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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番外]

二〇二五年九月,燕伯去曼哈顿的中国领事馆办签证。

他坐着轮椅。

腰坏了这些年,先是靠着桌沿站,后来拄拐,再后来,出门远一点便得坐轮椅。前年买回来时,他试着推了两圈,说还挺轻,便停在门边。

第二个挂钩上的夹克没有挪,轮椅经过,偶尔会擦到垂下来的袖子。送他来的是从前那个福州学徒。十几年前捧着无花果,问阿叔家里谁说了算的孩子,如今也开起铺子,手上有了常年做工留下的厚茧。

他把车停稳,取出轮椅,扶燕伯坐好,又替他把文件袋放到膝上。

“我在外头等,办好了打给我。”

燕伯点头。他往门里推,后生又追上来,替他理好卷进轮子旁的一角衣裳。那一下手势很熟。燕伯抬起头,看见的却是另一张脸,便说了声谢谢。

窗口里的人看申请表,问去连江做什么。

“探亲。”

“亲戚叫什么名字?”

燕伯想了想。

“姓郑。郑连生。”

名字说完,他垂眼看了看膝上的文件袋。里面有对方要的材料,也有他自己带来的旧信,折了几折,压在最下头。

窗口的人继续核对。燕伯一一回答,听见叫签名,便把表拉近,慢慢写。这么多年,手续总要把一个人写成姓名、日期、某一种关系。格子以外的事,没人问,他也渐渐学会不再从头讲起。

决定回去,并不是今年才有的念头。

华龄儿刚走时,他把出入境要用的材料找出来,摊满半张桌子。航班停了,日子改了,后来又有别的事,一拖便是几年。

那几年,他仍在做案子。

起先隔着电脑见客人,开庭恢复后,又扶着拐去法院。

有时戈德堡打来,听他在谈工作,语气便松快些;问到晚饭,他还是那一句,吃过了。春天葱长出来,秋天无花果熟了,学徒来送东西,顺手替他摘一篮。他分一些出去,其余搁在厨房。过几天,再看看,有的已经软了。

生活仍有许多事情催着他做。他也做,买米,交账单,复诊,替人打电话。别人说话,他能听进去,有时也会笑。可晚上转过街角,看见那扇窗是暗的,仍会下意识慢下来。

五年过去,他给自己开灯,已经开得熟练。

进门时那一刻的迟疑,却始终没有改掉。

临走前两个月,他开始把手里的案子一件件交出去。

最后一份卷宗属于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从危地马拉一路过来,如今住在科罗纳的表姐家,下个月上庭。接手的年轻律师翻完证据,眉头皱着,说这样的案子很难赢。燕伯说知道。

“那您当初为什么接?”

“他来找我了。”

年轻人抬头,等他继续。燕伯把文件夹转过来,检查里面夹好的几页译文。

“先见见他。”

“我会见。只是这个案子——”

“我知道。” 燕伯轻声说,“我也不是每一件都赢。”

办公室静了一阵。年轻人把卷宗合上,手仍压着封面。燕伯望着那只年轻的手,忽然说:

“我这一辈子,没有替哪一个国家做过事。我只替人做过事。”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停了停。随后拿起笔,在封面添了一个电话号码。

“他表姐的电话常打不通。找不到人,打这家面包店,说找卡洛斯。他放学后去帮忙,有时候接不了,别打一次就算了。”

年轻人接过去,又低头看了一遍。

“我记住了。”

从十八岁帮人认字、填表算起,已经二十六年。

真正做律师,也有十五年了。

他替人补过生日,核过姓名,陪人等窗口,替人在庭上把一句话说清楚。

他输过许多回,送走过许多人,有些脸到后来已经模糊,某一句问话却总记得。你能不能替我再问一次。这个字签下去,是不是就得走了。我的孩子,今晚有没有人去接。

他年轻时总觉得,把法律念懂了,就能多做些事。等懂得多了,才知道有些门即使知道规矩,也未必推得开。他仍去推,去敲,去等,回家以后,华龄儿替他把饭温着。

那时候,门外的事再难,回了家,手里那股劲便能松一松。

戈德堡退休前,曾请他喝过一回酒。

老人说他一直升不了合伙人,是因为接的案子不挣钱,为一个客人就敢跟所有人翻脸,从没替事务所好好算过账。燕伯听完,说:“是。” 戈德堡看他许久,举杯碰了一下。

“以后也得替自己想想。”

那时,燕伯答应过。如今坐在空下来的办公室,旧靠垫还绑在椅背上,歪歪扭扭的针脚已经磨起毛。

他解了两次,才解开后头的带子,折好,放进包里。

桌上的钥匙交出去了,案卷也交出去了。最后带走的,却还是华龄儿当年给他缝的这一件。

十一月七号,他从肯尼迪机场出发。

骨灰坛装在布袋里,由他一路抱着。工作人员核对证明,叫来主管,他便再把文件取出,一张张递过去。轮到能走时,他先收好纸,才低头看了看袋口。

红布是他重新缝过的。针脚不好,他拆了两回,仍缝得有长有短,最后拿手掌抹平,便没再动。飞机上有人替他把行李放稳,问需不需要把布袋也收起来。

“这个我拿着。”

他说完,又把袋子往膝上放正。

长途飞行,机舱的灯亮过,又暗下去。送餐时,他要了一份面。揭开盖,热气里浮着葱花,他拿筷子,一根根挑到旁边。挑完,仍停了停,才把饭盒拉近。

从前不爱吃的东西,他总夹给华龄儿。华龄儿说他事多,筷子却已经伸过来,连他碗边那一点也夹干净。如今挑出来的一小堆,在盖子上放到凉,也没有人动。空乘来收餐盘,他往旁边让了让。盖子连同葱花一起拿走,他看着自己的空手,过了片刻,重新放到布袋上。

中途气流颠簸,前排有人惊呼。燕伯低下头,手掌护着坛身,说:“没事。” 说完才发觉,这句话已很久没有说给谁听。

窗外全黑。他想到十一岁的华龄儿,在船舱底下也这样颠,身旁是父母,前面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后来那孩子长大,修车,煮饭,检查门链,学着认每一个字,才一点点把日子过稳。

他曾在坚尼街口说,以后哪天不在了,让燕伯送他回去。说完,又笑着说说玩的。

燕伯闭了闭眼。原来从那时起,他们也已经谈过以后,只是谁都没有把那一天想得太近。

长乐机场来接人的,是郑家一个远房侄孙。

二十出头,在县城修手机。几年前,东百老汇面馆的侄女辗转托人,才找到这一房。燕伯写过两封信,寄过一回钱,见面却是头一遭。后生喊他叔公,接过文件袋,推着轮椅往外走。

开头有些生分,上车后才问:“您会讲福州话吗?”

“会一点。”

“跟阿叔学的?”

“嗯。”

燕伯低头看着膝上的布袋,没再往下说。

后生也不追问,替他调好风口,慢慢开车。

出了城,房子渐稀,远处起了山。再往前,路边有水,有晾晒的渔网,风里带来海腥气。燕伯让后生把窗开了一点。他记得这股气味。

十七岁那年,在后巷里,华龄儿身上有过。那时他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只觉得眼前的孩子瘦,蹲着不肯起,抬眼望人时,却有一股不服输的劲。

后生从镜子里看了看他,小心地问:“叔公,您跟郑家那个阿叔,到底是什么关系?” 燕伯望着窗外,缓缓转回头。

“我们结过婚。”

后生没说话。

“他是我的人。”

这句话说完,车里很静。过了一阵,后生把收音机关小,又索性关掉。

“我晓得了。”他说。

鹤屿村不大,临着海。

村口榕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车进来,便抬头张望。

一个老太太走近,先看燕伯,再看他抱着的布袋,开口问后生是谁家的。听说是郑家,她愣了愣,手指在半空停住。老人说了好一会儿。燕伯听不懂,只能等后生转述。

“她记得阿叔。说三十多年前,跟他阿爸阿妈一起坐船出去。小时候在树上玩,爬到那里,自己下不来,哭得人家都听见。”

后生指给他看。枝子并不高,一个大人伸手就能够到。

燕伯仰着头,看了许久,试着想象一个小小的华龄儿坐在那里,伸出两只脚,不敢下来,底下有人仰头喊他。

他认识的华龄儿,从不肯让人看见怕。原来在这里,他也只是个爬树下不来的孩子。老太太又说一句,声音低了。

“她说,回来了好。”

燕伯把手掌覆到布袋上,点了点头。那一句“谢谢”,隔了好一会儿才说出来。

郑家的老屋已经没有了。

原址盖了三层楼,白瓷砖,门口停着电动车。楼里有人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又进去。

燕伯请后生停一停,从随身行李里取出铁盒。

盖子打开,最上头是旧红纸。郑连生,庚申年正月十二,连江县鹤屿村。

字是阿妈一笔一画写的,边沿已毛,折痕几乎透了。下面还有红纸包、绳圈、旧病历,二〇〇一年那张写了两个人生辰的红帖。

半生辗转,留下来的东西,却都能装进这么一个盒子。

燕伯把红纸拿出来,朝着眼前的小楼,举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原来的门朝哪里,灶在哪里,华龄儿小时候睡哪一间。眼前什么也对不上,便只能这样拿着,让那几行字向着旧地。

后生站在旁边,没有催。过了许久,燕伯把红纸放回去,说:“走吧。”

傍晚,他们去见堂叔公。

九十多岁的老人坐在竹椅上,耳朵很背。后生俯到耳旁,讲了两遍,老人方才听明白,眼睛慢慢移到布袋上,抬手指里屋。墙上有神龛,供着几块牌位。

后生点灯,告诉燕伯,靠边那块是后来立的,刻着华龄儿父母的名字。三十多年没回来,村里人便当他们已不在,留了这么一处。

燕伯仰头看。那些名字,他早听惯了,只从来没见过人。华龄儿提起母亲时,常只说她怎么煮饭,怎么叫他的名字,到了别的地方,便停下,像再说下去,就会碰着什么。

牌位旁边空着一小块。

他取出红纸,双手递给后生。后生看过,回头问老人,老人缓缓点头。

纸便放到那块牌位旁,压住一角。燕伯一直抬着脸,脖子已经酸了,也没有低头。

郑连生。他母亲写下的名字,终于回到她身边。可写字的人不在,等着被认回去的孩子也不在了。

留下的纸那么薄,供在那里,风从门缝进来,纸角轻轻一动。

燕伯伸手去扶,够不着。后生看见,替他压好。

“好了,叔公,不会掉。”

他这才慢慢收回手。

插香时,他手抖,试了两回。后生托住他的腕,等香立稳,才松开。

烟往上升,绕过旧木头,散在房梁底下。

燕伯看着红纸,心里想说,我把他送回来了。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一句:

“对不住。”

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见。他也不知道在向谁说。或许是对着牌位,或许是对着怀里的人,也或许是对着这么多年里,没能早一点察觉、早一点开口的那些时候。

那晚,后生安排他住二楼,窗户朝海。上楼时,两个人搭手抬轮椅,屋里又添了扶手,床边留出宽宽一块。后生问哪里不方便,燕伯说很好,已经很好了。等人走了,他仍睡靠门的一边,掀开旁边的被角。半夜醒来,听见楼下拖鞋啪嗒响,远处狗叫两声。

他迷糊中想,阿华起来喝水了。

这个念头来得太熟,甚至没有一点疑心。过了一会儿,他全醒了。

陌生的天花板,窗外零星渔火,怀里空着,屋里也空着。

五年了,隔着一重海,他仍得这样醒过来。燕伯伸手,把旁边的被角慢慢拉平。拉到一半,停住,最后还是留着。

十一月十号,礼拜一。

他借了后生家的灶,煮线面。

面从东百老汇带来,如今柜台里站的已经是侄女的女儿。问买几把,他答两把,回到家整理行李,才看着纸包发了半天怔。鸭蛋在村里买的。本地人指给他看,说这个好,黄红。他挑两个,放到碗里,摸了摸光滑的蛋壳。

后生起床,看见灶上冒热气,便赶紧过来帮忙。

“叔公,今天什么日子?”

“他生日。”

后生本想再问,抬头看见燕伯的神色,便把话收住,端来两只碗。面盛好,仍是两份。燕伯把一碗推给他,示意他坐。

“吃吧。”

年轻人吃得快,吃到一半,才发现对面的人每一口都很慢,便也放下些速度。窗外有人叫卖,楼下锅盖响,清早的村子渐渐热闹起来。燕伯把最后一点汤喝完,碗底没有剩葱花。他端起碗,后生伸手来接。

“我洗。”

他说完,怕年轻人不懂,又轻声补了一句。

“一直是我洗。”

午后,他说想去海边看看。

沙路不好走,后生帮着把轮椅挪到礁石旁,累得额上都是汗。燕伯递给他纸,叫他歇一会儿。

海面有光,远处一条渔船缓缓移动。潮声一阵接一阵,听久了,连话也像说不大响。

三十四年前,华龄儿跟父母从这一带离岸。后来多少年,他只在梦里听见海,醒了便起身去摸门链。燕伯把布袋放好,抬头望向远处。

那一道海天交界朦胧得很,看不出什么船曾从这里出去,更看不出谁没有回来。

后生问冷不冷。

他说不冷,叫后生先回去歇着,晚些再来。

年轻人不大放心,留了电话,把他的外套仔细理好。走出一段,又回头喊:“叔公,我等会儿来接您吃饭。” 燕伯抬了抬手。

那时候,天还亮着。

海边静下来以后,他拿出那把旧钥匙。

没有挂坠,齿口已经磨钝,是一九九八年给华龄儿配的那把。

4B的门换过许多任住客,这把钥匙仍一件外套一件外套地跟着他,从不舍得丢。

燕伯把钥匙搁在手掌里,翻过来,看另一面。

他原来能给华龄儿的东西不多,一间租来的屋子,几本书,一把开门的钥匙。后来两个人终于有了自己的日子,有一楼,有院子,葱种下去,一年年长。

这些都是真的。

华龄儿夜里替他掀开的被角是真的,冬天贴过来的凉脚是真的。

有人在厨房里吹错调子,有人听出来又替他吹一遍,也都真真切切发生过。

他闭上眼,那些声音便近了。睁开眼,面前仍只有海。

“阿华。”

燕伯隔着布袋,轻轻摸了摸坛身。

“到家了。”

他等了一会儿,像有些话必须让对方听清,才能接着说。

村里有人记得你。记得你小时候爬树,记得你阿妈。

老屋不在了,可名字送到了,红纸没有丢,摆在他们旁边。

这些话,他断断续续说着。有的只在心里转了一遍,有的确实出了声,说到后来,自己也分不清。

他试着吹那支调子。第三句又高了。从前他会停下来,等华龄儿在旁边接。后来学着自己吹完,吹了五年,还是改不过来。如今海风一吹,最后几个音连他自己也听不真切。

燕伯低下头,手指按着戒指。

“你再教一遍。”

海浪涌来,又退回去。

没有人回答。

他又说起华龄儿教他的那句话。

“我回来了。”

口音还是不准。第一个字高了,末尾转得生硬。

他说完便停,记忆里那句“差不多”却迟迟没有响起。

过去五年,他做过许多次这样的等待。等厨房里的水声,等门响,等黑暗里下一口熟悉的呼吸。他知道等不着,身体却总比心里记得更牢。还有一句,是他一路留到这里的。

“厝??侬。”

家里的人。

他在车上没说,在村口没说,此刻对着海,说得很轻。

说完,那股压在喉头许久的痛忽然涌上来。

他弯着背,手贴住布袋,哭得几乎没有声音。

风拂过额前的白发,远处传来船的马达声,岸上有人说笑,一切都还在继续。

后来的事,没有人看见。

傍晚,后生提前来接他,还在路上接了家里电话。家人问面要不要多煮一点,他说要,叔公中午没吃多少,回来得让他吃些热的。走过礁石,他先看见轮椅。

空的。

他以为燕伯去了旁边,喊了一声,往前找几步。

看见座位上留下的布袋和钥匙,脸上的神色才变了。

“叔公?”

他拨电话,听见铃声从轮椅的口袋里响起来。

海面灰下去。

后生抱着手机,先叫人,再报警,声音越说越乱。

有人从村里跑来,有人沿岸找,手电光一道道扫过礁石和水面。

他站在轮椅旁,反复说,刚才还在这里,明明说好了来接,还要回去吃饭。

没有人能回答他。

钥匙被他攥在掌心,齿口硌得生疼。

他不知道这把钥匙开哪扇门,也不知道该交给谁,只能一直拿着。

村里的灯渐次亮起来,来帮忙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接过电话,向那头说明情况;有人把轮椅往干处挪,又回头望着海。后生跟着众人一声声喊。起先喊叔公,后来喊燕伯,最后连郑连生的名字也喊出来。他从前没见过那个人,只在信上看过名字,这一天却喊得嗓子发哑。

远处船灯仍在移动,海上没有传来答应。

夜里,家人把没吃上的饭热了又热。

桌上多放了一副碗筷,没人去收。电话一响,屋里便静下来,所有人望着接电话的那一个,等他开口。

窗外有人匆匆走过,手电光从玻璃上一闪,消失了。

灶上的水开了,有人起身去关,又把锅盖盖好。

那盏灯,一直亮到天明。

(全文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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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