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后第一天，审计组全员回到凯盛驻场办公室。赵鑫比苏闻聿先到，桌上已经摊开了厚厚一摞资料。唐可拎着两袋早餐推门进来，李哲跟在后面打着哈欠，张思远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翻资料。李曼来得比往常早，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桌面文件码得整整齐齐，看见苏闻聿进来，点了一下头，没多话。
苏闻聿把包放下，环视了一圈，开口：“说两件事。第一，现场核查方案局里已经批了。第二，滨江安置房、城东道路、管网改造三个项目，现场核查分三组，一个一个走，先查滨江安置房。”
她停了一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这次现场核查，不通知凯盛。直接去现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赵鑫抬起头来，手里的笔停住了。唐可愣了一下，李哲也放下了手里的豆浆。张思远推了一下眼镜，没说话。李曼坐在工位上，目光从屏幕上移过来，看着苏闻聿。
“不通知凯盛？”赵鑫先开口，“苏组长，之前核查都是对接工程部，由他们安排陪同——”
“之前一个月我们一直在凯盛这栋楼里翻资料，翻来翻去都是他们准备好的纸面材料。这次直接去，不打招呼。”
她翻开笔记本，把三份项目的地址和现场联系人清单分发给每个人。滨江安置房项目现场负责人的名字和电话她已经提前查好了，是项目监理方的一个总监代表，跟凯盛工程部没有直接汇报关系。
“张思远跟我去滨江安置房。赵副组长，你带李哲去城东道路，节后第二天。李副组长，管网改造你带唐可，第三天。”她把分工敲定，语气利落，“出发时间明天早上七点半，直接到现场，不进凯盛园区，不经过他们办公室。”
张思远合上资料，点了一下头。赵鑫在笔记本上记下时间，李哲凑过去看了一眼路线。唐可听说跟李曼一组去管网改造，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低头把任务记下了。李曼应了一声“好”，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
苏闻聿又补了一段，是讲给全组听的：“到了现场分两步走。第一步看现场管材品牌和实际安装量，跟变更签证上写的永固建材供货是否对得上，这是最直接的实物证据。第二步调仓库台账和进场记录，看永固的管材进了场进了账之后有没有实际安装到楼里。如果账上有出库记录但现场找不到对应安装位置，说明那批材料是纸面流转，没有实际用于工程。两步走完，虚增供货量就坐实了。”
她顿了一拍，把后面的安排也交代清楚：“现场证据到手之后，再动陈建业。陈建业的笔录先固定，刘永固、张恒、刘芳三家的约谈笔录和现场证据交叉印证，还有周瑞，形成完整闭合的证据链，最后再跟江凯正式交手。”
赵鑫把这几步在笔记本上列成了一条线，标了序号。唐可收起了嘻嘻哈哈的表情，认真记了下来。张思远推了一下眼镜，在核查表格的页脚添了一行备注。李曼翻到笔记本新的一页，把苏闻聿说的两步核查法逐字抄了下来。
苏闻聿合上笔记本，坐回工位。桌上摊着滨江安置房的项目档案和变更签证复印件，她把那几份材料抽出来放进公文包，又检查了一遍现场核查表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没有看，直接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十点多，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许砚辞从审计组办公室门口经过，步子稳而轻。她今天来凯盛对接法务工作的最后收尾，本来只是路过，但脚步在经过那扇半掩的门时慢了下来。
门里传出苏闻聿的声音，不疾不徐，在交代明天现场核查的注意事项：“……滨江安置房，早上七点半。直接到现场，不进凯盛园区，不经过他们办公室。到了之后找现场监理，调施工日志、进场记录、材料台账……”
许砚辞的脚步停了一拍。她站在走廊里，侧对着门的方向，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又什么都没看。几秒钟之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样稳，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像什么都没听见。
但这几步走廊走完之后，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在食堂遇上了。许砚辞端着餐盘从另一侧走过来，隔着几张桌子看见了苏闻聿，她没有绕开，也没有刻意靠近，只是在斜对面的位置坐下来，安静地吃自己的饭。苏闻聿也没抬头，两个人隔着半张餐桌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唐可坐在旁边，看了看苏闻聿又看了看许砚辞，觉得气氛有点怪，但说不上哪里怪。
下午下班之前，许砚辞经过审计组办公室门口，脚步慢了半拍。苏闻聿正对着电脑看明天现场核查的路线图，屏幕光映在她脸上。许砚辞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转身走了。苏闻聿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手里的笔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又把目光收回来。
周正谦回去的时候，家里正闹翻了天。
催收电话打到了他父母的座机上。李秀琴接的，听了半天才听明白对方在说什么——她儿子欠了一家小额贷款公司的钱，逾期三个月没还，对方准备走法律程序。李秀琴当场懵了，挂了电话之后翻儿子的房间，在他的抽屉最底层找到了一叠单据。三笔小额贷的合同、催收通知、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直播平台充值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他近半年给主播打赏的金额。
周德明中午回来，看到李秀琴坐在客厅里哭，桌上摊着那叠单据。他一张一张看完，脸色铁青。
周正谦晚上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就看见父母坐在客厅里，桌上摆着他的那些单据。他站在玄关，脚上的鞋都没换，就知道事情瞒不住了。
“跪下。”周德明说。
周正谦没动。
“我让你跪下。”
周正谦把包放在地上，走到客厅中间，跪下了。
周德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我跟你妈供你读书、帮你安排工作、替你张罗婚事。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借钱给主播刷礼物，还不上钱让人家打电话追到家里来。”
“爸，我——”
“你别叫我爸。”周德明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声音很响，李秀琴在旁边捂着嘴哭了。周正谦跪在地上捂着脸，一声没吭。周德明打完那一下之后，站在原地喘了一会儿，然后坐回沙发上，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是李秀琴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正谦，你欠的那些钱，我跟你爸帮你还上。但苏家那个姑娘，你以后想都不要再想了。”
周正谦跪在地上，捂着脸，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