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薄薄的旧床单带着洗了很多次之后的粗糙触感。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留下一点微弱余辉，门外的动静还断断续续钻进来，母亲压低的抱怨，哥哥偶尔无意识的呢喃，混在一起，沉沉地裹着我。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泛黄的水渍，毫无睡意。
思绪不受控制地往很远的地方飘，落回小学那段难熬的日子。
那时候原生家庭就已经是这副模样，情绪时好时坏。母亲常常被生活压得焦躁，一点小事就会发火，父亲依旧习惯躲开一切责任。家里的压抑会顺着我的情绪带到学校，我不爱说话，敏感又怯懦，成了班里最容易被盯上的人。
最开始只是背后小声的议论，几个同学凑在一起，看见我走过就闭嘴，然后低声哄笑。慢慢就变本加厉。有人故意藏起我的课本和作业本，课间把我的文具扔到走廊角落，成群结队地孤立我。没有人愿意和我组队做游戏，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我只能一个人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其他人三三两两说笑打闹。偶尔有人迎面走来，会故意撞我一下，再装作无意地躲开，看着我踉跄的样子哄笑。
那段时间没有谁站出来帮我。回家也不敢多说，只要提起学校的委屈，母亲只会疲惫又烦躁地指责我，说是我性格太差、不会与人相处才招人讨厌。父亲永远充耳不闻，仿佛我的烦恼根本不值得一提。我只能把所有委屈咽回肚子里，默默扛着日复一日的排挤。被孤立的滋味像浸在冷水里，凉得刺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多余的，不配被善待。
直到五年级的秋天。
班里转来了沈月伊。
她安安静静，眉眼清冷，不爱凑热闹，不会跟着其他人一起起哄。那天课间，一群人又围着我取笑，把我的练习册扔在地上。所有人都在看热闹，只有她走过来，弯腰捡起那本皱巴巴的练习册，递到我手上。她没有大声呵斥那些人，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围在一旁的同学，语气平静：“东西还给别人。”
没有激昂的安慰，没有刻意的讨好，就那样简单的一句话，像一束猝不及防落进黑暗里的光。
从那天起，她会主动坐到我旁边，安静陪我看书。不会刻意说很多话，却不会像其他人那样避开我。别人继续孤立我的时候，她不会跟着一起远离我。在所有人都把我当成异类的时候，她愿意分给我一点点平等的目光。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那束光一直没有熄灭。
我慢慢翻了个身，侧躺着，指尖无意识攥紧被子。我一直记得五年级那个瞬间，记得她递还给我练习册的样子。从那时起，沈月伊就成了我灰暗世界里唯一的例外。
后来慢慢变成最好的朋友，直到我藏不住心底滋生出来的喜欢，鼓起勇气表白，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两个人之间多了一层尴尬的隔阂。
现在再回头想，我好像从很早以前，就死死抓住这束光不肯放手。
可我又忍不住想起家里的一切，想起哥哥，想起母亲失控的脾气，想起父亲的逃避，想起小时候没完没了的霸凌。所有不堪的过往全部堆叠在一起。我害怕，我身上这些沉甸甸的、阴暗的过往，会把沈月伊也一并拖入泥泞。我贪恋她带给我的暖意，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恐惧，怕自己根本没有资格留住这束光。
手机安静躺在枕头边，没有新消息提示。夜色越来越深，门外的声响渐渐淡下去，只有心底翻涌的回忆和不安，迟迟不肯平息。我闭上眼睛，可那些旧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