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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问心(三)

焚心蚀骨的天罚裁定落地,沉沉威压笼罩整座紫明正北之巅。

问心台猩红道纹灼灼不灭,牢牢锁死整片石台域场,天道刑罚既定,再无转圜余地。满山本是喧嚣鼎沸的斥责、惋惜、争辩之声,在天旨落定后,渐渐归于沉寂。

郑尘立于高位,面色冷肃如覆寒霜,眼底没有半分姑息怜悯。他扫过台下蠢蠢欲动、欲要再为白芷辩驳的各宗弟子,尤其瞥见灵云宗众人焦灼难安、隐隐护持的姿态,沉声开口,威严响彻山巅:

“天道裁决,公允无私。白芷欺心瞒天,罪罚已定,无需再议。”

话音落下,他抬手拂袖,颁布逐客令:“所有观礼修士,即刻退离问心台域场。各宗长老带队归殿,禁私自逗留、禁私下干预天罚进程。”

一语压下所有波澜。

九宗十三派的修士纵然心绪翻涌,有人不甘、有人唏嘘、有人冷眼嗤笑,却无人敢违逆宗主号令,更无人敢触碰天道审判的禁忌。

浩荡人群缓缓散去,衣袂翻飞的人影层层撤离,原本拥挤喧闹的山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空旷荒芜。

颜羽死死攥着衣袖,眼眶泛红,望着高台孤零零的纤细身影,急声欲求:“郑宗主!小师妹她……”

“退下。”郑尘冷声截断,不容置喙,“天罚惩心,非人力可扰。胆敢擅闯台域,视同忤逆天道,同罪论处。”

昀煜眉头紧蹙,掌心疗伤灵力迟迟不敢松开,满心焦灼却束手无策。他清楚天道规则的严苛,一旦干预刑罚,不止救不了白芷,反倒会连累她罪上加罪,让本就难熬的神魂酷刑,平添数倍苦楚。

周子衡胸膛剧烈起伏,少年满腔愤懑无处宣泄,死死盯着石台中央的人影,眼底泛红,却只能硬生生压下所有冲动。

月音伫立原地,静静望着问心台流转的血色纹路。她算透万千因果,唯独看不透那层被人为遮蔽的天机,看不透为何白芷无痛无苦,更看不透宁寒清骤然离场的隐秘。心底惶惶不安,一股极致的不安悄然蔓延。

几人万般不舍,却终究抵不过天道铁规、宗门法令。

在执法长老的督促之下,灵云宗众人一步三回头,带着满心担忧、焦灼与无力,缓缓退离山巅结界之外。

须臾之间,万千人影散尽。

浩浩九宗,泱泱仙门,最后只余满目空寂。

山风骤然变得凛冽荒芜,吹过空旷的石台,卷起细碎石屑,簌簌作响。

层层云海隔绝尘世烟火,远处宗门殿宇、仙山灵泽尽数隐于白雾之后,再无半点人间声响。

偌大的问心台,千万年玄石铺就的辽阔高台,天地留白芷一人。

周遭禁制彻底闭合,隔绝了所有外界窥探、所有外力驰援、所有人间温情。

没有观众,没有辩驳,没有怜悯,只剩沉沉天穹、凝滞雷云、灼灼血纹,与她孤身相对。

白芷依旧立在石台中央,小白剑斜拄地面,身姿依旧挺拔,未折半分傲骨。

可她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周身空空荡荡,预想中撕魂裂魄的焚心剧痛,自始至终未曾降临。

她的灵识澄澈通透,经脉平稳舒展,骨血温热如常,没有半分火蚁啃噬的钝痛,没有半分神魂凌迟的苦楚。

天道罚令清清楚楚——五日焚心蚀骨,无赦无免。

可她,无痛、无伤、无灾、无厄。

唯一的异样,只有腕间那枚冰蓝玉镯,每隔数息便会悄然发烫一瞬,细微的灼热透过玉质,渗进肌理,像是在无声吞噬、承接、转移着什么滔天苦痛。

夜色漫过问心台的玄黑石纹,方才白日里喧嚣的仙山,此刻只剩山风穿过禁制缝隙的低鸣。云层压得很低,残余的雷光在云底隐成淡紫,猩红的道纹依旧在石台边缘缓缓流动,维持着天罚结界,将整座高台锁成一方孤岛。

周遭禁制对外隔绝一切闯入者,可对溯源而言,仙门布下的禁制如同薄纸。

没有半点灵力波动,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自雾中踏出,落在白芷身侧。墨发垂落,眼底带着几分似嘲似叹的慵懒,正是溯源。

他扫过白芷周身,见她一身衣衫尚且整齐,面上不见半分受焚心火折磨的痛苦模样,只有腕间那枚冰蓝玉镯时不时漾开一丝极淡的微光,便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呼啸山风里:

“本尊就说让你和我走,现在好了,你还好吧?”

白芷听见声音,缓缓侧过头。小白剑静静倚在脚边石缝里,她脊背依旧挺直,只是眼底藏着一层化不开的焦灼,远胜方才面对天雷审判之时。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腕间微微发热的玉镯,扯出一点不算轻松的笑。

“你看我现在像有事的样子吗?”

她肉身安然,灵识平稳,本该落下的焚心蚀骨之火,全都顺着玉镯引渡到另一个人身上。可这份平安,是拿宁寒清的神魂煎熬换来的。

结界锁死了她,她一步都踏不出这问心台,分毫都无法去往他身边。

“我现在抽不开身,”白芷的声音轻而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替我去看看宁寒清咋样了。”

溯源眉梢一挑,目光落在那只不停替人承接天罚的玉镯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裹着点说不清的酸涩:“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惦记着他呢。”

白芷抬眼看向他,眸光定定,没有半分退让,一字一句:“你去不去。”

这一句不带央求,却藏着不容转圜的坚持。

溯源望着她眼底的执拗,沉默片刻,无奈地低笑一声,摊了摊手。魔威收敛,不见半分魔尊的凌厉。

“行行行,本尊替你去看看。”

他顿了顿,又添一句提醒:“这结界里天道眼时时刻刻盯着,我不能久留。你好生待着,别硬撑,也别胡乱催动灵力妄图破禁,伤到自己不值得。”

白芷微微颔首,指尖攥紧袖角:“我明白了。”

“有消息我再来寻你。”

玄色身影转瞬便融进沉沉夜色,消散在翻涌的云海之间,来去无痕。

高台之上重归寂静。

山风卷着寒气拂过她的脸颊,白芷垂眸凝视腕间玉镯,那一点温热,每一次亮起,都代表着远在别处的人,又在承受一轮焚心之火啃噬神魂。

她独自立在空荡的问心台上,望着墨色天穹,心底七上八下,只剩漫长煎熬的等待。

-

夜色沉幽,无人的静室清寒孤冷。

宁寒清端端正正盘腿坐于榻上,白衣铺展,身姿挺拔如松,刻意维持着最平稳的调息姿态。

外人观之,他衣袍整洁完好,发丝规整,肌肤清润白皙,没有半点伤痕血污,看起来与寻常静养修士别无二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肉身之下,早已是无边炼狱。

看不见、摸不着的焚心烈火,自骨髓最深处轰然腾起。

那绝非灼烧皮肉的凡火,是天道专罚灵识的劫火。如同万千只滚烫赤红的火蚁,顺着肌理脉络、骨缝经脉密密麻麻往里钻、往里啃、往里噬。一寸一寸,不急不躁,缓慢凌迟着他的神魂与腑脏。

烈火隐于血肉深处,不透半分在外。肌肤底下隐隐流转一层极淡的赤红光晕,似有烈焰蛰伏奔涌,却始终不破体、不露伤。

内里,早已被文火慢熬、百蚁噬魂。

痛感连绵不绝,无休无止,从骨缝渗到血里,从血里钻回灵台。每一根经络都像被滚油浸泡,每一寸骨骼都在文火中反复蒸煮,心口更是被无形的滚烫铁索死死缠勒、反复炙烤,灼得他灵识阵阵发昏,气血屡屡翻涌。

他咬紧牙关,屏息凝神,强行压下喉间腥甜,以毕生道力死死稳住神魂根基。

五日五夜的焚心之苦,白芷该受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寸煎熬,此刻都分毫不差、尽数反噬在他身上。

他不求旁人知晓,不求半分怜悯,只求台上那姑娘安然无事、清清白白。

就在他强撑神魂、勉力调息之际,一室静谧骤然被一缕幽邃暗沉的魔气破开。

风不动,灯不摇,空气骤然沉冷。

一道玄色身影凭空落于屋中,慵懒抱臂,眉眼带惯有的漫不经心,正是溯源。

他垂眸看着榻上隐忍剧痛、面色发白却依旧硬撑的白衣少年,轻嗤一声,开口语调散漫:“喂,小火苗,你没事吧?”

骤然闯入的魔气流露霸道浓烈,纯正深邃,绝非寻常邪魔可比。

强忍焚心剧痛的宁寒清,心神再恍惚,也瞬间辨出这股气息的主人。

他缓缓睁眼,眼底覆着一层被烈火灼出的薄红,眸光清冷锐利,死死锁住来人,强忍浑身灼痛,声音微哑却字字笃定:“你就是……魔尊溯源?”

“有眼力见,正是本尊。”溯源挑眉,一派从容倨傲。

宁寒清心底瞬间冷沉下来。

这些日白芷身陷囹圄、背负污名、被万仙唾骂勾结魔族、引魔乱仙,所有无端祸源、所有栽赃非议,皆与眼前这人有关。

若非他当日赛场现身揽罪,白芷绝不会落得步步被逼、登台受审、天道判罚的绝境。

他对溯源本就存着极深的芥蒂与不悦,此刻对方不请自来,更让他心生抵触。

宁寒清压住翻涌的气血与灼痛,冷哼一声,语气疏离带刺:“你来做什么?”

溯源见他态度冷淡、满脸戒备不悦,顿时不乐意了,抱臂挑眉:“你这什么态度?本尊特地过来看看你,好心来帮你,不行?”

“不需要。”

宁寒清字字干脆,没有半分余地。

这人真是和白芷一模一样,骨子里执拗倔强,偏偏最是不识好歹。

溯源无奈叹气,索性不绕弯子,淡淡兜底:“本尊本来还不想管你死活,要不是白芷在问心台上心心念念惦记你、求我过来看看,本尊压根懒得踏足你这清冷破地。”

“她知道了?”

这句话,让宁寒清瞬间绷紧了所有神经,连浑身钻骨的灼痛都短暂压下一瞬,语气骤然紧绷。

他最怕的,就是白芷察觉、白芷愧疚、白芷自责。

溯源看着他瞬间变色的模样,嗤笑一声,慢悠悠道:“自然。她聪明得很,早猜出你那镯子的猫腻了。不过你放心,本尊嘴严,不会把你现在这副神魂炼狱、痛不欲生的模样告诉她,省得她在台上心神大乱、白白担心。”

说罢,他抬手便要凝起一缕温润魔气,欲渗入宁寒清经脉,替他抚平烈火灼烧的痛楚、稳固摇摇欲坠的灵识。

魔气刚起,便被宁寒清冷声制止。

“不必。”

宁寒清强撑着涣散的神智,眼底执拗不减分毫,清冷拒意坚决到底:“这是我和她的事,不用你插手。”

他替她承罚,是他心甘情愿、无怨无悔的私心守护。

无需魔尊怜悯,无需魔力度劫。

他的心意,他一人担着便够。

这话彻底惹得溯源不爽。

他收手垂眸,眉峰微蹙,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较劲:“什么你和她的事?你俩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独占名头了?”

话音一转,他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的暗芒,故意添了一句最戳宁寒清逆鳞的话,语气轻佻:“而且丑话说在前头。你这般硬撑,神魂日日受焚,若是撑不住、熬垮了、死在了这一场天罚里——”

溯源轻笑一声,字字清晰传入宁寒清耳中:“那往后,本尊便日日守在她身边,岁岁年年,替你陪着她、照顾她、护着她一辈子。”

轰——!

一句话,如同第二重天雷,狠狠劈进宁寒清早已濒临溃散的心神里。

身上绵延无尽的焚心蚀骨之痛,骤然尽数翻涌上来,叠加着心底骤然炸开的怒意、醋意、忌惮与不甘。

剧痛与暴怒双向攻心,瞬间冲垮了他强撑多日的最后一丝神智防线。

他胸口剧烈一闷,喉间腥甜狂涌,眼底血色一瞬蔓延。

“你……”

后文出尚未吐出。

身形一软,浑身紧绷的弦彻底崩断。

白衣身形骤然往后一仰,直直倒卧榻上,彻底昏死过去。

气息微弱,眉眼紧蹙,面上还残留着未散的灼痛与极致愠怒。

“啧,火气这么大。”

溯源看着瞬间气晕痛晕的人,无奈咂舌轻叹,收起了方才的玩笑戏谑。

他心知方才那句确实戳得太狠,也知晓正道修士神魂最忌魔火相冲、天火灼烧。

眼前人看似只是晕厥,实则内里神魂早已被焚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能硬撑这么久,已是道心极致坚韧。

他虽与宁寒清针锋相对、暗自较劲,却也不会真的放任他神魂崩碎、彻底殒命,让白芷日后痛彻心扉。

溯源缓步上前,蹲身落在榻边。

他指尖凝起一缕极纯、极温、不带半分污浊戾气的本源魔气,小心翼翼、极有分寸地探入宁寒清经脉。

寻常魔气阴浊蚀道,可他身为魔尊,本源之力可控纯净,不伤正道根基。

缕缕魔息缓缓漫入肌理,温柔抚平骨髓深处燎原的焚心火毒,稍稍压制住那啃噬神魂的剧痛,稳住他濒临溃散的灵识,护住他残破不堪的神魂根基。

只能暂缓,不能根除。

天道天罚,因果既定,无人能替、无人能消。

他能做的,唯有稍稍镇痛、勉强续命,让这人不至于在短短五日内,神魂俱灭、彻底消亡。

溯源看着榻上昏迷不醒、隐忍半生温柔、独扛所有风雨的白衣少年,沉默良久。

低声轻喃,语气复杂难言:

“真是个傻子。”

“为了她,连命都不要。”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望向远处云雾封锁的正北之巅,心底了然。

也罢。

我便替你们,守这五日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