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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那个人走后的第二天放学,少年上楼的时候没有在四楼停下,一直走到了顶上。床垫还斜靠在墙上,那截黑色的背带藏在后面,看不见,他蹲下去把床垫扳开一条缝,旅行袋还在,拉链还是没拉严,录像带的脊背还是那一排。他把床垫按回去,下楼开门。第三天也是这样,第四天也是。到后来这成了他那套次序里的一项,排在把钥匙放到电话旁边之前。夜里他也往窗外看,看街角,看洗衣店门口那部公用电话,看从街那头走过来的每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看了几回,都不是。抽屉他拉开过一次,那几张钞票还是原来的样子,十块的在底下,他看了看,又推了回去。

街角那张折叠桌隔了几天又支起来了,只有那个总在讲价的男人一个人守着,嗓门照旧很大,旁边那个位置空着,摆着一只倒扣的塑料筐。三楼的老太太在楼梯上碰见过他一次,她提着一袋青菜往上走,看见他,侧过身子贴着墙,等他过去了才动,进门以后,三道锁一道一道落下来。

十二月初的一个下午,天黑得很早,四点多楼道里就要开灯了。他走到三楼和四楼中间,听见头顶上有动静,很轻,是什么东西蹭着地板拖过去的声音。他停下来听,声音也停了。他接着往上走,走过四楼,没有掏钥匙,走过五楼,楼梯窄下去,灯没有了,最上面那一小块平台上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听见脚步就回过了头,右手已经插进了外套口袋,看清是他,手没有拿出来,也没有再往里伸。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棉外套,帽子边上那圈掉了一半的毛蹭着耳朵,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领口里露出深蓝色毛衣的边。外套底下是他自己的裤子,膝盖上磨出了白印,球鞋的鞋带一只系着,一只塞在鞋帮里。一个礼拜没见,他好像又瘦了一点,下巴尖了,嘴唇干得起了皮,刘海比那天晚上更长,乱糟糟地压在眉毛上,挡住了半只眼睛。床垫已经让他扳开了,旅行袋拖出来一半,搁在他脚边。

少年站在最后两级台阶上,没有再往上走。昏暗里那个人的脸看不太清,只看得见眉骨上那道口子已经收了,结着一条暗红的痂,蝶形胶布掉得只剩一条,翘着一个角,口子周围那一片肿消了,颜色从青紫褪成了黄绿,一直洇到眼角。他蹲着的时候左边身子还是收着的,不往那边使劲。

“你动过。”那个人说,英文,还是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他用下巴点了点那截背带,“原来露在外面。”

“我看过,”少年说,“没打开。”

他没有说台阶上那几滴血是他擦的,也没有说楼顶那扇门他推开看过,看见了矮墙上那道手印。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低头把拉链拉开,一盘一盘地数,嘴唇动着,数完了又拉上,拉得很严,一直拉到头。他站起来,把旅行袋挎到右边肩上,挎上去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去解外套的扣子,解了一颗,第二颗解到一半,停了,看着少年。

“不用,”少年说,“那是我父亲的,我穿太大了。”

那个人的手在第二颗扣子上停了一会儿,又把扣子扣了回去,扣得很慢,一颗一颗都扣上了。

他们一前一后下楼,那个人走在前面,走得很慢,旅行袋在他身侧一晃一晃的。到了四楼,少年掏出钥匙开门,那个人没有停,接着往下走了两级,少年在后面说:“你的眼睛,让我看一下。”

那个人站在台阶上,回过头。楼道里的灯从他头顶上照下来,照着那道痂,照着刘海底下那只已经不肿的眼睛。他看了看敞开的门,看了看门里面亮着的厨房,又看了看楼梯底下,然后走回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背靠着门框,一半身子在门里,一半身子在门外。

少年在门口给他看伤。他把那最后一条蝶形胶布揭下来,揭得很慢,那个人眼皮跳了一下,没动。痂长得很好,边上平平的,没有红,也没有肿,以后会留一道白印子,横在眉毛里,头发盖着大概看不出来。他又问肋骨,那个人说还疼,喘气的时候疼,咳嗽的时候更疼,没有咳血。少年说那就是在长了,再过几个礼拜就好,别搬重东西。那个人看了一眼肩上的旅行袋,没说话。

“钱在我这里,”少年说,“你留在桌上的。”

“不是我的了。”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办完的事。少年想起那几张钞票在抽屉里的样子,硬的,翘着边,上面是这个人的血,给出去了,就不是他的了,可也不是自己的,少年没有花,也没有扔,它们就那么放着,谁的都不是。他没有再说钱的事。他看着那个人的脸,那张脸他看过几回了,在街上隔着一条街看过,在公用电话旁边看过,在窗玻璃上叠着他自己的脸看过,在厨房的灯底下离得很近看过,可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叫这个人。这一个礼拜他想到这个人的时候,脑子里只有“那个人”三个字,像在想一个空着的位置。

“我叫Jan Baer。”他说。

他是照着德语念的,J念成一个很轻的Y,Baer念得短,口型收着。在这边的学校里,老师照着英文念,同学叫他珍,他也就随他们去了。可他对着这个人,开口就是家里的念法,那种念法他自己很少念出声。母亲从德国打电话来,开口第一个字就是这么念的,后面跟着一串德语,问他冷不冷,最后说照顾好自己,和明信片上写的一样。父亲也这么叫他,只有一个字,扬,这一个多月里,他在电话里听见过两三回。那个人没听懂,皱着眉看他。

少年回到卧室,拉开书桌最上面那个抽屉,那几张带血的钞票还叠在那里,十块的在底下,旁边是父亲那个医院的信封。他把信封拿出来,回到门口,把正面翻给那个人看。信封上是父亲的字,开处方的那种字,写得又快又斜,两个词,Jan Baer。

那个人凑近了看,看得很慢,手指在第二个词底下点了点,抬起头,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信。“Bear?”他说,“熊?”

“不是熊,”少年说,“是名字。Baer。”

“没有人叫熊。”

“我叫。”

那个人又低头看那几个字母,看了很久,像在看一张不太可信的钞票。然后他抬起头,把那两个音在嘴里含了含,念了出来。念出来的已经不是少年念的那两个音了,第一个音往下沉,第二个音很短,收在嘴唇上,听上去是另一种语言里的两个字。

“燕伯。”

少年听着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和学校里那些念法都不一样,和家里的念法也不一样。他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是这个人从他的名字里听出来的,听错了,念出来的却比学校里任何一个人都更近。燕伯没有纠正他。

“你呢?”燕伯问。

那个人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从燕伯脸上移开,落到信封上,又落到楼梯底下,隔了很久,久到燕伯以为他不会说了,他才开口,说了三个音,说得很快,好像怕说慢了就要改主意。燕伯跟着念,念第一个音就念错了,那个人摇了摇头,伸手把他手里的信封拿了过去,又看了看他。燕伯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支笔递给他,他把信封翻过来,按在门框上,一笔一笔地写。燕伯站在旁边,看着那只握笔的手,手背上的旧印子还在,指甲还是剪得那么秃,握笔握得很紧,像握着一样会跑掉的东西。

他写字的样子很用力,笔尖把信封戳出了几道印子,写得很慢,有一笔写歪了,他停下来看了看,没改,接着往下写。三个字,燕伯一个也不认识,只看得出一个比一个笔画少。写完了,他用笔尖一个字一个字地点过去,又把那三个音念了一遍,这回念得很慢。

“华,龄,儿。”燕伯照着念,念得还是不对,第二个字念得太平了。华龄儿听着,没有纠正,低下头,在那三个字底下又写了两个字,写完以后用笔尖点了点,又点了点燕伯。

“你。”他说。

燕伯低头看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华龄儿用笔尖点着前面那个字,想了想,说:“鸟,小鸟。”又点后面那个字,想了很久,摇了摇头,“老人。叔叔。”

燕伯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华龄儿看见了,眼睛在刘海底下眯了眯,不知道是不高兴还是别的什么,把信封和笔一起塞回他手里,笔帽朝前。然后他把旅行袋往肩上挎了挎,从门框上直起身,转身下楼。下到三楼的时候,三楼那扇门后面的锁响了一下,又不响了,他没有回头,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越来越轻,楼门开了,又关上了。

燕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把门关上,扣上链条。他没有开客厅的灯,走到窗边往下看。街上已经全黑了,路灯底下有一个人挎着一只旅行袋,穿着一件大了一号的深蓝色外套,帽子扣在头上,沿着街边走,走到街角的折叠桌那里停了停,跟守摊的那个男人说了几句什么,男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往旁边一偏,躲开了,然后接着往前走,拐过路口,不见了。

燕伯回到卧室,把信封拿出来,放在台灯底下看。正面是父亲的字,Jan Baer,又快又斜,是十一月那天父亲把这个信封交给他的时候就写好的。反面是另一个人的字,五个中国字,三个在上,两个在下,笔画粗,笔尖戳出来的印子摸上去一道一道的,那个写歪的笔画在第二个字里,歪着,没有改。他把信封翻过来,又翻过去,正面是他的名字,反面也是他的名字。

他把信封放回抽屉,放在那几张带血的钞票旁边。关抽屉之前他又把那两个字看了一眼,鸟,小鸟,后面那个是老人,叔叔,合在一起是什么,他想不出来,大概什么也不是,只是他的名字。他关上抽屉,去厨房开了灯,灯一亮,窗玻璃上又只剩下他自己,站在灯底下,头发白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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