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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闯祸

第五章闯祸

我十二岁那年,日本人打上海了。

消息传来那天,老爹正在给人把脉,手一抖,差点把脉枕打翻。

"上海的守军跟日本人干起来了。"来报信的是大哥秦风和。他跑得满头汗,灰布短褂领子都歪了,"说是日本兵自己烧了厂房,反倒赖到中国人头上,现在虹口那边已经开火了。"

堂屋里一下炸了锅。

"打起来了?"二哥秦云起从报纸后面探出头,"那上海还进得去吗?我还有个稿子要交……"

"你这时候还惦记稿子?"大姐秦宛如瞪了他一眼。

"稿子是命根子。"二哥缩回报纸后面,嘟囔,"饭可以不吃,字不能不停。"

"停不了,"大哥没好气,"上海都打起来了,你那报纸能印得出来才怪。"

我蹲在门槛上,没插话。我在想另一件事。

前世课本上写过,这次仗要打一个多月,是守军在上海死守。历史会照它该走的方向走,上海最终守住了。可眼下堂屋里这群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日本人打来了。

老爹放下脉枕,站起来,做了个谁都没料到的决定。

"我去上海。"

大姐第一个跳起来:"爹!上海在打仗!您去那儿干什么?"

"救人。"老爹拎起他的红木药箱,"前线伤员多,医生不够。我是中医,治不了枪伤,可我治得了别的。接骨、止血、拔毒、调理。枪子儿的事交给西医,其余的交给我。"

"爹,您都六十七了!"大姐声音都变了,"您一把老骨头往炮弹底下钻?"

"六十七怎么了?"老爹眼睛一瞪,"六十七就不能救人了?你爹我六十七,还能一嗓子吼得你抬不起头!"

"……您这不是去吼人的。"

"我救人的。"老爹梗着脖子,"这事没得商量。"

"爹,"我突然开口,"我也去。"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你?"二哥从报纸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七,你才十二。你去干嘛?添乱?"

"我会换药。"我认真说,"爹一个人忙不过来。伤员多了,换药、包扎、煎药这些活,我能干。而且我手小,灵活。"

"你手再灵活也是个小丫头片子!"老爹板起脸,"不行!你留在南京,帮大姐看店。"

"爹——"

"说不行就不行!"老爹斩钉截铁,"你要是敢偷偷跟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我没再争。因为我已经决定了。

你越不让我去,我越要去。反正前世我在临床干了十六年,处理伤员比老爹还利索。我这双手,不上前线可惜了。

当天晚上,我收拾了一个小包袱:两件换洗衣裳,一包银针,一瓶碘酒,一卷棉线,还有一张用毛笔抄好的急救要点,叠成小方块塞在鞋底。

第二天凌晨四点,我摸黑溜出门。

门口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我走过槐树,走到火车站,买了张四点半的票。老爹六点才走,我提前一个半小时出发,准能把他甩在后头。

火车上人挤人,多是往上海赶的军人、记者、商人。我缩在角落里,抱紧包袱,假装睡觉。

火车哐当哐当往前开。窗外田野一片青灰,晨雾还没散。

我想起前世。前世我没有家人,上战场是一个人去的,回来也是一个人,没人送,没人等。可这一世不一样,这一世我是偷偷去追我爹。

一个三十八岁的灵魂,缩在十二岁的身体里,揣着包袱去追一个要上战场救人的倔老头。这事要是让前世的我看见,指定得笑掉大牙。

但没办法。这就是穿越的代价——你重新有了家,就重新有了能让你豁出去的人。

到了上海,乱成一锅粥。

火车站全是伤兵和难民,枪炮声从虹口方向轰隆隆传来,远处黑烟直冲上天。我站在人流里,踮着脚找老爹的灰布长衫,找了半天没找着。大概他已经扎进前线了。

我叹了口气。在战时上海找爹,比前世在外科找人还难。

我拉住一个背着药箱的汉子问路,知道守军的临时救护站设在闸北一个学堂里。我贴着街边往前走,躲着巡逻的日本兵,花了两个小时摸到闸北。

救护站惨得没法看。

学堂操场上铺满担架,伤员一个挨一个,白大褂的医生们满手是血,来回跑。纱布不够,药不够,人手更不够。

我看了一会儿,走到一个瘫坐在地上喘气的年轻医生面前。

"医生,需要帮忙换药吗?"

他抬眼看到我,愣了一下,摆摆手:"小孩子别在这添乱,这儿危险,快走。"

"我会换药。"我蹲下,从包袱里掏出银针和碘酒,"你看,我还带了家伙什。"

医生看看我的银针碘酒,又看看我,大概是人手实在太缺,他犹豫了两秒,指了指旁边一排伤员:"那边五个,轻伤,清创包扎。会吗?"

"会。"

"那就来。机灵点,别乱跑。"

我走过去,蹲在第一个伤员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兵,左臂被弹片划了道口子,血干了一半。我利落地清创、消毒、包扎,动作又快又稳。

那小兵被我的麻利劲儿惊到了,盯着我看了半天,憋出一句:"小大夫,你……你几岁?"

"十二。"我头也不抬,"嫌小?"

"不……不嫌。"他结结巴巴,"就是……你这手,比我见过的大夫还稳。"

"稳才敢给你缝。"我剪断棉线,拍了拍手,"下一位。"

那年轻医生在一旁看我处理完一个,走过来,眼神都不一样了:"你从哪学的?"

"家里。"我面不改色,"家学渊源。"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是说了句:"那就留下吧。这边缺人。你手这么稳,不干这行可惜了。"

我点点头,没多说。蹲下去,开始处理下一个。

前世两千多台手术的肌肉记忆,在这具十二岁的身体上,一点一点地苏醒。

远处枪炮声还在响。救护站里,我低着头,一针一线,把一个又一个伤口缝好。

这场仗还长。但我能做的,就是把眼前这条命,先保住。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