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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留宿

下午两点多,赵鑫和张思远到了医院。张思远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现场拍的照片和封存的样本记录。赵鑫走在前面,脸色不太好。

三个人在走廊尽头的休息区坐下来。张思远把文件袋打开,抽出几张照片,铺在桌面上。照片里是脚手架中段的扣件特写,有两张拍得格外清楚——扣件上的螺栓孔有新鲜的划痕,边缘金属被撬过的痕迹很明显,跟旁边自然锈蚀的扣件完全不一样。

“苏组长,”张思远指着照片,“扣件被人动过。螺栓松了,不是风吹的,也不是自然老化。有人用工具把螺栓拧松了一截,留了最后几圈,等风一吹或者有人经过的时候,脚手板就会往下掉。”

苏闻聿盯着那几张照片,没说话。

赵鑫在旁边开口:“操作工我们找到了,姓孙,四十来岁,工地上干了七八年了,平时没什么异常。但今天上午他请了假,人不在工地。工牌留在宿舍,当天的作业记录上有他的签名,是负责南侧脚手架检查的。”

苏闻聿抬起头来:“他的签名跟平时签的一样吗?”

张思远摇头:“不太一样。笔迹有点抖,像是被人催着签的。”

赵鑫沉默了一拍,压低了声音:“苏组长,这个不是意外。”

苏闻聿看着照片上那道被撬过的螺栓痕迹。钢管坠落的轨迹对着她站的位置。有人知道她今天会来,知道她会经过南侧仓库,知道那块脚手板什么时候会掉。不是意外。是冲着她来的。

她想起上午在工地入口方向停的那辆黑色轿车,想起车旁边打电话的那个人。她当时没多想,现在那辆车的车牌号和那个人影在她脑子里慢慢清楚了。

“我知道了。”苏闻聿把照片收好,声音很平。但赵鑫看见她握着照片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张思远又补充了一句:“苏组长,还有一件事。你让我拍进场记录的时候,我顺便翻了一下仓库的领用台账。有一页被人撕掉了。撕痕很新,就是这两天的。”

“哪一页?”

“记录材料领用人的那一页。领料单上的签字人跟操作工签名是同一个人。如果那一页还在,两条线就对得上。”

苏闻聿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有人抢在她前面,把能对上的那一页撕了。

赵鑫站起来,把文件袋收好:“你先陪着许律师,现场的事我来处理。局里那边我下午去汇报。”

苏闻聿点了点头。赵鑫和张思远没多留,临走前张思远把文件袋留给了她,说“照片你留着,万一有用”。两个人走了之后,走廊又安静下来。

苏闻聿靠在椅子上,把那几张照片又看了一遍。扣件上的撬痕,操作工签名的笔迹,被撕掉的那页台账。三个东西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件事:江凯知道她今天会去工地,提前布好了局。那块脚手板是给她的。许砚辞替她挡了。

她慢慢把照片收进文件袋,合上拉链。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处置室的门还关着。她靠在墙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微信图标上挂着几条未读消息,都是母亲发来的。

第一条:“闻聿,你李阿姨跟我说了,正谦那孩子最近出了点事,欠了钱,还跟什么主播扯上了。你跟他没再联系吧?”

第二条隔了几分钟:“他妈今天给我打电话,哭得不成样子。说正谦堵到你楼下了?你怎么不跟家里说?”

第三条是语音。苏闻聿把手机音量调到最低,贴在耳边听。母亲的声音有些哑,跟平时那种从容笃定的语气不一样:“闻聿,你爸知道了。他让我跟你说……那个住址,是妈告诉周正谦的。他说想给你送点东西,我就把小区名字说了。我不知道他会堵到你门口。”

语音停了几秒。然后母亲又说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叹了一口气:“我跟你爸商量过了。以后不逼你相亲了。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定吧。”

苏闻聿看着那行字。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走廊里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响声,头顶的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可那些声音和光线都像是隔了一层。

她等了这句话很久了。

从二十二岁开始,母亲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某个世交家的儿子,她就开始等了。那时候她刚考上审计局,穿着新发的制服回家吃饭,母亲在饭桌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你张阿姨的儿子也回来了,你们年轻人可以认识认识”。她当时没接话,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完。后来那句话变成了每年生日饭桌上的固定节目,变成了周末回家时客厅里的旁敲侧击,变成了一个又一个被安排的“刚好一起吃个饭”。

她等过。等母亲哪天能看出来她坐在那些人面前的时候,眼里没有光。等父亲哪天能听出来她说“好”的时候,语气有多勉强。等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问她一句——你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人问过。

她就一直等,一直配合。穿上得体的衣服去赴约,在饭桌上礼貌微笑,回来跟父母说“不太合适”。母亲叹气,父亲沉默,下一次继续。一年一年,周而复始。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等下去,等到某一天母亲说“算了”,或者等到自己彻底放弃,随了他们的安排。

可这句话在今天来了。

在她蹲在医院走廊角落里哭过之后,在她差点失去一个人的时候,在许砚辞躺在处置室里、她连门都进不去的时候。母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哑着,疲惫着,带着一个母亲终于放下某种执念之后的松弛:“以后不逼你相亲了。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定吧。”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回复。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处置室的门还关着。她靠在墙边,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白光灯。眼眶有点热,可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刚才蹲在角落里已经哭完了。现在剩下来的,是一种很轻的东西,像背了很多年的包突然被人从肩膀上取了下来,她还没习惯那种没有重量的感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刚握过许砚辞,掌心里还留着一点温度。

她忽然很想跟许砚辞说一句什么。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妈以后不逼我相亲了”?说“我等你等了很久”?说“今天你躺在地上,我蹲在走廊里哭了”?

说什么都太轻。说什么都不够。她只是把那只手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转过身,面朝处置室关着的那扇门,安安静静地站在走廊里,等着。

傍晚,许砚辞被转到了普通病房。单人病房,靠窗的床位,窗外能看到医院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许砚辞靠在床头,右腿被石膏固定住,架在一个支架上。脸色比上午好了一些,但依然很白。

苏闻聿走进病房的时候,许砚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你眼睛怎么红了?”许砚辞问。

“没睡好。”苏闻聿说。

许砚辞看着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慢慢伸出手,拉了拉苏闻聿的袖子。那只手力气很小,但苏闻聿顺着她,弯下腰来。许砚辞的手指在她眼角旁边轻轻碰了一下,那里还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湿意。

“别哭。”许砚辞说。

苏闻聿看着她,安静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嗯。”

她在床边坐下来,把一杯温水递过去。许砚辞接过去喝了两口,放回床头柜上。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深紫,路灯亮起来了。

“你今天在工地走了很多路,”许砚辞先开口,语气很平,“脚踝还疼吗?”

苏闻聿看了她一眼。许砚辞的表情很认真,好像这个问题很重要。她记得苏闻聿露营时扭过脚踝。

“好多了。”

“那就行。”许砚辞点了点头。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被子边缘轻轻抠了两下,然后偏过头来看着苏闻聿。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她的眼睛还是那双丹凤眼,但里面没有平时那股冷冽的锐利了,只剩一种安安静静的、带点小心翼翼的东西。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她问。

苏闻聿看着她。许砚辞的声音很轻,像是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问出口的时机。

苏闻聿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握着许砚辞的手指,把那只微凉的手拢在掌心里。安静了几秒之后,她开口:“我没有生你气。”

许砚辞看着她,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苏闻聿没有躲她的目光,只是把她的手指拢得更紧了一些。

“我是怕。”许砚辞说,声音很轻。

苏闻聿看着她。

“你昨天在小区的门口,说‘我知道了’。”许砚辞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说完就上车走了。后来我在凯盛看见你,你不抬头。我跟你说话,你也只回最少的字。我以为你不想再理我了。”

苏闻聿听着,喉间微微发紧。

“我想问你,又不敢问。”许砚辞偏开目光,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怕问了,你连回都不回。所以今天早上,我只敢远远跟着。你查你的案,我看你安全就行。”

她停了一下,把脸转回来。灯光落在她眼睛里,折出一层很淡的水光。

“今天跟着你进了工地,在侧门外面站了一上午。看你进楼,看你出来,看你进仓库。我想等你走了再走。后来看见你站在那堆脚手架下面,头顶上那块板在往下掉。我跑过去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她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了。

“推完你之后才想起来,你还在生我的气。”

苏闻聿听着,握着许砚辞的那只手收紧了。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指。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银杏叶又被风吹落了几片。

然后她开口了。

“那天早上在酒店,我说‘只是意外’。”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说错了。”

许砚辞的睫毛颤了一下。

苏闻聿没有抬头,只是把许砚辞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自己的拇指压在她掌心里,一下一下轻轻地按着。

“后来在你小区门口,我说‘我知道了’。那四个字也不是那个意思。”

她停了一拍。

“我是气我自己。”

许砚辞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苏闻聿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她抬起头来,看着许砚辞的眼睛,语气很稳:“今天那块脚手板,不是意外。是冲着我来的。你替我挡了。”

许砚辞看着她,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把脸偏向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方向。嘴角的弧度很小,但苏闻聿看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簌簌响。过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慢,皮鞋跟敲在地砖上,节奏干脆。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

周屹站在门口。她穿了一件蓝色风衣,头发扎得利落,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和一束花。进门先扫了一眼病床上的许砚辞,目光在那条打着石膏的腿上停了一拍,又看了看坐在床边的苏闻聿,最后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果篮和花放在窗台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腿怎么样?”她问许砚辞。

“骨折。三个月能好。”

周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把风衣的扣子解开,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许砚辞和苏闻聿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开口:“凯盛那个外聘法务,你打算怎么办?”

许砚辞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苏闻聿,又转回来看着周屹:“帮我跟律所说一下,外聘合同解了。”

周屹挑了一下眉。“江凯那边你自己跟他说?”

“我明天发邮件。”

周屹看着她,安静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行。那个合同本来就是你个人签的,律所那边我帮你走流程。江凯如果打电话来问,我替你挡。”

“谢谢师姐。”

周屹摆了摆手,像是不想听她道谢。她站起来,拿起风衣搭在臂弯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许砚辞一眼:“脚手架的事,苏组长下午跟我说了。张思远在现场拍了照,扣件上有明显的撬痕,操作工的签名笔迹对不上,仓库的领用台账还被人撕了一页。三条线指向同一个人。”

她停了一拍,看着许砚辞。

“告。故意伤害。告那个动手的人,顺藤摸瓜往上摸。上面的人摘不干净。”

许砚辞看着她。周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问,是在告诉她:这个案子,我接了。

“你好好养腿。”周屹说,“其他事我来弄。”

许砚辞点了一下头。

周屹又看了一眼苏闻聿,微微颔首。没多话,转身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病房又安静下来。许砚辞靠在床头,偏头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苏闻聿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护士进来量了体温,又换了瓶新的输液。许砚辞有点累了,眼皮开始打架。苏闻聿把床头摇低了一些,又帮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你回去吧。”许砚辞说。

声音很轻。她的手指从苏闻聿掌心里慢慢抽出来,缩回被子里,放在身侧。

苏闻聿看着她那只缩回去的手。

“不走。”

许砚辞偏过头来看她。灯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她的瞳孔映得比平时浅了一些。

“你明天还要上班。”

“请假了。”

许砚辞沉默了一拍。她的手指在被子上动了一下,像是想再伸出来,又忍住了。

“那你总不能一直坐这儿。”

苏闻聿站起来,把椅子往前挪了半步,重新坐下,离床边近了一些。然后她伸出手,把许砚辞那只缩回去的手从被子里捞出来,重新拢在掌心里。这一次握得比之前重,五指嵌进去,扣得很实。

“我说了不走。”

许砚辞看着她。灯光把苏闻聿垂下来的那几缕碎发照出一层浅棕色的光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看材料时一个样,好像“不走”这两个字跟“资料归档”是一个级别的决定。

许砚辞没有再赶她。她只是看着苏闻聿,看了很久,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到她握着她的那只手上。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

过了一会儿,许砚辞把另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覆在苏闻聿的手背上。她的手掌贴着苏闻聿的指节,指尖轻轻搭在她的手腕内侧,能摸到脉搏的地方。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感受着苏闻聿手腕上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苏闻聿低头看着她的手。许砚辞的手指很凉,搭在她的脉搏上,像是在确认什么。苏闻聿没动,让她摸着。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落了几片,贴在玻璃上,又被吹走了。

过了很久,许砚辞的手慢慢滑下去,搭在苏闻聿的膝盖上。她的呼吸渐渐沉了下来,眼皮合上了。

苏闻聿没有抽开手,就着被握住的姿势,在床边坐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