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离被两三个禁卫半逼半架，冒雨穿过了大半个皇宫。
东宫在皇宫东北角，和金盛殿隔着三道宫墙。越靠近东宫，守卫越密，每隔十步便有一个玄衣禁卫执刀而立、纹丝不动，宛如铸在雨里的铁柱。
雨下得很大，瓢泼大雨直直浇在胥离头上，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裙，连单薄的鞋袜也湿了个透。腿上的伤口本来就还没好全，现在纱布和裙摆又都紧紧贴在皮肤上，胥离咬牙强撑着走到东宫，脸上一直维持着受惊的模样。
禁卫推门将她丢进东宫偏殿后便退下了，殿门在身后合上，将暴雨声隔成了一片模糊的闷响。胥离一个人滴滴答答地站在空旷的大殿里，水珠顺着发梢和衣角滴在脚下的织金地毯上，瞬间洇湿了一大块。
她环视一圈，这殿里的装潢很是华丽，头顶的九十九盏莲花琉璃盏将那玉白盘龙柱上凌空翱翔的蛟龙映得冷冽高贵。
蛟龙亦是妖族，胥离以前的几个朋友便有真身是蛟龙的。人族一边否认妖族，一边又将龙看作至尊至贵之物。
何其好笑！
胥离摇摇头，想起在周家时曾用摄心术套问过下人的话，老皇帝病危已经有一段日子了，若不是靠着御医天南海北找来的灵丹妙药吊着命，估计早就驾鹤西去了。
因而当今晟朝，权力早就分成了两半，除了最重要的兵权还握在萧君屹手中，其他都分到了萧烨那。虽仍挂着“太子”之名，萧烨早已被当成了新帝对待。
但听那些下人们说，在萧烨之前还有一位先太子，是萧烨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五年前先太子突然早逝，不知是谁传出来说先太子死得蹊跷，和萧烨脱不了干系。本以为这只是坊间传闻，但真正让众人信以为真的，是萧君屹一直不肯重立太子的态度。直到两年前萧君屹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万不得已下只好立这个最不受宠却又是唯一的儿子作太子。明明老皇帝也可以选择退位做太上皇，可他偏偏拖着日子，就是为了不让萧烨登基。
胥离回忆着这些坊间传闻，萧烨为了争权谋杀亲哥，这完全就是他这样冷血卑劣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胥离在殿内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雷鸣声已经从头顶移到了远处。萧烨迟迟不现身，胥离知道他这是故意的。人间的话本子里写过，人族的权贵喜欢用“等”来消磨对方的心气，让你在漫长的等待中从愤怒变成焦虑、从焦虑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顺从。
但胥离可不是人，她的耐心是以年来计算的。
胥离就这样悠然自得地在殿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看看桌上的墨宝，摸摸柱上的玉龙，坐坐萧烨的座椅，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算算时间萧烨也该来了，她这才站回原位低头等待。
狐狸的耳朵比人的要灵敏百倍，萧烨的轿子刚刚落在院外，声音便传进了胥离耳中。她立刻伸手将头发拨弄得更凌乱些，又用力揉了揉眼睛，这副模样应该可以了。
“咔——”
红木漆门的声音响起，紧接着，胥离背后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脚步在胥离背后停留了一阵，即便她没有眼睛伸到后面去看，也能感觉到毒蛇一般的目光在上下打量她。胥离垂下的双手渐渐握紧，这目光看得她心中发毛，看得右腿的那条箭伤又绽开了皮肉。
“把头抬起来。”
不知何时，一双绣金龙靴出现在胥离眼中，伴随着的是一道年轻低沉的嗓音。
胥离捏紧双拳，缓缓抬起头。
恰逢此时，窗外一道惊雷“轰”地一声响起，刺眼的白光瞬间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胥离第一次看清萧烨的脸。
萧烨估摸着不过二十出头，身着玄色金丝长袍，墨发用金冠束起。他身形高大，站在胥离面前几乎挡住了她的全部视线。即使眼下泛着淡淡的青紫，也无法忽视他那双丹凤眼里的阴沉和冷漠。
四目相对的瞬间，萧烨眉头轻轻一挑，视线从她湿透的发梢落到衣襟，又缓慢落到她的腰间，最后重新回到她脸上：
“你就是顾宛归？”
“是。”
“你和周仁怀什么关系？”
“回太子殿下，周仁怀是……奴婢的表哥。”
胥离咬牙说出“奴婢”二字。这屈辱的称呼，尤其是对杀母仇人亲口说出，比用妖鞭在她背后抽上百十道还要刺痛。可是为了复仇，她只能忍。
“周仁怀不过一个七品小官，竟然费尽心思也要将你送进宫来，看来野心不小啊。”萧烨侧头用拇指摩挲着食指的赤金蓝宝石扳指，似笑非笑道。
“殿下说笑了，奴婢父母双亡，表哥不过是为了让我有个好出路，这才托关系将我送进宫侍奉陛下。”怎么说胥离也是妖族公主，说起场面话来一点也不觉得棘手。
“侍奉陛下……”萧烨低声重复道，随后忽地抬起头，紧紧盯着胥离，“为什么不侍奉我呢？”
“是我，比不上他吗？”
胥离浑身一僵，偏偏萧烨忽然靠近两步，居高临下盯着她。那灼热的视线像火一般烧在胥离脸侧，让她下意识想要后退，可萧烨周身那冷到极致的气场又好似冻住了她的双腿。她滞在原地，嘴巴微张，不知道如何回答。
这是什么问题？胥离能忍到现在不对他动手都是好的了，更别说侍奉他！况且，萧烨为什么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不像提问，倒像是**！
她抬眼看向面前一脸玩味盯着她的萧烨，眼中划过玩弄，道：“陛下乃一国君主，能侍奉陛下乃奴婢三生有幸。”
闻言，萧烨的脸色转阴。眼见达成目的，胥离紧接着轻咳一声，又道：“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奴婢自然心向往之，只是……”她故意顿在此处不说下去，反而一脸委屈地别过头不去看萧烨。
可萧烨却只是嘴角一勾，并未顺着她的话问下去：“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人把你带到这来吗？”
见他不上钩，胥离只得低头正色道：“不知。”
“今日父皇在殿中情绪失控，而当时在御前的只有你一人。”那双龙靴一步步逼近，“不过我倒觉得，这未必是坏事。父皇已经许久不曾对身边的人有这么大的反应了。”他低头看着她，嘴角似有似无地牵了一下，“看来你很特别。”
“特别”这两个字从萧烨嘴里说出来可未必是好话，胥离嘴角一撇，带着哭腔颤颤道：“奴婢不敢……”
萧烨不接她这话，继续自顾自道：“你可知‘灼灼’是谁？”
灼灼？胥离眼睛一转，这不是萧君屹在榻上喊的那个名字吗？难道萧烨是因为这个才把她拖来的？
“奴婢不知，还请殿下赐教。”
“不知最好。”话毕，殿内一阵沉默。
胥离敏锐捕捉到这个灼灼对萧烨来说必然是个重要的人，她暗自记下，日后一定要将这人打听清楚。
就在她以为气氛就要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时，萧烨轻咳一声，抬手揉着眉心道：“罢了，你就继续在金盛殿伺候着吧。”
胥离正要告退，只听萧烨冷冷补充道：“但是从今往后，金盛殿每日发生的一切，都要事无巨细汇报给东宫。否则，你和你那位表哥的下场，你应该清楚……”
萧烨这是想让自己为他办事？胥离不知他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但这也算得上是个接近萧烨的好机会，于是她没多思索便点头应了下来。
“行了，退下吧。”萧烨宽大的袖袍一挥，再不分给胥离一个眼神，直直朝门口走去。
“等等！”
萧烨脚步一顿。
胥离眼底覆起一层猩红，嘴角微微上扬，心中默念道：
“听我的——”
见萧烨立在原地许久不动，胥离以为是术法起了效果，嘴角扬得更高。看吧，只要有摄心术，管他是萧烨还是萧君屹，还不都得乖乖听她的指示？
谁知，下一秒，萧烨突然转过身，一字一句道：
“你要干什么？”
顷刻间，胥离的笑容凝固在嘴边。她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盯向萧烨，反复确认他有没有被摄心术操控。
怎么会？萧烨一介凡人，摄心术怎么会对他无效？！
眼看萧烨折返，直奔着她而来，完全不像被操控之人，胥离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她咽了口唾沫，极力克制着表情，头脑飞速思考着如何补救。
萧烨阴沉着脸，漆黑的瞳孔似要将自己看穿。
“我……”胥离刻意避开那双眼睛，袖子下的手指蜷缩，手心冒出一层薄汗，“……奴婢初入宫，不知该向谁汇报。”
话落，她抬起眼睛去看萧烨的表情，好在萧烨只是微微一蹙眉：
“这种事和段尘说就行。”
段尘是萧烨的贴身侍卫，从小陪着萧烨长大，此人和萧烨一样冷酷无情，不好对付。
“是，奴婢知道了。”匆匆行了个礼后，胥离一路小跑离开了东宫。
雨还在下，但胥离早已顾不上落汤鸡一般的自己，她失魂落魄走在漆黑的宫道上，满心只有对萧烨不惧摄心术的恐惧和不解。
他到底是什么人？
胥离原本想用摄心术控制萧烨，让她为自己所用，先将人族朝堂翻个底朝天，再让妖族和天族名正言顺重返故土，最后一剑杀死萧烨，替母报仇。
可这完美的计划现在全部成了幻想。
未知的恐惧让胥离有些喘不上气，她现在妖力低微，仅仅施展一次摄心术都需要两三日的时间恢复。若是这样下去，她何时才能成功复仇？
“砰——”
胥离一拳打在墙上，指节处霎时渗出点点血迹，和那艳红宫墙融为一体。这一拳让那即将喷涌而出的窒息感烟消云散，胥离背靠砖墙，头顶着墙面向天空看去。
今夜的月亮被浓厚的云层遮掩，露不出一丝月光。
胥离心中有了一个主意，但这主意又让她感到恶心。
她可以让萧烨爱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