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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续命

第七章续命

我在救护站干到第四天,来了个让所有医生都皱眉的病人。

不是枪伤,不是刀伤,是内伤。一个排长被炮弹震得栽进沟里,救出来的时候人还清醒,可第二天早上就咳血,一口接一口,止都止不住。西医说是"内出血",剖开缝了,血还是渗。

"肺上的血管破了。"西医黄大夫擦着手上的血,眉头拧成个疙瘩,"我缝是缝上了,可他人血都快流干了。盐水灌进去,血这东西,盐水顶不上。"

"那咋办?"旁边的护士急得直跺脚,"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流干吧?"

黄大夫沉默了。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我蹲在角落,盯着那个排长看了一会儿。嘴唇发白,指甲发青,脉象细弱得几乎摸不到。这是失血性休克的前兆。

"爹,"我压低声音,凑到老爹耳边,"您药箱里,三七、白及、阿胶,带了多少?"

老爹一愣:"你要这三样?"

"内出血,先止血,再补血。"我小声说,"西医缝的是外伤的破口,可这内里的血没止住。光缝外面没用,得从里头把血稳住。"

老爹沉吟了一下,眼神变了:"你是说……用我的方子?"

"对。"我点头,"您治血证的本事,这时候比西医的刀顶用。"

老爹没再说话,转身去翻药箱。我则站起来,走到黄大夫面前。

"黄大夫,这人有救。"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黄大夫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别添乱。"

"失血的人,光灌盐水不够。"我语速很快,"血是运气的。血少了,气就撑不住。西医缝伤口是一层,中医从根上止血补血是另一层。两样一起上,这人还有救。"

"止血补血?"黄大夫冷笑,"中医那套,糊弄糊弄还行。现在是人命关天。"

"就是因为人命关天,才不能只信一条道。"我盯着他,"您要是信不过我,信我爹。我爹是南京仁和堂的坐堂,治血证几十年。"

黄大夫看了老爹一眼。老爹已经摊开一排药包,正低头配药,闻言头也不抬,只淡淡说了句:"让她说。"

黄大夫的气焰下去了点。

老爹配好了药,我帮着熬。三七止血,白及收敛,阿胶补血,再加几味。前世学中医外科的时候,我背过血证的辨证,这一套在失血病人身上,比盐水有用得多。

药熬好,一点点喂进去。排长已经半昏迷,牙关紧咬,我拿勺子撬开一条缝,慢慢灌。

"光补血不够,"我对老爹说,"他还得把体内的瘀血排出来。得用温补,不能大补,怕堵了。"

老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却默默把方子里的阿胶减了量,又添了一味当归。

我跟他,第一次在"治病"这件事上,想到了一块儿去。

旁边的黄大夫看着我们爷俩一个熬药一个喂药,插不上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他实在忍不住,问:"你们这……能有啥用?"

"有用没用,一盏茶的功夫就见分晓。"我头也不抬。

过了大概一顿饭的功夫,那个排长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地睁开了眼。

"……活了!"护士先叫起来,"他有反应了!"

黄大夫一个箭步冲过来,摸排长的脉。摸了半天,他脸上那点"看你们笑话"的神色,一点点褪下去,换成了难以置信。

"脉……稳住了。"他喃喃,"真稳住了。"

他转头看我,眼神跟看怪物似的:"小姑娘,你这止血补血的法子……"

"家学。"我面不改色,"我爹教的。"

"胡说!"黄大夫又不信,"你爹一个中医,能把这内出血治住?"

"中医怎么就不能了?"我顶回去,"您西医的刀,缝的是看得见的破口。我爹的方子,治的是看不见的血。一个是外,一个是内。合起来,才叫把人救活。"

黄大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老爹在旁边,难得地挺直了腰板。他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得意,几分欣慰,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那天夜里,救护站安静下来。

我靠墙坐着,揉着酸疼的胳膊。老爹走过来,端了碗热粥给我。

"喝了。"他说,"补补。"

"谢谢爹。"

我接过粥,小口小口喝。老爹没走,在我旁边蹲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小七,你今天说的'血是运气的',还有那句'从根上止血补血'……这些,是谁教你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谎不好圆。血证辨证,我前世学过,可这具身体才十二岁,老爹只教我背过《汤头歌诀》和《医宗金鉴》的开头,没教过这么深的血证。

"我……"我眼珠一转,"我看您给病人开方子,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能琢磨出这个?"老爹不信,"你当爹是三岁孩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做了个决定。

"爹,"我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有些事,我一时半会儿跟您说不清。但您信我,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想救人。就像您教我的,医者仁心,不问贵贱。"

老爹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没有追问。他只是伸出手,在我头顶按了按,说了一句:

"行。爹不问了。"

"爹。"

"等你哪天想说了,再说。爹不逼你。"

我心里一热,鼻子有点发酸。

这个倔老头,明明满肚子疑惑,却为了不逼我,硬是忍住了。

"爹,"我轻声说,"等将来有一天,医学能造出输血的机器,能把血直接灌进人血管里。到那时候,这种失血的人,就更好救了。"

"输血?"老爹第一次听见这个词,"把血灌进血管里?"

"嗯。"我点头,"血分好几种性子,得对上了才能灌。我今儿本想着,要是能直接给人输点血进去,这排长好得更快。可惜现在没那条件。"

"血还分性子?"老爹来了兴致,"怎么分?"

"分四种。"我掰着手指头,"甲、乙、丙、丁……哦不对,是A、B、O,还有一个AB。就像人分脾气,有的血跟别的血合得来,有的合不来。合得来的,输了救命;合不来的,输了要命。"

"这……"老爹听得入了神,"你又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西洋书。"我含糊道,"跟您偷看的那本一样,都是讲人身子骨的书。"

老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他叹了口气:

"罢了。你个小兔崽子,净看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丢下一句:"早点睡。明儿还有伤兵要救。"

"爹。"

"嗯?"

"您今儿那几味药,配得真好。"

老爹的背影顿了一下,头也不回,闷闷地"哼"了一声。

可我知道,他嘴角是翘着的。

窗外,月亮很亮。救护站的伤员睡熟了,偶尔有人翻个身,呓语几句。

我端着粥,一口一口喝下去。温热的,暖到胃里。

远处,枪声断断续续,但比前两天远多了。

这场仗,快结束了。等打完仗,回了南京,还有更长的路等着我。

而我知道,这条路上,还有更多像今天这样的病人,等着我用这一身前世的本事,加上老爹传我的医术,一个一个,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