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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礼拜三晚上,燕伯在厨房里热速冻饭,客厅里的电视开着,华龄儿坐在沙发上剥着一个橘子,忽然叫了他一声。他走出来,看见屏幕上是一片很平的地方,有一排矮矮的砖房子和一大片草地,草地上拉着黄色的带子,警车停了一排。底下还有一行字,写着阿肯色州琼斯伯勒。

屏幕里的主持人说,昨天中午,一所中学里有人拉响了火警,学生和老师排着队走到操场上,树林里就有人朝他们开枪。一共死了五个,四个是学生,一个是老师,另外还有十个受了伤。开枪的是两个男孩,穿着迷彩服,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一岁。屏幕上出现了两张学校里拍的照片,是两个圆脸的男孩,其中一个咧着嘴在笑。

屏幕的光照在华龄儿脸上,一明一暗的,他的眼睛在刘海底下一动也不动。

“多大的孩子?”他问。

“一个十一岁,一个十三岁。”

华龄儿没说话,那个橘子才剥了一半,就停在了他手里。屏幕上换成了一个哭着的女人,又换成了一排点着的蜡烛。接着主持人也换了一个,是个男的,皱着眉说,这些孩子越来越危险了,人们在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十一岁。” 华龄儿说,“拿得动枪吗?”

“电视上说,是从他外公家里拿的。” 燕伯说。

华龄儿把橘子剥完了,掰了一半放在茶几上,推到燕伯那边,自己把另一半吃了。厨房里的烤箱叮了一声,燕伯进去把饭拿出来,端着饭盒回到客厅,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的时候,新闻已经换成了天气预报。

礼拜五,他们学校也出了事。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二楼楼梯口有两个男生打了起来,一个推了另一个,挨推的那个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美工刀,拇指一推,刀片就出来一截,一下就划在了对方的胳膊上。燕伯没有看见,因为他当时在三楼,等他下楼的时候,楼梯已经让人围住了,两个保安正把人往两边赶,台阶上有几滴血,一滴一滴地往下,到最后一级就变成了一小摊。燕伯从那摊血旁边绕过去,想起了那天夜里公用电话的听筒,血黏在他的手心里,干了以后要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有人说划得很深,都见骨头了;也有人说根本没事,就破了点皮。中午的时候又来了两个警察,在走廊里一站就是一下午。放学以前,广播里传来校长的声音,说从下礼拜一开始,所有学生进校门都要经过安全检查,请大家提前十五分钟到校。

礼拜一早上,学校门口的队一直排到了街角。校门里面摆了一道灰色的门框,比人高一点,顶上有一排小灯,两边站着三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学校保安,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棒子,旁边还放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搁着几只塑料盘子。学生一个一个地过去,先把书包放在桌上打开,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盘子里,然后再从门框底下走过去。要是门框响了,就得站住,张开胳膊,让保安拿那根棒子从头扫到脚。

队伍走得很慢,已经七点四十了,前面的人还没挪动几步,有人在骂,说迟到了算谁的。燕伯前面的两个女生在说礼拜五的事,说那个拿刀的转学来才两个月,还说他哥哥还在坐牢。后面有人戴着随身听,耳机里漏出来一点鼓点。快到门口的时候,前面一个男生让保安拦了下来,保安从他书包里翻出一只传呼机,举起来说学校不准带这个,没收了,放学到办公室来拿。那个男生骂了一句,保安也没理他。

轮到燕伯了,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又摸了摸口袋,这才摸到了钥匙圈。上面有两把钥匙,一把拴着那块白塑料牌,牌子上4B两个字已经磨得有点淡了,另一把是上东区家里的。他把钥匙放进盘子里,钥匙碰着塑料,哗啦响了一声。

他想起了华龄儿口袋里的那把折刀。华龄儿用拇指一推,刀刃就弹出来,卡榫咔的一声,绳子就割断了,然后他又用拇指把它压回去,压回去的时候也是咔的一声。燕伯看过好几回,从来也没有往后退过。那把刀这会儿就在华龄儿外套右边的口袋里,外套搭在他家的沙发扶手上,华龄儿今天早上还没有醒。

他从门框底下走过去,门框没有响。保安看了他一眼,看的是他的脸,只看了一下就挪开了,抬了抬下巴说:“过去吧。”另一个保安把他的书包推过来,连看都没看里面。他拿起钥匙,往里走了两步,听见后面有人大声说:“看见没有,Q-tip过门都不响。”是他们班的康纳,排在后面隔着三四个人,几个男生跟着笑起来。燕伯没有回头,他听得懂说的是浴室柜里那种棉签,细细的白杆子顶着一团白棉花,他就又往前走了一步,身后那道门框就响了。

他回过头去。后面那个男生是他们班的,叫德韦恩,个子很高,平时坐在最后一排,上课总是睡觉。门框一响,德韦恩就站住了,自己把胳膊张开,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拿棒子的保安从他头顶扫下来,扫到腰的时候,棒子嘀嘀地叫起来,保安就叫他把皮带解下来。他解下来放进盘子里,保安又扫了一遍,这回棒子不叫了。可保安还是让他转过身去,把他的背也扫了一遍,然后又去翻他的书包,把书包倒过来抖了抖,一本书掉在地上,书页摊开了。德韦恩弯腰把书捡起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往前走。” 门口那个保安对燕伯说。

燕伯拿着钥匙往楼梯那边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有人叫他。是阿尔瓦雷斯,她站在楼梯底下,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开襟毛衣的袖子还是推到手肘上,看见他,就招了招手。

“Jan。” 她说,“你父亲还是没有回我的信。”

“他在医院,最近排的都是夜班。”

“我寄了两封了。” 她看着他,脸上还是那种笑,可是笑得比上一回短,“你表哥还住在你那里吗?”

“住的。” 燕伯说,“有时候住。”

她身后的墙上新贴了一张告示,写着安全检查的时间,七点二十到八点十分。“替我跟他问好。” 她说着,在写字板上写了几个字,“四月我会再写一封。这一回,我需要你父亲给我回个电话,哪怕五分钟。好吗?”

“好。”

她点点头,就让他走了。他上楼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叫另一个学生的名字,声音还是那么客气。

那天第一节是历史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了Jonesboro,写完以后并没有讲课,而是让大家说说阿肯色的事。前排一个女生说太可怕了,那两个孩子是怪物。另一个说,电视上讲现在的孩子越来越暴力,都是因为电子游戏。还有人说,那我们学校也该把那个拿美工刀的关起来,有人就笑了。德韦恩坐在最后一排,趴在桌上,头埋在胳膊里,一直没有抬起来。老师问燕伯怎么想,燕伯说他不知道,老师看了他一会儿,也没有再问。

下课以后,燕伯在走廊的储物柜前面碰见了德韦恩。德韦恩正在找东西,柜门开着,门里面贴着一张公牛队的贴纸,柜子里塞得乱七八糟。燕伯在旁边开自己的柜子,开了两回才打开。

“早上那个,” 燕伯说,“你都习惯了?”

德韦恩看了他一眼,好像没想到他会跟自己说话。“初中就有了。” 他说,“从六年级开始,天天都得过。”

“天天都会响?”

“不响也扫。”德韦恩说着,把一本书塞进书包,“看人的。” 他关上柜门,砰的一声,又看了看燕伯的头发,咧了一下嘴,却不像是在笑,“你就不用担心了,Baer。”

他背着书包走了。燕伯站在柜子前面,手里拿着那本历史书,过了一会儿才把柜门关上。

晚上华龄儿九点多才来,带着两个叉烧包,一人一个。他的头发又长了,刘海快盖到鼻梁,进门的时候他用手往上推了一把,推上去,又掉了下来,他也就不管了。燕伯跟他说了学校门口的事,说了那道门和那根棒子,说以后天天都要这样过。

“就是电视里机场那种?”华龄儿问。

“差不多吧。一响就搜身。”

“那你带了什么?”

“钥匙。”

“钥匙也会响?”

“没响。” 燕伯说,“他们也没让我过第二遍。”

华龄儿咬了一口叉烧包,嚼着,没说话。燕伯看着他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那件深蓝色旧外套,右边的口袋往下坠着一点。

“那个你天天都带着?”他问。

华龄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外套,伸手把它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又看回他。“嗯。”

“要是有人搜你呢?”

“跑。”

“跑不掉怎么办?”

“扔了呗。” 华龄儿说,“扔了再买一把,坚尼街九块钱一把。”

“警察要是看见你扔……”

“看见了就看见了。”他把剩下那口叉烧包放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们学校那个,划了人的,后来呢?”

“让警察带走了。”

“他多大?”

“十五。” 燕伯说,“有人说他哥哥在坐牢。”

“赵六讲,美国人家里都有枪。” 华龄儿说,“柜子里,床底下,跟我们放菜刀一样。”

“也不是家家都有。”

“赵六什么都讲。”

“我们班有一个,” 燕伯说,“早上过门扫了三遍。门一响,他自己就把胳膊张开了。”

“是黑人吧?”

“嗯。”

“坚尼街也一样。” 华龄儿说,“警察先拦黑人,再拦我们。拦你们的少。” 他说得很平淡,就跟说今天卖了几张卡一样。

他看着电视,电视并没有开,黑黑的屏幕上映着客厅的灯和他们两个人。他看了一会儿,说:“你们学校那件事,电视上会讲吗?”

“不会吧。又没死人。”

华龄儿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他早就知道了。他起身去厨房倒水,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只杯子,把一杯放在燕伯面前。

燕伯想起早上那个保安看他的那一眼,看的是他的脸、他的头发和他的大衣,看完了就让他过去。他又想起德韦恩自己把胳膊张开,好像早就知道门框会响。

他想,要是华龄儿站在那道门框底下,口袋里没有刀,什么也没有,保安会让他走过去第几遍。这话他没有说出来,要是说出来,华龄儿大概会看他一眼,说你才知道。

“那个女的,” 华龄儿忽然问,“又来找你了?”

燕伯知道他说的是阿尔瓦雷斯。“今天在楼梯口碰见了。她说四月再写封信,这回要我父亲给她回电话。”

“打电话啊。” 华龄儿说,“那我再打一回?”

“她要的是我父亲。”

“我装你爸呗。”

燕伯看着他。“你连Baer都拼不对。”

华龄儿瞪了他一眼,刘海底下那双眼睛黑黑的,嘴角却松了,往下压了两回才压住。“那你自己想办法吧。”

“再说吧。”燕伯说。

到了十一点,华龄儿说困了,把外套从扶手上拿下来,叠了一下,枕在枕头底下,口袋朝里。燕伯关了客厅的灯,留下厨房那一盏,进了卧室,门还是留着一掌宽的缝。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华龄儿还睡着,脸朝着门,那件外套枕在他头底下,口袋朝里,一只手还压在上面。燕伯从他身边走过去,开了门又带上,钥匙在外面转了一下,也转得很轻。

学校门口的队还是排到了街角,只是比昨天走得快一点。燕伯排到桌子跟前,不等保安开口,就先把钥匙掏出来放进了盘子里。他走过门框,门框没有响,保安抬了抬下巴。他拿起钥匙往前走了两步,听见身后那个保安说:“胳膊抬起来。”

他站住了,回过头去。德韦恩站在门框底下,两只胳膊平平地张开,眼睛看着前面的墙,棒子正从他的肩膀往下扫。燕伯站在那里看着,一直看到保安又叫他转过身去。

“往前走。” 有人在他旁边说。

他攥着那两把钥匙,那块白塑料牌硌在手心里,转过身往楼梯那边走。

走到楼梯口,后面又有人喊了一声 “Q-tip”,这一回喊的人更多,喊完了一阵笑。燕伯上了两级台阶,抬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拨了一把,拨过去,又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