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惊蛰还有几天，午后。
烈火城百里开外，宋家客栈。
贺望舒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面对群山，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已经没了滋味的茶水。
今天是她出发去金羽城的日子，走的水路，船就在烈火城外的码头上停着，满打满算，她还能在这停留一个时辰。
可是，有人不想让她走。
不知道是谁往她的药堂-杏林堂的门缝里塞了张纸条，上面让她到宋家客栈来，客栈里会有她想知道的一切。
她想知道的一切，其实也只有一件事-怎么进到仇人的老巢。
九年前师门毁于百年宿敌之手，而这群人的老巢，叫做陀罗海，就在烈火城外茫茫无际的丛林深处。
贺望舒盯着窗外，窗外春光渐盛，她却觉得如此春光无比碍眼。
自从四五年前她伤好之后来到烈火城，没少借着采药的名义往深山里钻，次次都是无功而返。
山高林密，天堑难越。
贺望舒拿起茶盏，想猛灌一口茶水压一压心里的烦躁，这才发现茶水已空，只得放下。
她的功力停滞不前，宿敌毫无下落，时间更是流水般匆匆而过，这些年来一事无成，年少时在天平山上的无忧日子更是梦境一般，早已不知是真是假。
贺望舒揉了揉太阳穴，不再看向窗外，还是想不通为什么有人要让她来这里。
早在踏进客栈之前，她就将客栈楼上楼下、前院后院暗中查看了一遍，并没有什么异常。
宋家客栈新建成没多久，还没开业。
偌大的客栈里只有个叫宋三的店小二在忙着洒扫，上了茶后又忙去了，想和他搭话，也不搭理。
贺望舒正想着下楼去套套宋三的话，却听见窗外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最后停在了客栈门口。
马上之人还没下马，便大声朝着店里囔囔，“宋三，快倒水！”
“宋二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那贺大夫呢？”宋三听见声音，立马迎了出来。
贺望舒黛眉微挑，找她的？
叫宋二的壮汉急切地接过宋三递过来的大碗，几口就灌了下去，又连着灌了好几碗，才抹抹嘴，重重地叹了口气，“别提了，去晚了。杏林堂附近的人说贺大夫一早走了，不知道去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啊！”宋三惊呼，声音里带着几丝担忧，“山里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贺大夫，咱们怎么跟掌柜的交待？”
贺望舒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楼梯口。
那叫宋二的，是个虬髯大汉，面容不善。
她并没有在杏林堂附近见过这人。
山里？
贺望舒眼睛一亮，会是她想的山里吗？
难道宋家客栈真是陀罗海人所建？
贺望舒迫不及待，就要下楼将两人绑了一一盘问，突然间身后有风刮过，暗道不好，一时兴奋过头失了警惕，居然没发现后面有人。
下一刻，冰冷的长剑已经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贺望舒脑中思绪百转千回，后面这人也不说话，也没有下一步动作，却让她感觉像是走在林子里，背后总有一条毒蛇在盯着。
难不成，是陀罗海人？
贺望舒低下头，眼神轻蔑地扫过长剑，伸手捏住剑尖，挑眉冷嗤，“就凭它，也想拦路？”
边说着，指尖微一用力，剑身断成两截。
贺望舒迅速转身将手里的半截断剑掷出，身后之人跑得极快，那截断剑落空，最后扎在了墙壁上。
楼下的二人听见动静，就要上来，楼下突然插进一道中年人的声音，那人大声厉喝，“宋二，把宋三绑了。”
宋二反应极快，三两下便将宋三捆了又将他的嘴堵上。
贺望舒向下一看，大堂里多了个人。
这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明显和宋二宋三不一样，一张圆脸看上去十分和气。
看样子应该就是宋家客栈的宋掌柜了。
这人并不是刚才那个人。
“你是什么人？”宋二的手上，已经换上了长刀。
贺望舒有些诧异地看了眼宋二，这人居然没见过她？
“宋二，不得无礼，这位就是杏林堂的贺大夫。”宋掌柜打量了几眼贺望舒，才对一旁的宋二开口说道，“把宋三料理了。”
宋二立即拎起宋三朝后院走去，宋掌柜改了主意，“慢着，就在这把他料理了。”
宋掌柜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宋二去杀只鸡。
贺望舒摇头哂笑，这是杀给她看的。
这些人即使不是陀罗海的人，怕也是些打家劫舍的恶霸。
宋二拿过刀，脸上和宋掌柜是如出一辙的平静，仿佛要夺走的不是同伴的生命。
长刀就要落下，突然砰的一声，宋二分神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却见迎面一掌朝他劈来，他正想躲开，双脚却像是被定死在地上一般，整个人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长刀被人夺去，最后一刀刺入胸口。
贺望舒将断了气的宋二往宋掌柜怀里一推，顺手割开宋三身上的绳索，又拉了张椅子，坐在了宋掌柜对面。
宋掌柜后知后觉地低下头，只见宋二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让他一时之间忘了动作。
过了好一会，缓过来的宋三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将宋二的尸体拖到一旁。
宋掌柜的理智逐渐回笼，知道今天是自己大意了。
平日里只打听到杏林堂的贺大夫是烈火城里最好的大夫，却忘了打听这位贺大夫身手如何。
宋掌柜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开口才能不得罪贺望舒，不让自己和宋二一起黄泉路上作伴时，却见贺望舒将长刀随手一放，话风一转，“宋掌柜请我来，究竟所为何事？”
宋掌柜接过宋三端上来的茶猛喝一口，冷透的茶水入喉激起一阵寒颤，倒是让他清醒了一些，看贺望舒暂时没有给自己来上两下的打算，大着胆子开口，“听闻贺大夫医术精湛，妙手回春，想买几张药方。”
“药方？”
贺望舒有些诧异，闹出这些动静，就为了几张药方？
“是，是。”宋掌柜接过宋三刚端上来的茶壶，亲自给贺望舒斟茶，满脸堆笑。
贺望舒的视线扫过安静站在宋掌柜身后的宋三，他的脸上依然是她刚进客栈时那副平淡的神情，平淡到刚才宋掌柜想杀他的事情仿佛不曾发生。
宋二的尸体已经被他拖走了，想起之前杀宋二时瞥见抱住宋二双腿的手，这个宋三身形清瘦，却能压制住一个身量数倍于他的壮汉，这个宋家客栈，真是卧虎藏龙。
贺望舒的视线从宋三身上收回，落在了桌子上一个解开的包袱上。
那是宋二进来时随手解下的包袱。
包袱里装着三样东西，一沓银票，想来是请她来的钱；还有一个药瓶，大概是什么迷药；还有一捆没用完的麻绳。
贺望舒拿起银票，粗略地翻了翻，不由感叹宋掌柜出手真大方。
这些钱，已经够烈火城普通一家衣食无忧地过上四、五年了。
贺望舒心安理得地收下了银票。
这钱本来就是给她的，再者她也到了宋家客栈，别管她是不是不请自来，反正宋掌柜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更何况，她要重建师门，也是要用钱的。
宋掌柜一看有门，又从怀里摸出了一沓银票，推到贺望舒面前，“贺大夫，这是我们准备的这次买药方的钱。您要是愿意多卖药方，银钱只多不少。”
贺望舒看着眼前这沓比刚刚那些只多不少的银票，心里在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宋掌柜哪来这么多的钱。
宋家客栈规模不小，且尚未开业；加上宋二宋三提到的山里，想必也是有个不小的宅子，这些可是都要大价钱。
宋掌柜出手如此阔绰，真的会是陀罗海的人吗？
陀罗海人世居深山，会有这么多钱？
“不知宋掌柜想要什么药方？”
宋掌柜闻言一喜，早知银票如此好用，又何必搞一出杀鸡儆猴，让他白白损失了宋二。
“自然是有什么就要什么，越多越好。”
贺望舒低笑出声，“宋掌柜，杏林堂的药方数量可以说是车载斗量，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方子。”
宋掌柜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不敢直接告诉贺望舒自己想要什么方子。
“我倒是有个法子，能让宋掌柜买到想要的药方。”贺望舒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那沓银票，慢条斯理地说出了早已想好的说辞，“就请宋掌柜写上几个想要的药方名，由我来抽取，抽到哪个，我就把药方写出来。如何？”
宋掌柜想了想，贺望舒只抽取一张，剩下的他事后烧了便可，于是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宋掌柜便写好了纸条，反扣在托盘里，端了上来。
贺望舒随意选了一个，打开一看，上面写了三个字，止血膏。
宋掌柜的笔迹，和那张纸条上的不一样。
那个写纸条让她来宋家客栈的人，不是宋掌柜。
贺望舒合上纸条，还是有些不解。
烈火城里几乎人人习武，这些三教九流聚在一起，不是搞什么比武就是打架争地盘，流血受伤是常有的事。以至于烈火城里医馆药店众多，止血膏家家常备，价格十分便宜，没什么必要自己制备。
贺望舒提笔，三两下就写完了药方。
宋掌柜接过药方，装模作样地扫了两眼，陪笑道，“贺大夫，您看这送佛送到西，您能不能把制作止血膏的方法也写上？”
贺望舒黛眉一挑，有些不高兴，“宋掌柜，你要知道，杏林堂背靠杏林谷，这些药方都是杏林谷的，把它们给你我已经要担着被杏林谷发现后逐出师门的风险了，若是再把制作的方法也给你，哪天你打着杏林谷的名号在外贩卖，惹了事我可怎么办？”
宋掌柜摆摆手，信誓旦旦道，“贺大夫不必担心，这些东西我们做来都是自己用的，绝不会流落到外面，抢杏林堂的生意。”
“可是，就算我给了你方法，你又要在哪里制药？”
“贺大夫更不用担心这个，我们已经在山里......”宋掌柜突然住了嘴，只是讪讪一笑，岔开话题，“总之，贺大夫放心，我可以对天发誓，这件事只会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其他人知晓。”
贺望舒不再多说什么，再次提笔，写下了止血膏的制作方法。
宋掌柜就要接过，却被贺望舒轻轻避开。
“贺大夫何意？”
贺望舒像是没瞧见宋掌柜脸上瞬间冷下来的神情，反而朝宋掌柜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你说的山里，怎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