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六下午,华龄儿拿来了一张表,折成四折,折痕已经磨得发毛,看样子在口袋里揣了好几天了。他进门以后没脱外套,先把它从里面的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餐桌上,用手掌压平了。
“这个,”他说,“我现在要填。”
燕伯拿起来看。那是一张复印的表格,字印得有点歪,最上面是一家公司的名字,底下一行小字写着地址,在布朗克斯的亨茨角。再往下是一格一格的栏目,姓名,地址,电话,出生日期,社会安全号码,以前做过什么工作,最底下还留了四行空白,问的是为什么想要这份工作,请用自己的话来写。
“什么工作?”
“菜市场的。”华龄儿说,“夜里卸货,就是卡车上的菜,一箱一箱搬下来。阿坚他表哥在那里做,说过了年要人,礼拜一三五,夜里十点做到早上六点,一晚五十块,还是给现金。”
“那赌档那边呢?”
“那几晚就不去了呗。”
“那碟片摊子呢?”
“白天照样摆啊。”
燕伯看着他。“那你什么时候睡觉?”
“在车上睡呗。”华龄儿说,“坐六号线,坚尼街上车,坐到亨茨角那一站,要一个钟头。回来又一个钟头。”
“布朗克斯,那么远。”
“嗯。”
“你去过吗?”
“没去过。”华龄儿说,“阿坚表哥给我画了图。”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小纸片,上面用圆珠笔画着几条线和一个方块,方块旁边写着两个中文字,燕伯不认识。他拉开椅子坐下来,从燕伯手里把表拿回去,摊在自己面前,
“工头好像是个老墨,他说表随便填填就行,要放在档案里,上面来查的时候有张纸就行了。税号那一格空着,他反正不看。”
燕伯去拿了一支圆珠笔给他。华龄儿接过笔,并没有马上写,而是用手指头顺着那些栏目一行一行地往下点,嘴唇跟着动,把它们念出来:
“Name……Address……Phone……”他念得很慢,可是一个也没念错。点到“Date of Birth”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也念出来了。点到中间那一行写着公司地址的小字,他念:
“Hunts Point……Bronx。”他又往下点到工钱那一格,上面印着一小时五块一毛五,他只看了一眼就说:“五块一毛五,做八个钟头,就是四十一块二。他给五十,现金,也不扣税。”
燕伯想起了礼拜四那道应用题。“你看得懂啊。”
“废话,街牌当然看得懂。”华龄儿说,“菜单啊,价钱啊,账目这些,我都看得懂。”
他低下头开始写。刘海垂下来,挡住了他半边眼睛,他也不去拨,就从刘海底下看着那张表,握笔的手指捏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姓名那一格他写得很慢,用的是印刷体,大写,一笔一笔地写出WAH LING,写完以后看了看,没有改。燕伯看着那两个词,看了一会儿。
“是梁叔替我拼的。”华龄儿没抬头,“他讲广东话,就拼成这样。”
地址那一格,他写的是东百老汇阿坚那间屋子的门牌,E BROADWAY几个字母他写得很顺,街牌上天天都能看见。写到电话那一格的时候,他的笔停住了。
“电话写哪个号码?”
“阿坚那里有电话吗?”
“就楼下杂货店有一部。人家不给叫人的。”
“那写我这里的吧。”燕伯说。
华龄儿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下,刘海底下的眼睛很黑,看了两三秒,又低了下去。他没有问号码,自己就写上了,七个数字,连中间那一横也画对了地方。
燕伯看着那串号码。这部米白色电话的号码,连他自己报给学校的时候都要停下来想一想,他不知道华龄儿什么时候就记住了。
出生日期那一格,华龄儿写的是1-1-80,写得很快,中间没有停。燕伯看着那个日期,也没有问。
到了以前做过的工作那一格,他的笔就慢了下来。他先写了一个I,停了很久,才又写了SEL,接着写了TAPE和CANAL,后面的ST写得很小,挤在格子边上。他又看了看,在SEL后面补了一个L,补得很重,那个L比别的字母都粗。
最底下那四行问的是为什么想要这份工作。华龄儿看着那四行空白,看了很长时间,厨房里冰箱的马达响了起来,响了一阵,又停了。他在第一行写了一个I,又写了WANT和MONY,写完以后,就盯着MONY看。
“这个少了一个字母。”燕伯说,“M,O,N,E,Y。”
华龄儿没说话,在MONY上面划了一道,在后面重新写了一遍MONEY,写得很用力,纸都写起了毛。他接着往下写,写了WORK和HARD,又写了几个词。燕伯看得出来,他想写的是“能干活,什么都能干”,可写出来的却是一串挤在一起的字母,有几个词连在一起,中间没有空格,还有一个词他写了两遍,两遍都不一样。
写到第二行一半的时候,他的笔停住了,他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往下压着。
“要不我来写吧,”燕伯说,“你说,我替你写。”
“不用。”
“反正工头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是我的表。”华龄儿说。
燕伯就没再说什么。他拿过桌上的一支铅笔,在华龄儿写的那几个词上面,轻轻地用很小的字,把拼对了的写法一个一个标在它们头顶上,标得很淡,一擦就能擦掉。那天华龄儿在卡片上标那几个中文小字的时候,也这样标在头顶上。他标完了,把铅笔放下。
华龄儿看着那些小字。燕伯的字整整齐齐,往右边斜,一个个蹲在他那些歪歪扭扭的大写字母头上,他看了很久,但是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然后他把那张表拿起来,对折撕开,再对折,又撕,撕成了四条,团成一团,站起来走进厨房,扔进了水池底下的垃圾桶里。
“不去了。”他说。
“可以再去要一张啊。”
“算了,我不要。”
他走回来,也没有坐下,就站在桌边,看着桌面上笔尖戳出来的那几个小坑。燕伯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垂在身边,指头上还沾着一点圆珠笔的蓝印子。
“我七岁才会写自己的名字。”燕伯说,“Baer,老写成Bear。”
华龄儿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有点儿想笑出来,又压了下去。
“老师在作业本上画了一只熊。”燕伯说,“就画在我名字旁边。”
“然后你就记住了?”
“当然啊。”
华龄儿没说话,眼睛看着垃圾桶的方向。燕伯又说:“你在家里是上过学的吧。”
“上到四年级。”华龄儿说,“学的是中文。”他停了停,“这边的字,都是看电视看来的,在街上看多了学来的。看是看得懂,就是写不出来。”
“看得懂,慢慢就会写了。”
“臭小子,你说得容易。”华龄儿说着,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我走了。”
“不吃了饭再走?”
“赵六还在等我。”
门关上了,钥匙在外面转了一下。燕伯坐在桌边,那支圆珠笔和那支铅笔还并排躺在桌上。他想起暖气坏了的那天,华龄儿把锡纸盒上的Lasagna念成了三变扭的音符;又想起那本书里划了线的地方,后来他发现书页的角上有一个很淡的指印,正停在man和rabbits那一行。
他那时候还以为华龄儿只是不爱看书。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弯腰看了看那只垃圾桶,那团纸卡在一堆菜叶上面,他看了一眼,但是最后还是没有把它拿出来。
礼拜天上午,燕伯把厨房那袋垃圾拎下楼,扔进了楼门口的铁桶里,那团纸也在里面。然后他往西走,走进了华埠。街角报摊上挂着的几份报纸,头版上都是总统克林顿的脸。快过年了,坚尼街上一个摊子挨着一个摊子,有卖红纸的,卖灯笼的,还有卖一盆一盆结满了小果子的金橘的,路边有人在一张折叠桌上现写对联,墨汁的味道混着烧腊店的油味飘过来。一家录像店的门口新贴了一张海报,一群人挤在红底子上咧着嘴笑,中间有一张脸,燕伯在赵六的VCD封面上见过。
他在勿街的拐角找到了一家书店,门面很窄,里面一排排的都是中文书,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在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有个女人在唱戏,咿咿呀呀地唱一句,锣鼓就敲一阵。
燕伯在店里转了两圈,一个字也认不得。最后他在靠门那个架子的底层,找到了一摞薄薄的练习册,封面上印着中文,也印着一行英文:English Writing Practice。
他翻开一本,里面每一页上都印好了字母和单词,下面空着几行格子,让人照着抄,抄到后面就是一些简单的句子,I live in New York,I work in a store。他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拿了一本,又拿了一支铅笔和一块橡皮。
练习册两块五。老头收钱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先看看他的头发,又看看那本练习册,用英文问:“For you?”
“For a friend。”燕伯说。
老头点点头,从架子上又抽出一本,封面是黄的,上面印着一只苹果和一个大大的A。“This one,easy。”
燕伯看了看那只苹果。“这本就行。”他说着,指了指自己拿的那本。老头也没再说什么,把黄的那本插了回去,用一张旧报纸把他那本“苹果A”包了起来。
回到家,他把练习册放在餐桌上,放在华龄儿平常坐的那一边。封面上印着一格“姓名”,中英文各一个,后面是一条横线,空着。他拿起笔,在那条横线上方停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写,又把笔放下了。
他把铅笔和橡皮摆在练习册旁边,铅笔已经削好了,笔尖朝里。
那天晚上华龄儿九点多才来,拎着两盒炒面。他进门脱了外套,走到桌边,看见了那本练习册,眼睛在上面停了一下,既没有伸手,也没有问,只是把炒面放在旁边,打开盖子,推了一盒给燕伯。两个人吃着面,谁也没有提昨天那张表。华龄儿吃得很快,吃完了就说起今天卖了多少,说赵六明天要去法拉盛进一批过年的货,又说阿顺新剪了个头,剪得难看得要死。
“怎么个难看法?”燕伯问。
“前面短,后面长。”华龄儿拿筷子在自己后脑勺比了一下,“他说香港现在都剪这样,小梅说像个鸭屁股。”
“那你怎么说的?”
“我能说什么?我说是像鸭屁股。”他低头扒了一口面,“他就说三天不跟我讲话。”
“真的三天?”,燕伯有点觉得好笑。
“最多半天。”华龄儿说,“他忍不住的。”
那本练习册一直放在原处,离他的手肘不到一拃远,他吃面的时候一次也没有碰它,连筷子落下来的时候也绕开了。
收了饭盒,华龄儿坐到沙发上,让燕伯把电视打开。电视里正在放篮球赛,他看不懂规则,也不问,只是看着那些人跑来跑去。燕伯把作业拿到餐桌上写,就坐在那本练习册的对面。中间有一回他抬起头,看见华龄儿没在看电视,而是在看餐桌这边,见他抬头,又把眼睛转回到屏幕上去了。
篮球赛打完了,燕伯合上作业本,问:“亨茨角那边,真不去了?”
“不去。”
“阿坚他表哥那边……”
“我自己去跟他讲。”华龄儿说,眼睛还看着电视,“反正他也不缺我一个。”
十一点,燕伯说他去睡了。华龄儿嗯了一声,从扶手上拿下毯子。燕伯关了客厅的灯,还是留下厨房那一盏,进了卧室,门留着一掌宽的缝。
早上他起来的时候,沙发上已经没有人了,毯子叠好了放在扶手上。他走到餐桌边,那本练习册已经不在桌上了。橡皮还在原处,铅笔也还在,横放在橡皮旁边,笔尖朝外,削好的那一截已经磨秃了,笔尖上磨出了一个斜面。
燕伯拿起铅笔看了看,从抽屉里找出削笔刀,又把笔头重新削尖,放回原处,笔尖朝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第 2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