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撞见
我爹这个人，嘴是铜的，心是豆腐的。嘴上把西医骂得一文不值，背地里，他偷偷买了一本西洋解剖书。
这事是我一年前发现的。就在他书房那盏亮到子时的油灯底下。
今天，我要抓住他的现行。
那天下午，老爹出门出诊，仁和堂交给二哥看店。我借口找银针，溜上了二楼。
岐黄阁是藏书楼，三进的最后一进，屋里堆着几百年攒下的医书，霉味混着樟脑味，一进去就打个喷嚏。我踩着凳子，从最高一层把那本蓝布包着的书够了下来。
Gray's Anatomy。《格雷氏解剖学》。深蓝硬壳，烫金英文，1923年伦敦印的第十八版。
我认得它。前世的教科书，用烂了的中文版。可现在这一本，书页新得能戳破手，只有封皮右下角有个折痕，像被人偷偷摸过，又赶紧放回去。
老爹不懂英文。他买这书，十有**是姐夫赵书白帮他弄的。一个国医圣手，半夜里就着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抠西洋解剖图，还生怕人知道。
这个倔老头。
我把书放回去，抹平蓝布，下了楼。路过前堂，二哥还在看报纸，头都没抬。
"找着银针了？"他懒洋洋问。
"找着了。"
"那怎么脸还红了？爬二楼累的？"
"……你少管。"
二哥终于从报纸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小七，你是不是又偷翻你爹的东西了？"
"我没有。"我面不改色，"我是去给岐黄阁通风，屋里潮，怕书生虫。"
"哦。"二哥似笑非笑，"那你怎么不拿个扫帚，光拿根银针就去'通风'了？"
我噎住了。
这个二哥，笔杆子耍得好，嘴皮子更毒。我瞪了他一眼，他慢悠悠把报纸举起来挡住脸，只漏出一句：
"放心，我不告诉爹。我倒想看看，你们爷俩谁先绷不住。"
我懒得理他，揣着银针回了后院。
当天夜里，我蹲在药圃边的墙根底下，等着。
子时刚过，书房那扇窗的灯"啪"地亮了。一团昏黄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像条金蛇，贴着地皮往外爬。
我猫着腰凑到窗根底下，听墙角。
屋里先是翻书的沙沙声。然后是老爹压低了嗓子的自言自语："……这个心，原来左边还有个瓣……怪了，跟《内经》说的不太一样……"
我在窗根底下差点笑出声。一个六十五岁的老中医，半夜偷偷研究西洋解剖，还拿《黄帝内经》跟它对照，这场面搁前世，够上养生节目的。
"谁？"
老爹耳朵尖，一下就惊了。我赶紧一缩脖子，正要跑，门"吱呀"开了。
老爹披着件褂子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本蓝皮书，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把书往身后藏，又觉得藏不住，脸涨得通红。
"你……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做什么？"
"我如厕。"我一本正经，"路过。"
"路过？"老爹眼睛一瞪，"你如厕能如到书房门口？"
"这不是顺路嘛。"我打了个哈欠，转身要走，"爹，您早点睡，明早还有诊。"
"你站住！"老爹喊住我，"小七，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看见什么？"我回头，一脸无辜，"您书房灯亮着，我还能看见什么？难道爹您在屋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老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又觉得越描越黑，最后硬邦邦扔下一句："你个小兔崽子，管好你自己！"
"哦。"我点点头，"那爹，您那书里画的心，是不是比《内经》画得清楚些？"
"……"
老爹僵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憋着笑，撒腿就跑。
身后传来老爹恼羞成怒的咆哮："秦朔！！你给我回来！！谁让你翻我书房的！！"
我没回头，一边跑一边喊："爹！《内经》说心藏神！您这书说心是泵血的！明儿我把《内经》给您背一遍，您自个儿琢磨哪样对！"
"你！你！"
老爹在院子里跳脚，我躲回自己屋里，把门闩上，笑得直不起腰。
第二天早上，我端着一碗粥去前堂。老爹正襟危坐，装得跟没事人似的，一本正经地给人把脉。
"爹，早。"我把粥放他面前。
"嗯。"他眼皮都没抬，"放着吧。"
"爹，昨儿夜里那书……"
"粥放下，人可以出去了。"老爹面无表情打断我，"我今儿不想跟你说话。"
"哦。"我应了一声，慢吞吞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爹，那书要是看不懂，我可以教您。我认识几个洋文。"
老爹手里的粥碗"当"一声墩在桌上，抬头瞪着我，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一个十岁的丫头片子，会认识什么洋文？"
"会一点。"我眨眨眼，"您要是不信，把书拿来，我给您念一段。'The heart is a muscular organ……'"
老爹彻底愣住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门口，再看看我，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半晌，他闷声说了句："……小七，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妖怪变的？"
"不是。"我笑得眉眼弯弯，"我就是您闺女。爹，您教我的《内经》我能背，您偷看的西洋书我也能念。两样我都不嫌。"
老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最后他泄了气似的，摆摆手："……你爱干嘛干嘛吧。粥放下，我喝。"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老爹在我面前，再也端不起那个"国医圣手、不学西洋"的架子了。
他嘴上还会骂我"小兔崽子"，但他心里清楚，这个闺女，跟他一样，是个认准了中医，又忍不住想看看外面世界的倔人。
我们爷俩，谁也别说谁。
只是我没想到，这家里藏着秘密的，还不止老爹一个。
第二天夜里，我又起来如厕。
这一回，亮灯的不只是老爹的书房。
后院阁楼上，大哥那间屋的窗缝里，也漏出一线昏黄的光。那光时明时暗，像是有人，在拿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敲。
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会儿。
老爹半夜点灯，是为偷看一本西洋书。大哥半夜点灯，又是为了什么？
我忽然想起，前阵子，大哥跟老爹要钱，说是要修他那台老掉牙的收音机。
可一个修收音机的，用得着半夜不睡觉吗？
这家里，到底还藏着多少，我这个穿越者都看不透的秘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