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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槐树

第九章槐树

回家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在被窝里赖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索性披了件衣裳,轻手轻脚出了屋。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槐树在晨风里沙沙地响。

我走到树下,仰起头。

这树长得真好。枝叶繁茂,把头顶的天空遮了大半,漏下来的光,星星点点,像撒了一地碎金。

娘栽的树。

我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指尖划过那些沟沟壑壑,像摸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我前世没有娘。父母早逝,我一个人读书、考学、进医院、上手术台,孤零零地活到三十八岁,又孤零零地死在那场车祸里。

这一世,我还是没有娘。娘生我的时候,产后血崩,当夜就走了。我连她一面都没见过,襁褓里裹着的,只有她留给我的一点余温。

说起来好笑。我两世为人,加一起活了五十多年,却始终没机会,叫一声"娘"。

前世,我见惯了生离死别。手术台上,我送走过那么多人,从没哭过。可唯独"娘"这个字,我念不出口。因为没人应。

"小七?"

身后传来大姐的声音。我回头,大姐秦宛如正站在堂屋门口,披着件素色外衫,左手腕上,戴着母亲那只碧绿的玉镯。

"怎么起这么早?"她走过来。

"睡不着。"我笑了笑,"姐,你怎么也起了?"

"听见你开门。"大姐走到我身边,也仰起头看那棵树,"又想娘了?"

我愣了一下。

"……没有。"我别过脸,"就是看看树。"

大姐没戳穿我。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这棵树,是娘嫁过来那年栽的。"

"我知道。"

"你上回不是问过我,娘长什么样吗?"大姐的声音轻下来,"我今儿,跟你说说。"

我没有说话,只是往她身边靠了靠。

大姐抬起手,轻轻抚过玉镯,像是抚着一段久远的记忆:

"娘的手,跟你一样,凉凉的,把脉的时候最稳。她嫁过来那天,就在这院子里栽了这棵树。她说,槐树好活,栽下去,就能生根,跟人一样,落了地,就安心了。"

"娘也是出身医家,江南张家,祖上就是行医的。她嫁过来之后,跟爹一起在仁和堂坐诊,专看妇人和小儿的病。街坊都说,秦家这对夫妻,一个看大方脉,一个看妇科,把半个城南的病,都给包圆了。"

"娘心善。穷人来看病,她从来不收钱,还倒贴药。有一回,一个逃荒的妇人,抱着个快不行的孩子来,娘守了三天三夜,硬是把那孩子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那妇人跪在地上磕头,娘把她扶起来,只说了一句:'都是当娘的,见不得孩子受苦。'"

"后来呢?"

"后来,她生了我们。"大姐顿了顿,"生你那天,是难产。爹守了一夜,把能用的法子都用尽了,可血就是止不住。"

我听着,心里揪了一下。

"天快亮的时候,娘把这只镯子,从自己手腕上褪下来,塞给我。"大姐的声音有些抖,"她说,'宛如,你最大,以后妹妹,就交给你了。'"

"我那时才十岁。"大姐低头看着玉镯,"我抱着刚出生的你,在产房外头哭了一整夜。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娘不在了,我就是你的娘。"

我鼻子一酸,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姐……"我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傻丫头。"大姐伸手,把我揽进怀里,"都十二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我把脸埋进她肩上,闷闷地说:"我本来就是孩子。"

大姐笑了,笑得眼里有泪光。

"对,你本来就是孩子。"她拍着我的背,"有姐姐在,你永远都是孩子。"

晨风轻轻吹过,老槐树沙沙地响,像是在应和。

我们姐妹俩,就这么站在树下,一个抱着一个,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大姐松开我,擦了擦眼角,说:

"行了,天不早了,我去给你做早饭。"

"姐。"

"嗯?"

"娘的手,真的跟我一样凉吗?"

大姐看着我,认真地点了点头:"一样。凉凉的,把脉最稳。你刚出生那会儿,我把你的小手放进掌心,就觉得,娘好像又回来了。"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老槐树下,慢慢伸出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凉凉的。

我把手指,轻轻贴在自己的手腕上。指尖下,脉搏一下一下,跳得沉稳。

凉而稳。

原来,这就是娘留下来的东西。

我抬起头,又看了看那棵老槐树。晨光穿过枝叶,落了我一身。

娘,你栽的树,长得很高很好。

你留下来的这个家,我也一定会,替你守好。

我在心里,轻轻地说完了这句话。

然后,我抹了抹脸,转身,朝屋里走去。

大姐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开了,锅铲叮当响,粥香混着药香,从门缝里飘出来。

这是娘留下来的家。

这是我的家。

我进屋的时候,老爹正坐在堂屋里,对着娘的牌位出神。见我进来,他飞快地抹了把脸,板起脸,粗声粗气地说:

"大早上的,跑哪儿疯去了?"

"我看树去了。"我说,"娘栽的那棵树。"

老爹的手顿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地说了句:

"那棵树,你娘栽得用心。走的那天,还惦记着,要给它浇最后一次水。"

"……"

"没浇成。"老爹的声音,又沉了下去,"没等天亮,人就走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他的肩膀,在晨光里,轻轻地,颤了一下。

"爹。"我走到他身后,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

"去吃饭吧。"老爹没回头,声音恢复了那副硬邦邦的调子,"你大姐该等急了。"

我应了一声,松开他的袖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爹还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晨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霜。

我知道,这个倔老头,嘴上从不说想娘,可他的心里,一直给娘留着那个位置。

就像那棵老槐树,无论过了多少年,都还站在院子里,替他守着这个家。

也替我,守着娘留下来的,最后一点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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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