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索是温攸自己挖出来的。她查她父亲的旧案,查了整整十九年,线索断在江城,断在这栋洋房门口。可真正住在洋房里之后,那些断掉的线,反而一根一根,自己浮了出来。
第七天,旧货市场那个人又打来电话。这一次,电话那头带来一个消息:十九年前,她父亲出事前最后经手的那批货,账目上写的是一个收货地址 —— 临江老街,门牌已经模糊,但送货的人记得,那栋房子门口,种着一圈很高的香樟。
温攸挂断电话的时候,站在阳台玻璃门前,手指攥着手机,指尖发白。她父亲死前经手的那批货,最后送到了这栋房子。也就是说,她父亲出事的那天,来过这里。或者,他死前,最后见过的人,是这栋房子的主人 —— 苏烬的父亲。
温攸没有立刻去问苏烬。她回到房间,锁上门,从行李箱夹层里抽出一沓泛黄的复印件,一张一张铺在床上。那是她父亲当年经手的货单,一共十七笔,账目全都对得上,只有最后一笔,收货地址被人用墨涂掉了,只留下一角隐约的笔画。她把这沓纸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最后折好,重新锁进行李箱。她决定先不问。她要在苏烬还不知道她查到哪一步的时候,先把那张底牌握在自己手里。
可她没有料到,苏烬的网,比她以为的,铺得远。
第九天下午,温攸照常出门,去旧货市场见那个电话里的线人。那人姓周,叫周魁,四十多岁,在旧货市场混了二十几年,和她父亲有过生意往来。温攸查案这些年,周魁是她最可靠的一条线。周魁见到她,第一句话是:"温攸,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温攸一愣:"怎么了。" "昨天下午,有人来问我,你在江城都接触过谁,住在哪里,几点出门,几点回去。" 周魁压低声音,脸色有些发沉,"那人开着辆黑色的车,没下车,隔着车窗问的。我没说,但那人走的时候,留了句话 ——" "什么话。" "' 转告她,住人家的房子,就要守人家的规矩。'"
温攸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她站在旧货市场嘈杂的摊贩之间,人群来来往往,可她周身像凝了一层霜。她脑海里第一个浮起的名字,是苏烬。她匆匆结束和周魁的会面,没有去买货,径直往回走。路过临江老街巷口的时候,她停住脚步,远远看着那栋被香樟围着的洋房,忽然觉得那栋房子,第一次变得陌生起来。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苏烬正坐在客厅的落地灯下,修一本旧书。听见门响,苏烬抬头,神色如常:"回来了。晚饭想吃什么。" 温攸站在玄关,没有换鞋,看着她:"苏烬,昨天下午,你是不是派人去找周魁了。" 苏烬手里的动作没停:"周魁?" "旧货市场的周魁。你让人去问他,我接触过谁,住在哪里,几点出门。" 苏烬放下书,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我没派人。" "那他说有人开车去问 ——" "是我自己去的。" 苏烬打断她,"我没派别人。你的行踪,我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
温攸的呼吸顿住了。客厅里静了几秒。落地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片昏黄,墙角的玻璃罐里,干枯的玫瑰影子拉得很长。 "你跟踪我。" 温攸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凉意。 "我没有跟踪你。" 苏烬站起身,"我只是想知道,你每天出门,都见了谁。" "这有什么区别。" "跟踪,是偷偷摸摸。我从不偷偷摸摸。" 苏烬走到她面前,隔着玄关的一步距离,看着她,"温攸,我从第一天就告诉过你,你的事情,我想知道。你不肯主动告诉我,我就只能自己去看。" "苏烬," 温攸看着她,声音有些发颤,"你这是在把我当犯人看着。" "你不是犯人。" 苏烬说,声音很低,"你是住在我家里的人。我想知道你每天见了谁,受了什么委屈,有没有人为难你。我不过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意。"
温攸站在原地,看着她,忽然觉得一阵从骨头里泛上来的冷。她不是害怕苏烬会伤害她。她害怕的是,苏烬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笃定 —— 好像她本来就该知道温攸的一切,好像温攸的行踪、去向、接触的人,本来就属于她。 "那个周魁," 苏烬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他和你父亲做过生意,你知道他这么多年,一直在替你留意旧案的事。可温攸,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愿意帮你。" "他和我父亲有交情。" "十九年前,你父亲出事之后,周魁的旧货铺子,从一间变成了三间。" 苏烬看着她,"你父亲死前经手的那批货,账目上收货地址被涂掉了。可周魁,是当年那个送货的人。"
温攸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站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她查了十九年,从没怀疑过周魁。那是她父亲的朋友,是看着长大的长辈,是她最信任的一条线。可苏烬短短几句话,把那条线,连根拔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 温攸的声音哑了。 "我说过," 苏烬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她面前,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耳侧散落的发丝,"你住在我家里,你查的每一件事,我都替你在意。你还没查到的那些,我早就替你查过了。"
温攸没有躲开她的手,可她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 "苏烬," 她开口,声音很低,"你到底,还知道多少。" "很多。" 苏烬说,"可我不着急全告诉你。因为我知道,你迟早会自己查到这里。等你查到我今天告诉你的这一步,你会回来问我,问我父亲当年,到底把什么埋在这栋房子底下。" 她收回手,退后半步,神色又恢复成平日那副清淡的样子: "到那时候,我再告诉你。"
温攸站在玄关,看着她转身走回书房的背影,很久没有动。窗外的天阴了下来,又要下雨了。她忽然想起父亲信里最后那行字 ——"那栋房子的主人,欠温家一条命。你去找她,她会还。" 她从前以为,父亲说的是债。现在她忽然不确定,父亲说的,到底是一笔债,还是一条命,又或者,是一整个她查了十九年、却始终没敢碰的真相。
当天夜里,温攸没有回房间。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着那盏落地灯,一坐就是一整夜。凌晨两点多,她终于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苏烬站在门内,穿着睡袍,显然是醒了很久。 "苏烬," 温攸看着她,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周魁那批货的地址,是你告诉我的,还是你自己查出来的。" "我自己查的。" "查了多久。" "你住进来的第一个晚上。" 苏烬说,"你睡着的时候,我去了一趟旧货市场。" 温攸的手指颤了一下。 "你在我睡着的时候,出了门。" 她重复了一遍,"你一晚上,就把我查了十九年的线,全部摸清了。" "温攸。" 苏烬看着她,目光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沉静,"你查了十九年,是因为你只有一个人。现在你有我了。你查不到的地方,我来查。你舍不得查的地方,我来查。你查出来的每一件事,我都替你记着。" "可你查这些,是为了什么?" 温攸问,"为了还债?还是为了把我留在这栋房子里?" 苏烬没有回答。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抬手,轻轻握住温攸垂在身侧的手。温攸的手很凉,苏烬的指尖却带着一点暖意。她没有用力,只是握着,像握着一件终于落到手里的东西。 "都有。" 她说,"债要还。你,也要留。"
温攸看着她,没有抽回手。雨在窗外落下来,又一场梅雨。她们站在书房门口,隔着一步的距离,手握着手,谁也没有先松开。温攸心里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查的不再只是一桩十九年前的旧案了。她查的,是她自己能不能从这张网里走出去。
可她更清楚一件事 —— 她查了十九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不想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