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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局落

去省城的前一晚,洋房里静得反常。

梅雨季的雨已经连绵了快一个月,潮气浸透墙壁,连空气里都浮着一层凉丝丝的湿意。书房台灯的光调得很柔,摊开的卷宗、打印好的走私证据复印件,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一侧。苏烬最后一遍核对联络人的消息,指尖划过纸上一串号码,动作稳得近乎刻板。

温攸坐在她身侧的椅子上,没有去看那些证据。她的目光落在苏烬侧脸上,看她垂着眼时纤长的睫毛,看她下颌线绷紧的弧度。这一路,从她抱着复仇的执念闯进这栋临江洋房,到撕开十九年的真相,再到信任碎裂又重新粘合,好像只是一眨眼,又好像已经耗光了她半生的力气。

“都安排好了?” 温攸轻声开口,打破室内沉寂。

苏烬抬眼看向她,眼底深处翻着压不住的忧虑,却依旧语气平静:“嗯。外面的人已经就位,拍卖行前后门、侧巷的撤离路线都盯死了。我会待在街对面的车里,实时和你保持通话,耳机藏在大衣领子里,声音很小,只有你听得见。一旦他发难,你不用硬扛,拖延时间就好。”

温攸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苏烬放在桌上的手背。皮肤微凉,微微发紧。 “苏烬,你不用把所有风险都揽在自己身上。”

“我知道。” 苏烬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她腕骨凸起的地方,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确认,“但我不能赌。我赌不起你出事。”

夜里,她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分开睡两间客房。温攸躺到苏烬身侧,被褥带着晒干的旧棉麻味道,混着苏烬身上长久的、旧纸张与松烟的气息。房间只留一盏极暗的床头小灯,昏黄光晕圈住小小的一方床沿。

苏烬侧身对着她,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怕吗?” 温攸问。

“怕。” 苏烬坦然承认,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温攸的耳廓,“我不怕裴正手里的证据,不怕这盘棋输了要承担的后果。我怕推开门之后,再也接不到你。”

温攸的心猛地一软。她往前靠了靠,贴近苏烬,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撞在一起。她抬手,抚开苏烬落在额前的碎发。

“不会的。” 温攸的声音很轻,“我们说好,一起把这笔账了结。”

苏烬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收拢手臂,把她抱进怀里。这个拥抱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不再是试探、不再是确认,没有猜忌,没有藏在心底的算计,是把一颗悬了很久的心,完完整整放下来。苏烬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慢慢顺着脊背上下轻拍,像在安抚,也像在牢牢记住这一刻的温度。温攸埋在她颈窝,鼻尖蹭过她的皮肤,能清晰听见她胸腔里沉稳、却稍稍加快的心跳。

她抬起手,指尖勾住苏烬的睡衣领口,微微用力,拉近两个人的距离。唇先碰到苏烬下颌的皮肤,温凉,带着一点薄茧。苏烬的身体轻轻一颤,手臂收得更紧,却没有主动吻上来,只是安静地等着她。

温攸顺着下颌往上,吻落在她的唇角。很轻,带着一点犹豫,又带着孤注一掷的温柔。苏烬闭紧眼,偏过头,接住这个吻。唇瓣相贴,柔软又潮湿,窗外雨声持续不断,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风波。她的吻一开始克制,慢慢染上压抑许久的滚烫,舌尖轻轻擦过温攸的唇缝,在她迟疑的间隙,缓慢地探进去。

味道是清浅的,像书房里常年放着的凉白开。苏烬的手从后背滑到她腰侧,掌心贴着腰腹,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能感受到皮下温热的起伏。她不敢用力,怕弄疼她,又舍不得松开,指尖轻轻攥着布料。温攸的手搭在她肩头,指甲无意识地轻轻刮过她肩颈的皮肤,呼吸慢慢乱了,鼻息发颤。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直到两个人都快要喘不上气,苏烬才缓缓退开一点。鼻尖依旧抵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都乱糟糟的,眼底蒙着一层水汽。

“温攸,” 苏烬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像耳语,“不管等下会发生什么,你记住,我永远在外面等你。如果你走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温攸望着她,眼眶微微发热。她点点头,把脸重新埋回苏烬颈窝,安安静静地靠着,直到困意漫上来,沉沉睡去。苏烬却一夜没合眼,就这么抱着她,睁着眼,听雨声,感受怀里人平稳的呼吸,一分一秒熬到天光微亮。

周三,省城。雨停了,天上是厚重的灰云,压得很低。

温攸穿上那件黑色大衣,领口内侧缝好了微型耳机,口袋里装着两份东西:一份是裴正想要的、仿制的小件瓷片(用来迷惑他,假装是那两件国宝的残件);另一份,是苏烬整理好的、裴正走私古董的完整证据备份。

苏烬把她送到拍卖行街口。车子停在树荫下,离拍卖行大门隔着半条马路。 “耳机测试,听得见吗?” 苏烬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清晰稳定。

“听得见。” 温攸侧头看她。苏烬抬手,替她理了理大衣翻领,指尖擦过她的下颌,一瞬的触碰,很快收回。 “记住,不要激怒他,不要主动摊牌。等他拿出所谓完整清单,等他亲口说出要挟的话,你再抛出证据。我们的人就在附近,看到信号立刻行动。”

“我知道。”

温攸推开车门,踩着潮湿的石板路,独自走向拍卖行三层小楼。大门是雕花木门,推开门,里面安静得过分,一楼展厅的古董展品静静立在玻璃柜里,光线冷白。前台的人看见她,直接引路,带到二楼办公室。

裴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今天穿了深色西装,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从容的笑,眼底藏着算计。办公室的落地窗拉着半幅遮光帘,室内光线偏暗。他的身侧,站着上次派去江城的方经理,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直直锁在温攸身上。

“温小姐,很准时。” 裴正抬手,示意她在对面椅子坐下,“东西,带来了?”

温攸拉开椅子坐下,不慌不忙,把装着瓷片的小布包放在桌面,没有推过去:“你要的东西在这里。我要的完整清单呢。”

裴正笑了笑,从抽屉抽出厚厚的一叠牛皮纸,放在自己面前,没有推到她这边。 “清单我当然带来了。不过温小姐,我们先说好条件。”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慢悠悠,“你把苏家私藏的国宝交给我,这件事一笔勾销,清单归你,十九年前的旧账,我们到此为止。不然,我现在一个电话打出去,举报苏家私藏文物,你和那个姓苏的女人,谁都跑不掉。”

耳麦里传来苏烬冷静的声音:“他在逼你,不要松口。”

温攸垂眸看了一眼桌上的布包,再抬眼时,神色平静无波:“裴总,我很好奇。你费这么大心思,盯着这两件东西,真的只是为了结十九年前的旧账?”

裴正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不然呢?”

“不然,是怕我顺着当年的货,查到你这些年走私出境的古董。” 温攸语速不快,一字一句清晰,“五年前流去境外的宋代官窑,三年前的明代鎏金造像,还有另外几件,全部走的是你拍卖行的渠道。账目、中转人的联系方式、出境记录,我这里全都有。”

办公室里瞬间死寂。方经理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裴正。

裴正脸上温和的面具彻底撕碎,眼神骤然变得阴狠:“看来,是那个苏烬教你说这些的。她倒是藏得很深。”

“不是她教我。” 温攸说,“是你们做过的事,早就留下痕迹。裴正,十九年前你害死我父亲,抢走那批货,之后靠着倒卖走私文物发家。你以为这件事可以埋一辈子?”

“埋不埋得住,不是你说了算。” 裴正猛地抬手,按下桌下的呼叫铃,门外立刻冲进来两个高大的男人,堵死办公室的门,“温攸,你以为带着这些东西走进来,就能赢?今天这扇门,进来容易,出去难。”

耳麦里苏烬的声音陡然绷紧:“他动手了,别硬拼,拖延!我们的人已经往二楼冲!”

温攸后背微微发僵,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手悄悄伸进大衣内侧口袋,指尖捏住证据袋。 “裴正,你扣住我没有用。证据不止一份,外面的人拿到备份,会直接送到监管部门。”

“那就先把你手里这份抢过来。” 裴正抬下巴示意两个男人上前。

男人快步逼近,温攸侧身往后躲,椅子重重磕在墙面上。就在这时,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有人高声喝止。是苏烬安排的人,还有提前联系好的执法人员。

混乱一瞬间炸开。裴正脸色铁青,方经理想要从侧门逃跑,被拦下。两个上前的男人来不及抓住温攸,转身想阻拦,很快被控制住。裴正还想伸手去抢桌上的布包,手腕被赶来的人攥住。

他挣扎着,目光死死盯着人群外,落在刚刚走到办公室门口的苏烬身上。苏烬站在门框边,大衣下摆沾了一点路上的尘土,目光越过乱糟糟的人群,第一时间精准落在温攸身上,从头到脚扫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下来。

裴正看着她们两个人,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疯狂:“你们以为赢了?就算我栽了,苏家私藏国宝这件事,也会被查出来!那两件东西,照样逃不掉!”

苏烬往前走一步,声音清冷,清晰地传到所有人耳里:“那两件文物,是温攸父亲当年托付给我父亲代为保管,有完整的手札和寄存记录,我们早就主动报备。它们从来不是私藏赃物。真正非法走私、谋财害命的人,是你。”

裴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执法人员上前,出示手续,将裴正、方经理一并带走。办公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散落一地的纸张,还有窗外慢慢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天光。

人群散去,办公室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温攸紧绷的神经骤然卸下,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抽空,指尖微微发颤。她抬眼看向苏烬。

苏烬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小心翼翼把她揽进怀里。 “有没有伤到哪里?”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后怕,手掌轻轻抚过温攸的胳膊、后背,仔细检查。

“没有。” 温攸靠在她肩头,长长吐出一口气,“都结束了。”

“嗯,结束了。” 苏烬抱着她,力道很稳,“十九年的账,了结了。”

她们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安静站了很久。外面传来远处车辆驶离的声响,裴正的车,载着他去往该去的地方。

返程回江城的路上,车里很安静。灰云慢慢散开,有稀薄的阳光落下来,落在车窗上。车子驶回临江老街,回到那栋熟悉的洋房。推开门,潮湿的木气息扑面而来,和她们离开时一样。地下室的暗门依旧静静藏在壁纸后面,樟木柜里,青釉缠枝莲纹瓶和《烬里杂记》残卷安安稳稳躺着。

傍晚,雨彻底停了。两个人一起走到江边的堤岸。江风很大,吹起温攸的长发,苏烬伸手,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江面的雾散了,远处的江水泛着柔和的光。

“之后打算怎么办?” 苏攸侧头看她。苏烬看向辽阔的江面,轻声说:“按之前说好的,把两件文物正式移交登记,走合法的手续。旧仇了结,以后,这里不再是困住我们的牢笼,只是我们的家。”

温攸望着江面,很久,轻轻开口:“我以前,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报仇。现在仇报完了,我好像,才有资格去想以后。”

苏烬转过身子,面向她,抬手捧住她的脸。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那以后,不用一个人想了。” 她的声音很轻,浸在江风里,“以后的所有日子,我们一起想。”

温攸看着她,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水光。她踮起脚,主动吻上苏烬。江风从江面吹过来,裹着潮湿的江水气息。这个吻没有之前的慌乱和忐忑,没有藏着猜忌和恐惧,是尘埃落定之后,安稳、绵长的吻。苏烬的手掌落在她腰上,稳稳托住她,温柔地回应。

江浪一声一声拍打着堤岸,像一声漫长的叹息。十九年前雨夜埋下的仇恨、秘密、执念,在今天,终于随着裴正的落网,烧成灰烬。灰烬之上,余温尚存。雾散了,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