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半个时辰。
归剑宗众人找了一块安全的空地休息，等待秘境关闭将他们自动转移出去。
每隔百年才会有一次人迹的小山谷里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坐上去会有轻微的沙沙声，松软宜人。
有人闭目调整状态，有人低头整理自己的收获，也有人无聊地东张西望。
燕少翎倚在石壁上，支着一条腿，扫视四周。
他清点众人，确定没有弄丢任何一个之后，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气。
秘境探索有惊无险，师弟师妹被藤蔓抽了一顿之后老实许多，不再贸然乱窜乱摸，以至于燕少翎觉得，孩子也没想象中那么难带。
当然，也是因为他实力强悍，才能如此顺利。
就在燕少翎暗暗往自己脸上贴金，琢磨着回去之后要敲诈多少辛苦费的时候，有同门注意到大师兄两手空空。
回忆这一路的战利品划分，他发现一件事，出声询问：“大师兄，你怎么什么都没拿？”
此话一出，不少人都看向燕少翎。
“是啊师兄，这一路你怎么什么都没要？进来的时候说好让你先挑的。”
“这一路要不是你带着我们，定然不会如此顺利，你若是什么都不要，我们会过意不去的。”
沐浴在视线中的燕少翎无所谓地耸肩，语气轻描淡写：“这里的东西对我来说都用不上了，不如留给你们。”
倒也不是装的。
除了被雾寻抢走的灵宝还能让他多看一眼之外，这个秘境已经没有什么元婴期能用的东西了。
那些金丹期抢破头的珍宝，对他而言也只是一些可有可无的零碎，除了逢年过节用来给晚辈红包，没有任何用处。
他渡劫成功，现在可是元！婴！修！士！
笑容刚浮现在嘴角，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燕少翎突然想起另一件事：说起来，按照修仙界的规矩，想请炼器师做什么东西，不是都要自备材料么？
最近老是在外面看见雾寻，她每次好像都在搜集各种天材地宝。
原本他想着炼器师要这些东西没毛病，直到现在才发觉不对——究竟是谁这么大脸面，竟然要炼器师亲自出门搜集材料？
这个疑惑刚刚浮现，燕少翎心底警铃大作。
等一下！
他怎么又双叒叕想到这个炼器师了？
他发现自己最近想起雾寻的次数越来越多。
一方面可能是因为他们最近偶遇过于频繁。
另一方面……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头如同月光般皎洁的白发，还有那张冷若冰霜却勾魂摄魄的脸。
即便每一次看见他时，雾寻的脸色都不大好看，也并不有损丝毫容貌气度……
燕少翎用力晃晃脑袋。
罪过，罪过。
他可是要修无情道的男人！
怎么能被区区美色所迷？
“我不是受虐狂，我不是受虐狂……”
燕少翎低声告诫自己不要乱想有的没的，刚好此刻一阵灵力的波动席卷周身，失重感传来。
时间到了，秘境关闭。
再次睁开眼，四周已然换了一幅景象，四散各处的修仙者集体回到入口附近。
一时间这片区域热闹得好似集市，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吵架的、拉人的、抄家伙要再打一场的……
乱成一团。
燕少翎调整身形，在半空站稳，环顾四周，确定自家师弟师妹都在身边，松了口气。
身为其中为数不多的元婴期，又是目前第一宗门的大师兄，他看着眼前的一片混乱，突然感觉到有股责任莫名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站出来，清了清嗓子：“诸位都是我们修仙界的中流砥柱，不要因为这点小事吵架，若确有争执，可去鉴真司请人定夺，价格公道——”
众人安静下来。
偏偏这个时候，魏霆扭头跟旁边的同门说话：“看！那个抢了我们宝贝的炼器师！”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大家的视线一下子汇聚到这个归剑宗弟子身上，又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道正欲离开的浅色身影。
雾寻也听见了这句话。
她脚步一顿，打消了就此离去的念头，唇角微微向上一翘，却没看魏霆，反而看向站在另一边的燕少翎。
眼底却没有什么笑意。
像是在等待他要如何处理眼下局面。
燕少翎很尴尬：他前脚刚说让大家不要争执，后脚本门弟子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指责别人抢宝，这让他很没面子。
几次三番坑师兄，他决定日后若是再有类似出行，一定要事先从名单中将魏霆划去。
见燕少翎不出声，雾寻主动开口：“原来归剑宗的燕仙君是这么输不起的人？”
她的声音清冷，如同冰泉迸溅，语气也很凉。
话里的意思却不尽然。
燕少翎：“……”
好无辜。
他觉得自己好像路边一条狗，明明什么都没干，偏偏每次雾寻看见都要踹上一脚。
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身为归剑宗掌门之子，燕少翎天资聪颖，从小就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心高气傲。
往日遇到主动挑事的人，早就把人收拾一顿有多远扔多远了。
偏偏这次不一样。
雾寻是个女修。
他从小就嘴甜讨人喜欢，自打他记事起，还从来没有女修这么针对过他。
每次碰见雾寻，燕少翎都觉得头疼：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身为大师兄还是要面子的。
可是……
想到先前的猜测，他无端心虚。
万一在下界真的发生了什么他理亏的事情呢？
哪怕什么都不记得，燕少翎并没有觉得下界的事情就跟自己没关系了。
下界的他也是他，要是做错了什么事情，只要对方直说，他愿意补偿。
就是顾虑着这一点，他一直没办法理直气壮地反驳对方。
燕少翎定了定神，压下脑海中纷乱的思绪，朝着雾寻扬声道：“道友出手相助，在下还没来得及道谢。”
此话一出，众人就知道打不起来，纷纷失望地收回视线。
不少人取出飞行法器，三三两两离开此地。
雾寻神色淡淡：“道谢就不必了。”
说完便要转身。
见她似乎也打算离开，燕少翎上前一步：“道友这会儿有空吗？”
雾寻脚步微顿，垂落后腰的雪色发尾轻晃，转头问：“有事？”
这两人一个是顶尖宗门的大师兄，一个是天才炼器师，在年轻一辈的修仙者中都算有一定姓名。
注意到在场还有不少人竖着耳朵偷听，燕少翎笑笑：“咱们找个地方私下聊，如何？”
雾寻想了想，略略颔首：“好。”
旁边的仙妍看看自家大师兄，又看看对面的美人炼器师，好像发现了什么，神情从若有所思逐渐转为隐隐兴奋。
答应之后，雾寻取出飞行法器转身离开，也不顾对方能不能跟上，眨眼就飞出去老远。
燕少翎二话不说跟了上去。
两道身影速度极快，很快化作两道黑点。
眼看自家大师兄御剑离开，归剑宗的其余弟子下意识想要跟上，却被小师妹一把拦住：“哎，干嘛呢你们，宗门不是这个方向。”
众人一脸茫然：“可是大师兄……”
“师兄都说了要跟那位姐姐私下聊聊，咱们跟上去算怎么回事？”仙妍叉着腰，批评众人，“秘境已经结束了，我们又不是不认识回宗门的路，干什么非得继续跟着大师兄？”
众人想想，也有道理。
“那咱们自己回去？不等大师兄了？”有人试探着问。
“走走走，”仙妍将他们往另一个方向推，口中道，“师兄那么大个人了，还能走丢不成？”
众人被她催着，只好抛下燕少翎先行离开。
仙妍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二人消失的方向，唇角含着一丝揶揄的笑。
她低声喃喃：“大师兄，你可要争气啊……”
另一边。
雾寻在一片无人的空地落下，云袖翻飞，缥缈似仙。
她转过头，雪色的发丝拂过脸颊，垂着眼并不看他：“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燕少翎收起飞剑，无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好，我想问道友……”
话还没说完，他发现雾寻往后退了一步。
像是某种本能。
他动作微顿。
……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明显地嫌弃过。
燕少翎尴尬地抬手蹭了下鼻子，假装没注意到对方的躲闪，继续道：“我只是想问，你我二人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没有。”雾寻侧过头，回答得很快。
得到这个答案，燕少翎更郁闷了：那你成天针对我？
他没相信对方的话，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你去归剑宗找我那天，我刚从下界回来没多久，如果有什么矛盾，想必也是在下界发生的……”
雾寻垂着眼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身形并没有正对着燕少翎，以至于他看不清她的神情。
燕少翎停顿了一会儿，见对方没有反驳，就当是默认了。
他继续道：“虽然我不记得下界的事情，但也愿意补偿，你我二人之间的旧事一次解决，日后就不再——”
剩下的半句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燕少翎眼睁睁看着雾寻的眼眶一点一点染红，泪水浸透长睫，盈盈欲滴。
表情却还是平日里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如果不是眼角那抹红色和垂在睫毛上要滴不滴的泪珠，没有人会觉得她在哭。
燕少翎半张着嘴，手足无措地看着面前的女修，没说完的话忘到了九霄云外。
不是，他也没说什么吧？
怎么就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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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