了。燕伯没有坐,就站在桌子旁边。

“全名。” 母亲说。

华龄儿说了。母亲照着他念的音写下来,又把本子转过去给他看,问他拼得对不对。他看了一眼,说对。

“出生日期。”

华龄儿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燕伯却看见了,看见他的眼睛往桌面上落了一落,才又抬起来。

“一九八〇年,一月一号。”他说。

母亲低着头写,没有抬眼。“入境的时间,从哪里入境,怎么入境的。”

华龄儿就一样一样地答,每一样都答得很短。母亲也一样一样地写,写满了一页,翻过去,又接着往下写。

“有没有证件?” 她问,“护照,出生证明,什么都行,只要上面有你的名字。”

华龄儿把手伸进外套里,摸出那只塑料皮夹,从里面抽出那张叠成四折的纸,打开了,推到她面前。母亲拿起来,先翻过去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看了很久,才把它放下。

“就这个?”

华龄儿的手在胸口那里按了一下,又放了下来。

“就这个。” 他说。

母亲点了一下头,把那张纸照着原来的折痕叠好,推回给他。接着她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从上往下写了几行,一行一个日期。

礼拜四上午十点,律师事务所,地址她写在旁边了;律师姓什么,她也写上了;要带去的东西,有那张纸,有那个警探的名字和警号,还有燕伯手里那张收据;律师会问很多事情,什么都要讲,做过的事也要讲,不能只讲别人对你做了什么。

“在这里,我不是律师。” 她对华龄儿说,“我管不到纽约的事。我能做的,就是帮你们把东西理清楚,理清楚后,再把这些交给能办这些的人。”

华龄儿看着那一页纸上的字。那些字他大概认不全,可是他看得很仔细,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母亲这才转过身来看着燕伯,又换回了德语。

她先问他学校怎么样,功课跟得上跟不上,他说跟得上。她又问大学那边有没有消息,燕伯说有,信来了。

“怎么样?”

“录取了。” 燕伯说,“我不去了。”

母亲手里的笔停住了。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开口。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这件事,” 母亲说,“我们以后再说。”

燕伯没有答话,往旁边看了一眼。

华龄儿还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从母亲的脸上移到他的脸上,又从他的脸上移回母亲的脸上,好像想从他们的嘴上认出一两个字来。他们刚才说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燕伯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就想起了东百老汇那栋楼的门口。那天阿婆冲他说了一串话,他站在台阶底下,也是这样看着人家的嘴,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等着人家拿手比划给他看。

那时候站在外面的是他,现在换成了华龄儿。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燕伯说。

这句话他本来没有打算问,可是话一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母亲把钢笔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了回来。

“因为这一回,你开口了。” 她说,

“你打电话给我,你说,你要一个律师。我跟你讲过的,你需要什么,要说出来,你不说,我是不会知道的。这一回你说了,所以我来了。”

燕伯站在那里,觉得她说得一点也没有错。

去年秋天她打电话来,问他好不好,他说很好;问他需要什么,他说什么都不需要。他没有开口,她就没有来,这个道理他是想得通的。

可是想得通又怎么样呢?心里那一块还是空着。从慕尼黑寄来的卡片,圣诞节一张,生日一张,最底下一行都写着照顾好自己,他也就自己照顾自己。

前年冬天他刚一个人搬进这屋里的时候,才十六岁,连自己要什么都还说不清楚,又叫他怎么开这个口呢?

他又看了一眼母亲手底下那本黄本子,一页一页,写满了日期和地址。他想起分局那天下午,自己站在柜台前面,跟那个人要一张收据,要他写上名字,写上警号。那张收据现在还夹在他的钱包里。

原来他也是这样的,事情一来,先把东西一样一样理清楚,心里怎么想,都放到后面去。

“扬?”母亲说。

“我听见了。” 他说。

母亲也没有再说什么。她把本子上那一页撕下来,递给燕伯,又照着那几行重新抄了一页,撕下来给了华龄儿,本子她自己收着。快到中午的时候,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收进公文包,站起来,穿上了大衣。

走到门口,她对华龄儿说:“礼拜四,十点。东西都带上。”

华龄儿点了点头。

她又转过来看着燕伯,伸手替他把衣领翻好,用德语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跟卡片上写的一模一样。燕伯说他知道。她就开了门,下楼去了。

门一关上,屋里一下子就静了。燕伯站在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下去,一直下到底,楼门砰地响了一声。

“你们讲了那么久,” 华龄儿说,“讲的是什么?”

燕伯转过身来看着他。抽屉里那封信还压在最底下,他想了一下。

“就只讲了你的事。” 他说。

华龄儿看了他一会儿,也没有再问,低下头,把那张抄着日期的纸叠成四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放进了塑料皮夹里,跟那张旧的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