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养峰云雾温润,遍地药香缭绕。
此处专供养伤静养,整座山峰安静清幽,听不到殿宇纷争,不闻世俗流言。山道尽头的静修竹舍外,仙纹结界轻拢,隔绝外界喧嚣,正是楚珩之静心休养之地。
宁寒清、周子衡、月音三人止步于竹舍前,收敛一身方才大殿对峙的锐气,举止端稳,轻声叩门。
屋内很快传来一道温和虚弱的声息:“进。”
推门而入,竹舍清雅简净。
榻上斜倚着一身素色休养长袍的楚珩之。他面色尚带苍白,气息虚浮,眉宇间仍留有重伤初醒的倦态,但眼神清明、神志安定,已然彻底从昏死中苏醒过来。
那日赛场煞潮倾覆、轰然炸裂的骇人场景,九死一生的重创濒死体验,依旧清晰刻在他脑海之中。
见三人前来,楚珩之并不意外,淡淡抬手示意落座:“公审大殿的风波,我醒后零星听闻了些许。你们是为白芷师妹而来。”
他一语道破来意,通透坦荡,不绕分毫弯子。
周子衡也不客套,开门见山:“楚师兄,今日全仙门皆定白芷之罪,说她魔性失控、引煞伤人、重创于你。可我们皆知事有隐情,今日专程前来,只求你一句当日真相。”
月音轻声补充,态度诚恳尊重:“你是整场对决唯一亲历、唯一重伤、最贴近灾变核心的当事人。你的证词,可定全局黑白。”
宁寒清目光沉静,缓缓开口:“是非曲直,无需偏袒任何人。只求师兄据实而言。”
三人目光温和笃定,静待他的答复。
竹舍内静了片刻。
楚珩之缓缓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榻边柔软草席,那日赛场之上、灵力对拼巅峰、天地骤变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回放、层层复盘、分毫毕现。
那场比试,从始至终,白芷招式端正、术法规整、心境沉稳,攻守有度、进退有礼,全然是名门正派的稳妥打法,没有半分邪气外泄、魔性暴走的征兆。
真正异变的,从来不是人。
是地底沉寂万古的凶煞,是松动千年的古战场封印。
良久,楚珩之抬眸,目光澄澈坦荡,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彻底推翻了仙门所有定罪依据:“不是白师妹。”
一句,轻飘飘,却重逾千钧。
他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疑:“我记得清清楚楚。”
“当日赛程前段,我俩对决激烈,灵力高速对冲、血气极致翻涌。从那时起,我心底便无端冒出一股难以压制的冰冷杀意。”
那股杀意陌生、暴戾、阴寒,绝非对手交锋的正常战意,是从地底弥漫而上、浸透四肢百骸的万古凶戾。
楚珩之坦然直言,全然不避自身异样:
“起初我以为是对决太过焦灼、心境浮动所致。可越到后面越清晰——那股杀意不属于我,更不属于白师妹。”
“是赛场地底古煞躁动侵染,先乱人心神,再崩封印、倾覆全场。”
他身为直接被煞气侵入经脉、重创濒死的亲历者,比任何人都清楚:
伤人的是煞,乱局的是天,从头到尾,与人无尤,更与白芷无半分过错。
楚珩之望着三人,神色坦荡公正,毫无半分宗门偏袒、私心避讳,郑重落下最终证词:“我完全理解全过程始末。”
“我愿意做她的证人,当庭作证,为她洗白所有污名,此事我不追究任何人责任。”
没有怪罪,没有追责,没有顺势落井下石。
身为最大“受害者”,他亲自开口,当众赦免、亲自证清白。
周子衡心头大石彻底落地,眼底一亮,积压多日的郁气尽数散去:“太好了!有你这句话,谁也再也定不了白芷的罪!”
月音清冷的眉眼间,终于漾开一丝极浅的释然。天机早已昭示因果,可如今得到当事人亲口实证,才算真正、彻底的尘埃落定。
宁寒清眼底沉寒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稳稳的笃定与温柔。
这是他们找的、最关键、最致命、最无可辩驳的翻局铁证。
楚珩之看着三人紧绷多日终于放松的神色,轻声补充:“那日白师妹全程承压、强行稳术、极力克制,甚至在煞潮暴走失控之时,下意识收招退让,没有半分趁乱伤人之意。”
“她若真藏魔心、真想作乱,我根本活不到现在。”
“仙门诸多揣测、定罪、流言,皆是不实臆断,冤枉好人。”
一语终了。
清养峰无风自动,药香漫室,真相彻底大白。
白芷从不是祸源。
她是灾劫里最无辜、最隐忍、最善良的承受者。
宁寒清微微颔首,语气郑重致谢:“多谢师兄公允。”
“公道本就该如此。”楚珩之淡淡回之,“我明日便主动赴公审大殿,当庭供述真相,还白芷师妹清白,平息所有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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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明宗正北之巅,孤悬着一座空寂石台——问心台。
这台的来历,乃是九宗十三派联手布下的玄域禁制:试者登台立定,亲口道出心中所持之执念誓言,台底深藏的道纹便会引动天地心念为鉴,瞬间判明所言真伪。
若吐的是肺腑真话,道纹自会暗敛光华,全程风平浪静;可若藏了半分虚假,九霄之上瞬即召下天雷,受刑者更要饱尝整整五日的焚心蚀骨之火。那火焰不沾肌肤毛发,专往灵识缝隙里钻,是比万根细针慢扎魂魄更磨人的酷刑,如同千只烧得赤红的火蚁,顺着经络啃噬魂灵,每一寸骨缝都浸着说不出的钝痛。
而白芷此次闯山的最后一关,便是这台。
登台前一夜,宁寒清将一只温凉的镯子套进她腕间,只淡淡说这东西能在危机关头护住她最后一缕心脉。
她只当这人太过小心:自己心口如明镜,半分虚言也无,上了台自然问心无愧,怎可能平白遭那焚心之苦?
“多留一手,总归无错。”他当时眸色沉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推拒的坚持。白芷拗不过他眼底化不开的担忧,终究还是将那只泛着冰蓝微光的玉镯,妥帖戴在了腕间。
整座问心台以千万年不化的玄色古石铺就,石面深深刻着九宗十三派历代先贤联手绘下的道纹,纹路刻得浅而有神,像蛰伏在石肤之下的鲜活血脉,台面常年覆着一层似有若无的冷白晦光,摸上去指尖便浸满蚀骨的寒意。台周无树无亭,空阔得离谱,站在边缘往远处望,连风撞在无形禁制上都发不出声响,周遭的草木风声被尽数隔绝,天地间只剩一片沉得能压碎人心的死寂。
台下云海翻涌如银涛,漫过千丈山涧,将紫明宗连片的飞檐殿宇都远远隔在乳白色的雾霭之后。
九宗各派的修士分列台下周匝,个个敛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没有人敢高声言语,就连衣袂被山风拂动的声响,都轻得近乎消失在风里。头顶天穹常年覆着一层淡淡的灰云,不像渡厄劫云那般翻涌狂暴,却像一块浸了冷水的厚重铅板沉沉压在众人心头,云层深处隐隐藏着蓄势待发的雷息,冥冥之中,仿佛真有一双洞悉万事的天道之眼垂落目光,把人心底藏了数十年的隐秘都照得透亮。
“白芷,登台。”
郑尘的声音从高位上传来,裹着淡淡的灵气,清晰地响彻整座山巅。
白芷抬步,裙角扫过沾着冷光的石阶,从容不迫地踏上了那片玄色石台。
她在心底悄悄补了句:说白了,这玩意儿就是个靠天地规则运行的测谎仪。只要自己半分虚言也不肯说,任它道纹再灵,也绝不可能伤她半分。
苍莽群山之巅,死寂沉沉,连一缕游风都不曾掠过。
整座以千古问心问道之名传世的问心台,被一层几乎肉眼难辨的无形玄域牢牢笼罩,像一只倒扣的巨大琉璃罩,彻底隔绝了山下人间的簌簌风声、俗世里飘远的烟火气,只剩从九霄之上天道垂落的沉沉威压,如山岳般沉甸甸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连指尖微动都似要费上几分气力。台下环立的九宗修士,数千道或探究、或冷眼、或暗含不屑的目光,齐齐锁在石台中央那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之上,人人屏息凝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无人敢在这等天道见证的肃穆时刻出声惊扰半分。
铅灰色的厚重阴云低低覆在穹顶之上,层层叠叠几乎要压到山巅崖边,云层深处隐隐藏着细碎的雷息,偶尔有极淡的银亮电弧一闪而逝,周遭的空气都似浸满了紧绷感。天地万物都似在静静静待一句剖白、一场盖棺定论、一次由天道亲自执掌的真伪裁决,连石缝里冒头的几株顽草都蜷紧了叶片,不敢有半分摇曳。
身着月白宗门长老服的郑尘立在问心台最高处的云阶之上,衣袂被无形的道风掀起一角,他居高临下,原本温润的嗓音此刻透着十足清肃,清清楚楚落遍整座山巅,连玄域边缘都似泛起极淡的涟漪:“白芷,登台证道心,述你毕生所持、当日仙门联赛赛场异变的全部所行。你所言字字皆会入心、句句直抵问天,真伪对错,全由天道公断,半分徇私不得。”
白芷静静立于玄色冷硬的石台中央,一身洗得洁净的白衣素裙,裙角只用几根极细的银线绣了浅淡的云纹,身姿挺得像山巅经了千年霜雪仍不折的松竹,眉目沉静,无半分局促怯意,连垂在身侧的指尖都稳得未曾轻颤。
她腕间那只温润的羊脂玉镯,镯身内里刻着细碎的安魂咒纹,此刻正静静贴着她的肌肤,泛着一缕极淡极柔的冰蓝微光,温凉的触感顺着腕脉缓缓淌遍全身,稳稳镇着她周身因周遭威压微微躁动的脉息,将她心神衬得愈发安稳澄澈。
她缓缓垂眸,目光轻轻扫过石底纵横交错刻满的古老道纹,那些纹路不知在此蛰伏了多少千年,石面早已被岁月磨得泛出柔光,此刻似是有感召,隐隐透出星星点点的细碎暗光,所有纹路都似在暗处蓄势待发,只待她一句出自本心的心念真言,便会轰然引动天地审判,辨明所言虚实。
她心底坦荡澄澈,如盛了一整盏山巅雪水,无鬼无愧,无欺无妄。
自始至终,于悉心教导她成长的师门,她无愧;于并肩除魔的仙门同道,她无愧;于俯瞰众生的朗朗天地,她无愧,最是无愧的,便是那颗从踏入仙途起便从未动摇过半分的本心。
白芷缓缓抬眼,纤长的睫毛在微光里轻轻颤动一瞬,眸光清透如刚洗过的明镜,直直望向沉沉低垂的天穹,唇瓣轻启,第一道字句便清亮有力、后续每一句都掷地铿锵,稳稳落于这本就死寂的山巅之上,撞得周遭的玄域泛起圈圈浅波:“灵云宗弟子白芷,今日在此以道心起誓,以神魂为鉴,以高悬于上的天道为证。”
“昔日仙门联赛决赛对决之时,赛场猝生异变,煞潮骤然倾覆整座赛场,护赛的古印当场崩碎,此事绝非我心魔作乱所致,绝非我暗中引魔破封造成,更不是我蓄意祸乱整个仙门的谋划。”
“整场对决全程,我行的是光明正大的正道术法,守的是仙门代代相传的规矩,持的是修者该有的仁善武者心,即便身处煞潮中心,我亦全程承压不退、临乱之时仍克制己身不曾出手伤任何人,无半分堕魔之行,更无半分蓄意害人之意。”
“古战场深埋地底的万古残煞自行躁动,封印了数千年的古阵自行松动,乃是万年前古战留下的天地古劫遗留之弊,是悠悠岁月疏漏之下攒下的旧疾,是天道不曾完全消弭的余厄,与我的心念、所谓的魔引、我一路走过来的道途,一概没有半分干系。”
“世间众人臆断我身缠魔根、私下勾结魔尊、蓄意搅乱仙门秩序,全是没有实据的不实流言,是带着偏见的偏颇揣测,是毫无凭据便安下的无根之定罪。”
她字句说的坦荡磊落,语气不卑不亢,每一声都清清楚楚落进那些古老道纹的深处,震得石下沉寂千年的古老脉络轻轻震颤起来,那些细碎的微光便亮得更盛了几分。
台下环立的九宗修士神色各异,穿黑袍的各宗长老抱臂冷笑,静待天罚立刻应验落在她身上;灵云宗来的几位师长则默然凝望着台上那道坦荡无畏的少女身影,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角。
白芷目光不曾有半分动摇,神色反倒愈发坚定,从容续上藏在她心底多年的毕生执念、从来未曾偏移过半分的本心所执:“我白芷从踏上修道之路起,立身一向清正,守善持心,从来敬畏天道的规则,遵从师门定下的每一条门规。”
“纵使后来千夫所指、万仙非议,被无辜打入幽暗不见天日的幽狱整整三月,我亦未曾怨天尤人,未曾背弃自己的初心,更未曾萌生过半分放弃大道的念头。”
“今日我立于这传承万古的问心台上,所言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字字全是真心之语,无半分遮掩,更无半分虚谎!”
“若我今日有一字欺瞒上天、一语暗藏私念,甘愿受焚心蚀骨的业火灼烧,承天道降下的所有酷刑,半分也永不怨悔!”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
整座被玄域笼罩的问心台,骤然陷入了一种连针落之声都能清晰听见的绝对寂静。
整片天地,前一瞬还是风平云静、天光沉敛,一派天道公允、欲证清白的安然态势。
可下一瞬,变故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