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行歌同他们一起去了养病坊,这儿的人个个面黄肌瘦,蓬头垢面,衣衫褴褛。
同前几日见过的那小贼一般。
有几个灾民见他们走来,直接跪到他们面前,抓着朗陌双的衣摆求情:“上仙,上仙啊……布雨吧,庄稼全死了,我们没有活路了啊!”
其他难民见状,也纷纷涌了上来,莫行歌也没能幸免。
他们的求情纷纷杂杂,混杂在一处,根本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那出世不久的婴儿也受了惊,哭闹起来。
整个场面都乱作一团。
“众位乡亲,”朗陌双皱着眉,这着实是为难他了:“不是我不愿布雨,只是这雨布得没有效果啊……”
可没人愿意停下述说自己的苦难,他的声音被淹没在这场闹剧中。
“任九王来啦——”
一个穿着碧色袍服,面色红润的小娘子扯着嗓子,喊了这一声。
这些难民短暂地静了一瞬,随后都往那小娘子的方向涌去,一改方才脸上的悲惨,声音中都透着雀跃。
“哎呦,有救了,有救了啊!”
“当真吗?”
“何时到呀?”
“已经来啦!”
“……”
莫行歌挑了挑眉,看向朗陌双,问道:“这任九王是?”
朗陌双眨了眨眼,看向萧兮溯。
很显然,他不知道。
萧兮溯头都没扭过来,也不知是知道朗陌双也问,还是答的莫行歌的话,淡淡道:“皇帝第二弟,萧旭成,封号任九。”
莫行歌在心里暗道奇怪:这一个个地往上冲去,一个亲王,非神非仙,还能布雨不成?
朗陌双眉头微蹙,一双桃花眼多了几分惑,替他问出了心之所想:“为何百姓见到这任九王,会如此这般?”
萧兮溯也微微蹙了眉,淡眸中带着些似是怀念的情绪。
半晌,才答了朗陌双的话:“百姓皆称,这任九王是天帝派下的祥瑞,每每祈福,便消去灾祸,降下福祉。”
莫行歌闻言,下意识地看了萧兮溯一眼,又连忙收回。
……
承德元年,灾祸频发。
天帝为大唐一子赐下布雨神力。
此子降世之时甘霖骤降,把命里头的水给耗了不少,为保祥瑞,为他起名、赐字、封号之时,总离不开水。
他频频降福,深得民心,大臣拥护,虽手中无权,却遭女帝忌惮。
在朝廷上,他出的风头愈发大,女帝对他的态度也愈发难看。
后来他处处受限,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空名亲王。
那日,他才送走女帝不久,回到王宅,便见到榻上坐着一人。
那人的样貌看不出年龄,手中把玩着茶碗,看向他的眼神如悲如悯。
萧兮溯瞪大了眼睛,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你……是何人?”
近期灾情,他却被圈养于十王宅,不得出面祈福,女帝对他的忌惮越发明显,今日一面,怕不是最后一面……
那人轻笑一声,放下手中的茶碗,碰撞时尖锐刺耳的声音荡在室内,诡异的氛围叫他吞了吞喉咙。
倘若这人真是女帝派来取他性命的,那手无缚鸡之力的他将毫无胜算。
“你……”那人抬了抬眼,仔细地打量着他:“想不想活?”
仅仅是开口说话,萧兮溯便被这人的威压吓得退了半步,随后又把那半步收了回来,眼神坚定,宛如将士,道:“你要杀要剐,随你处置,废话什么?”
那人又笑了起来,站起身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慢慢道:“我不是杀你的,我是,救你的。”
萧兮溯见他靠近,跟着他前进的步子退了几步,瞪着眼睛,咬着后槽牙不敢说话。
“女帝派了刺客,明日的你,便是刺客索命,死期将至。”那人一步步逼近,把他逼到墙上,声音不像菩萨来救他,像是无常来取命:“你当真愿那般吗?”
萧兮溯迫于他的威压,靠在墙上,直直盯着他,却看不清他的意图是什么,半晌,他诚实道:“不愿……”
“那我便教你,”那人笑了,退了几步,叫他不再承受那威压,喘过了气:“如何保命。”
萧兮溯吃了一惊,觉得这人不像是和他开的玩笑,更觉得这人不屑于和他开玩笑,站直了身子,激动地朝他走了几步,问道:“怎么保?”
很快,他便知道了这保命,是怎么保。
他再一次大惊失色,连着退了几步,忙道:“凡人不可入仙门,仙人不可堕凡尘!”
所谓凡人不可入仙门,意思不过是凡人不可习仙术,对于他们这些王权贵族尤其严格。
而仙人不可堕凡尘,则指那仙人不得入朝为官与勾结。
那人嗤笑一声,道:“那我问你,凡人习了仙法当如何?”
“仙人干政者,废道毁丹,囚于天牢。”萧兮溯又顿了一下,后半句的咬字格外清晰:“官人修仙者,废去经脉,斩首示众。”
“嗯。”那人垂着眼睛,提醒他:“会死,那你不习仙法呢?”
萧兮溯抬眼看他,指节颤了颤:“会死……”
“不,”那人笑了笑,放轻声音,道:“你若藏好,便安然无事,若藏不好,才是死。”
萧兮溯皱了皱眉,并不愿全然信他,问道:“那你呢?你不怕囚于天牢?”
那人长长叹出一口气:“救你,是我要还的……”
“此话怎讲?”
“往后再提吧……”那人看着眼前年轻的窘迫亲王,道:“我姓周名仕,你若想好了,便唤我声师尊。”
萧兮溯从刚刚的谈话中,便已经想好了,横竖不过一死,不挣扎一番,怎知结果?
他喊得果断,喊得坚定:“师尊。”
“嗯。”
往后三十余年,萧兮溯凭着仙术活成了个闲散亲王,容貌不老,怕人多疑,干脆久居于十王宅久久不出。
同时,中书令莫辞生下一子,名莫忧。
此子聪慧非凡,深得圣心,还未及冠,便被皇帝提前赐字行歌。
“行歌入谷口,路尽无人跻。”
这是皇帝对他的展望,亦是他对自己的期望。
莫行歌的母亲是个女医,姓杜名莲。
许多常人接触不到的药,她都会制。
忘忧药,就是其中一种。
那日他赛马又输了,在杜莲耳边抱怨个不停。
她本就烦于当日那奇怪的卦象,实在不愿听,便与过去一样,制了一味忘忧药给他喝。
可这一制,似是出了什么差错。
莫行歌的脑子昏沉得不行,再醒来时,什么也不记得了。
只见一女子在大火之中哭着,喊着,把自己推了出去,叫他跑。
他听着,不要命地跑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脑子只有一个字:逃。
逃离这片火海,逃离身后的惨叫,逃,逃……
要去哪儿?
身后是大火,热□□这火看起来似真似假,往身前看去,泪水把视线模糊,所有的一切,也模糊了,似真似假。
这一切到底是真是假,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又是谁。
这身体像是不属于自己一般,控制不住地在跑,在哭,他感受不到。
只是脑子胀得不行,像是魂魄想撕了这具身体逃离开来……
好在最后魂魄和身体达成了共识,不再争吵着,撕扯着。
他撞入一人怀里,这人身着白衣,气宇轩昂,似仙似人,带着一片茶香袭来,这味儿叫他慌张不稳的心给安了下来。
随后,他便又晕了过去。
再有意识时,大抵是在马车上,怎么也睁不开眼,只能感受到触觉。
自己躺的,大抵是一人的腿上,可以感受到车很晃,但自己却被扶得很稳。
再是听觉,他听着车上人的谈话。
是清疏好听的声音:“中书令那边,是怎么办的?”
另一个人的声音里带着点怯意,支支吾吾了好半晌,声音越说越小:“姚……姚忌他……他去把莫令公宅给烧了……”
咚——
瓷与木碰撞的声音带着空腔。
那清疏的声音似是怒了,但声音里却也不失风雅:“谁准的!?”
噗咚——
另一个人似是跪下了:“不知,姚忌说他去办,待奴婢发现时,已经……已经……请使头怪罪!”
“……”
后面的声音他再听不清,变成了聒噪的耳鸣,连着触感也一点点消去,像是处于虚无之中,感受不到真实……
莫行歌再睁开眼时,身旁坐于一人。
正是那日自己撞着的那人。
那人似是有所察觉,垂眼看向自己。
就这么直直看着,莫行歌的心也越跳越快。
怎会有人生得这般好看?
好一会儿,那冷淡疏离的声音打破了这跳个不停的心脏:“哑巴?”
“嗯?”莫行歌愣了愣,忙摇头,道:“不是不是……”
那人轻笑一声,问道:“你叫什么名?”
“我……”莫行歌眨了眨眼,答:“不知。”
“不知?”那人挑了挑眉,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兴致。
莫行歌仍是懵懵的,问他:“你呢,你叫什么名儿?”
那人眯了眯眼,道:“你不必知道这个,你家在何方,我叫人送你回去。”
“我不知。”
那人仍是直直盯着他,问道:“不知?”
“嗯,”莫行歌点了点头,认真道:“我不知,我什么都不知。”
那人愣了愣,半晌,他又起身出去了。
再回来时,带着位医工。
那医工把着他的脉,皱着眉头好一会儿,才道:“大王,这……臣看不出什么啊……”
那人抬了抬眼,似是诧异:“看不出?”
“嗯……”那医工忽地跪在他面前,道:“臣无能……”
那人闭上那双淡眸,修长的睫毛随之扑棱了一下,叹了口气:“罢了,你下去吧。”
“是。”
待医工走后,莫行歌问他:“你是亲王?”
“我不是,”那人很快地否定了,问道:“你记得什么?”
“嗯……不知。”
那人又笑了笑,微微低着脑袋,肩膀跟着颤了颤,笑得很好看,薄唇轻启:“现在哪一年,皇帝是谁?”
莫行歌看他笑的模样,吞了吞喉咙,答:“不知。”
那人歪了歪脑袋,对他道:“那你听好了,我姓萧名雩,字兮溯,是一商人,来安都做生意,现要回去了,你若愿意,便同我一道,若不愿……”
话还未说完,莫行歌便果断地答:“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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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任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