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辞在医院住了五天。
苏闻聿每天下班都来,有时候带着从食堂打包的饭菜,有时候带着赵鑫他们整理好的案卷材料,坐在窗边一边看资料一边陪她。晚上她走的时候,她会把第二天早上要吃的粥和鸡蛋买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弯下腰把吸管插进牛奶盒里,放在许砚辞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许砚辞看着她做的这些事,从来不说什么。但她会在苏闻聿起身要走的时候,手指轻轻勾一下她的袖扣,勾一下,又松开,像是确认她明天还会来。
许砚舒来医院看妹妹的时候,正赶上苏闻聿在给许砚辞削苹果。她站在病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苏闻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微微低着头,苹果搁在手上,小刀贴着果皮一圈一圈地转,薄而不断,动作稳得像在案卷上划重点。削完一个,她把苹果切成小块,码在盒子里,扎上塑料小叉子,推到许砚辞手边。许砚辞靠在床头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像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事。
许砚舒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她见过许砚辞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律所的同事、上学时期的朋友、以前那个追了她两年的温淼。她见过许砚辞对所有人客客气气、不远不近的样子,像一扇永远只开一条缝的门。而此刻她坐在病床上,看着苏闻聿低头削苹果,目光跟着那圈苹果皮慢慢转,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许砚舒熟悉那个弧度,那是许砚辞小时候攥着喜欢的东西不撒手时的表情。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踏踏实实的。推门走了进去。
出院那天是周六。苏闻聿一早开车到医院,帮许砚辞办完了出院手续,又去药房取了药,推着轮椅从住院部大门出来。许砚辞右腿打着石膏,穿着一件宽松的蓝色卫衣和运动裤,左脚踩着一只拖鞋,右脚悬在轮椅踏板上方。头上扣了一顶黑色棒球帽,脸色比住院时好了不少,但还是偏白。
“我姐姐和周屹上午都有事,麻烦你了。”许砚辞偏过头看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好意思。许砚舒今天有个重要的手术走不开,周屹上午有个案子要开庭,说下午过来看她。
“我知道,你姐给我发微信了。”
“发微信?你们什么时候加的微信?”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走廊。”
许砚辞偏过头来看着她,帽檐底下那双眼睛快速眨了眨,像是在消化这件事。苏闻聿没给她太多时间,推着她到车边,拉开车门,弯腰把她从轮椅上扶起来。许砚辞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扶着车门框,左脚单脚跳了两下,坐进副驾驶。苏闻聿把轮椅收好塞进后备箱,回到驾驶座坐下,帮她系好安全带,又把她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在座椅前方摆了一个舒服的位置。
“疼吗?”
“不疼。”
苏闻聿看了她一眼,发动了车子。
车驶出医院大门,汇入主干路。许砚辞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住院这些天她一直待在病房里,窗外只有一颗银杏树,现在看着满街的梧桐和店铺,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回你在凯盛旁边的公寓?”
“嗯。”
许砚辞为了方便工作,在城东离凯盛园区不远的地方租了一间公寓。小区不大,但绿化很好,楼下种了很多绿植和鲜花,香气从车窗缝里渗进来。苏闻聿把车停好,从后备箱拿出轮椅展开,又绕到副驾驶把许砚辞扶下来坐好,推着她进了单元门。
电梯上到七楼。许砚辞按了密码,苏闻聿推着她进去。
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一张灰色布艺沙发,一张原木茶几,靠墙一排矮书架,上面摆着法律专业的书籍和几本悬疑小说。厨房是开放式的,台面上放着一只黑色咖啡机和一个玻璃水壶。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风吹过来,轻轻晃着。
年年听到动静,从沙发后面蹿出来,四只爪子在地板上哒哒跑了一路,冲到轮椅前面,两只前爪搭在许砚辞的膝盖上,尾巴摇得整条狗都在晃。许砚辞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年年把鼻子拱进她掌心里,呜呜地哼了两声。
“好了,我没事。”许砚辞低声说。
年年围着她转了两圈,又跑到苏闻聿脚边嗅了嗅,尾巴摇得更欢了。苏闻聿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耳朵,年年舔了一下她的手背。
苏闻聿把许砚辞推到沙发旁边,扶她坐到沙发上,把那条打着石膏的腿搁在茶几上垫着的抱枕上。然后她去厨房烧了壶水,给许砚辞倒了杯温水,又把医生开的药按剂量分好放在茶几上。做完这些,她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关上,又去阳台把晾着的干衣服收下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许砚辞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动作。她看着苏闻聿在厨房和阳台之间来回走了两趟,看着她在茶几上按早中晚分好药,看着她在厨房台面上放了一只杯子、一盒纸巾,位置刚好是她坐着的时候伸手就能够到的。
苏闻聿做完这些,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门锁。
“密码多少?”
“零七二六。”许砚辞说,“我生日。”
苏闻聿的手指在密码盘上方停了一拍。零七二六,七月二十六日,她知道的。凯盛审计期间,她调阅过所有外聘人员的备案资料,许砚辞的那一份她看过不止一遍。身份证号上的那八个数字,她记得清清楚楚。但许砚辞不知道她知道,此刻许砚辞靠在沙发上,语气平常,像是在回答一个关于门锁的技术问题。苏闻聿没有多说什么,转过身,按了四个数字。门锁咔嗒一声弹开了。她拉开门又合上,重新锁好,然后转回来,靠着鞋柜看着许砚辞。
“我回趟公寓,收拾点东西。”
许砚辞看着她。“你要搬过来?”
苏闻聿看着她。许砚辞靠在沙发上,帽檐底下那双丹凤眼正看着她,耳尖泛了粉。
“嗯。”苏闻聿说。“我睡沙发。医生说,你这条腿暂时不能承重,你一个人住,吃饭喝水都不方便。我在这边住几天,等你腿好一些再说。”
许砚辞眼睛亮晶晶的,没接话,但嘴角那条弧度快压不住了。
苏闻聿出门之前,把那杯温水往许砚辞手边又推了推,然后把茶几上那摞书码好,把药盒摆在最上面,确认了一眼饮水机的水量,才转身往外走。
她回了一趟自己的公寓,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工作资料,又把福福的猫包拎了出来。福福蹲在玄关看着她把猫粮、小零食和猫砂往袋子里装,仰着脑袋喵了一声,像是在问“你要带我去哪”。
“带你去见个人。”苏闻聿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还有只狗。”
福福歪了一下头。
苏闻聿拎着猫包出门,开车回到许砚辞的公寓。推开门的时候,年年第一个冲过来,冲着猫包嗅个不停,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兴奋极了。福福在猫包里缩成一团,盯着年年看了一会儿,耳朵往后压了压,又慢慢竖起来。
苏闻聿把猫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福福没出来,蹲在猫包门口,看着年年。年年也蹲下来,两只前爪并拢,脑袋歪向一边,跟福福对视。一猫一狗隔着猫包门口安静地对视了好几秒。然后年年慢慢往前凑了凑,鼻尖碰到了福福的胡须。福福偏了一下头,从猫包里迈出一只前爪,踩在地板上,又迈出另一只。它围着年年转了一圈,尾巴竖得笔直,年年的尾巴摇得更欢了,但没敢动,就站在原地,让福福绕着它走。
许砚辞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笑着说:“年年,喜欢它也别太热情,动作小点,不要吓到它哦。”又看向苏闻聿:“福福跟年年能相处得来吗?”
“看样子,应该可以的。”苏闻聿在旁边坐下来,看着一猫一狗在地板上互相试探。福福转完两圈之后,在年年面前坐下来,抬起一只前爪,轻轻拍了一下年年的鼻尖。年年缩了一下脑袋,然后凑过去,用舌头舔了一下福福的耳朵。福福没有躲,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然后跳上沙发,在许砚辞身边找了个位置卧下来,开始舔自己的爪子。年年也跳上沙发,在许砚辞的另一侧趴下来,眼睛看着福福,尾巴悠悠地扫着。
苏闻聿看着沙发上两个人,一猫一狗,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一个多月前她还在清吧里一个人喝着长岛冰茶,一个多月后,她和她的猫来到许砚辞的公寓里,旁边趴着一只三色边牧,而沙发上坐着的人,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苏闻聿。”许砚辞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搬过来照顾我。”
“你替我挡了一块脚手板。”苏闻聿说,“我照顾你几天,不应该吗?”
许砚辞看着她,没接话。她的目光很安静,但那种安静里压着什么东西,苏闻聿读得懂,只是没有说破。两个人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对视了几秒。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的一角掀起来又落下。
下午三点多,周屹来了。
她拎着一袋水果和几盒点心,进门先扫了一眼客厅——窗帘拉开了,窗户开着一条缝,茶几上整整齐齐,厨房台面上干干净净。许砚辞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温水。苏闻聿坐在旁边,膝头搁着一本翻开的工程法律实务。玄关的鞋架上多了一双平底鞋,卫生间门口挂着一条新毛巾,衣柜门没关严,露出一截叠好的米白色衬衫。
周屹把东西放在玄关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你这儿收拾得挺干净。”
“闻聿收拾的。”许砚辞说。
周屹看了苏闻聿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多说什么。她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放在茶几上。“律所那边,外聘合同解除了。江凯没回邮件,我直接走了律所的解除流程。财务那边我把最后一个月的顾问费结了,打到你卡上。”
“嗯。”
“另外,”周屹翻到文件第二页,“工地的事,我整理了一份材料。张思远拍的照片、操作工的签名比对、仓库被撕的那页台账的记录,还有你的医疗诊断和骨折形态分析报告。这份东西提交上去,够立案了。”
许砚辞接过那份材料,翻了两页。“告谁?”
“第一被告,操作工孙多,故意伤害。第二被告,凯盛建工,疏于管理导致脚手架安全隐患,承担连带责任。”周屹停了一拍,“至于江凯,目前证据只能到‘指使’这一层。孙多如果肯开口,后面还有得查。”
许砚辞把材料合上,放在茶几上。苏闻聿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听着周屹交代这些,目光落在许砚辞的侧脸上。许砚辞低着头,手指在材料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我等孙多开口。”许砚辞说。
周屹点了一下头,把材料收回去。“我来弄。你先把腿养好。”
周屹走的时候,苏闻聿送她到门口。周屹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年年和福福并排趴在沙发上,一左一右把许砚辞围在中间,画面安静温馨。周屹低声说了一句:“它们两个怎么像一对儿?”
苏闻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接话。
“她从住院到出院,你一直陪着?”
“嗯。”
周屹看着她,安静了一拍,然后点了一下头。“行。有事打我电话。”
苏闻聿关上门回来的时候,许砚辞正靠在沙发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夕阳从窗缝里照进来,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暖光。听见苏闻聿的脚步声,她偏过头来。
“周屹走了?”
“走了。”
苏闻聿走到沙发旁边,弯下腰,把茶几上那杯温水端起来递给她。许砚辞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回茶几上。她看着苏闻聿在自己面前蹲下来,把毯子搭在她腿上,动作轻柔。
“你晚上回去吗?”许砚辞问。
苏闻聿抬起头来看她。两个人隔得很近,近到许砚辞能看清苏闻聿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的轮廓。
“不回去。”苏闻聿说。
许砚辞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苏闻聿站起来,拿起茶几上那本工程法律实务翻到夹着便签的那一页,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了起来。许砚辞坐在旁边,偏头看着她。
窗外的夕阳从窗台上慢慢移下去,光线从暖黄变成浅灰。苏闻聿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许砚辞收回目光,靠着沙发,看着天花板上那道斜斜的光影,慢慢合上了眼。呼吸渐渐均匀。
苏闻聿放下书,偏头看她。许砚辞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头发散在肩头,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面色比在医院的时候好了很多。年年和福福一左一右趴在她身侧,一猫一狗把她的腿围了个半圆。苏闻聿把搭在许砚辞腿上的那条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和手臂。然后她回到旁边坐下,把书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看。
过了一会儿,年年悄悄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玄关门口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正对着门的方向。福福也跟着跳下来,在年年旁边找了个位置卧下来,尾巴搭在年年的后腿上。一猫一狗一左一右趴在玄关,像两个小小的守夜者。
苏闻聿看了一眼它们,嘴角弯了一下。她合上书,偏头看着沙发上熟睡的许砚辞。这个人躺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呼吸安稳,眉头松开。她忽然想,如果那天晚上在清吧,她没有推开那扇门,许砚辞还是会出现在审计对接名单上。她们会在凯盛的会议室里第一次正式碰面,她会拿着审计通知书,许砚辞会作为外聘法律顾问坐在对面。她们会客气地握手,公事公办地对接材料,也许会在茶水间遇到,点个头,擦肩而过。所有的对话都围绕着合同条款和法务备案,所有的对视都隔着会议桌和文件堆。她们会在审计结束后,各奔东西,变成对方微信列表里一个很少联系的名字。
而福福不会和年年趴在同一张沙发上。她大概还在某个周末的饭桌上,应付母亲安排的一顿又一顿相亲,吃着体面而寡淡的菜,说着得体而空洞的话,然后在某个深夜独自回到公寓,抱着福福坐在飘窗上发呆。
是那扇清吧的门。是那句“借我一晚”。从那之后,所有的故事才有了开始。她伸出手,把许砚辞搭在毯子外面的手指轻轻拢进掌心里。许砚辞没有醒,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扣了一下,扣得很轻,像是在梦里也认得这个温度。苏闻聿没有松开,就着这个姿势,靠在沙发上,慢慢合上了眼。
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在墙上投下一道光痕。年年趴在福福旁边,脑袋枕在它尾巴上,两小只挤在一起,尾巴和尾巴缠着。苏闻聿偏过头,许砚辞的睫毛在睡梦里轻轻颤了一下,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她的手还在苏闻聿掌心里,没有松开。暮色一寸一寸漫进来,把整间公寓染成了暖灰色。
一室安静,两处呼吸,渐渐合成了同一个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