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的锦帘针脚细密,却又恰好透得进光。床上一片明亮,松软的被褥垫在身下,墨琼林魂飞天际,手捏着本书静卧,眼里一个字也没有。
忽而一阵风来,吹得袖口软毛轻颤,她像是刚刚醒来,呼出口气散在空中,问道,“到了什么日子,好大的风。”
“回皇后娘娘,立冬风大,方才是窗被吹开了。”
“立冬……”她将这两个字放进舌尖反复咀嚼,“居然已经这个时候了吗?”
分明眨眼之时,她连这一本戏都没看完,中秋一蹦蹦进立冬。腕间珍珠微凉,缠了一圈又一圈,发出清脆弹响,“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她忽然想出去走走,一推门望见个新世界,绿色褪去,余温不再,转而是刺骨的寒,每一阵风都像在敲打皮肉。
宫人见状退至四周,静候发令。
墨琼林:“皇上现在何处?”
“回皇后娘娘,皇上现在安神殿。”
“去安神殿。”
“不用去了!”几道脚步声逐渐靠近,隔着石屏便听见雪卿的声音,“我来瞧你。”
墨琼林见到她,眼中流出半点笑意。
“你终于原意踏出这间屋子了。”雪卿轻抚她略微粗糙的面颊,带着勉强而欣慰的笑,“瘦了。”
墨琼林握住她的手,恍惚中两人的指尖仿佛缠在了一起,像齐排着的大树,紧锁的根。那些痛苦、怜悯,由深变浅,最后化为两片湖泊藏进眼底,每每对视都像是在顾影自怜。
“对不起。”墨琼林道。
这声对不起发自肺腑,因来的太迟而加倍愧疚,两只脚一前一后踩了钉子,痛只是延迟。
“你没有对我不起。”雪卿撩开她额前散落的发,无限温柔,百般照顾,像从前墨琼林对她那般耐心,“我们都无可奈何。”
是的,面对命运我们都无可奈何。
一股凉风钻进鼻腔,墨琼林轻咳一声,可嗓子眼儿却忽然落满秋叶一般,愈发的想要咳。她自己也没见过这架势,双眉紧皱,两腿发软,最后生生咳的跪倒在地,躲进雪卿怀里。
雪卿吓坏了,放在墨琼林背后的手不知是抖还是拍。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抹红打断了她,喉咙像被糊满米纸。
墨琼林终于得救,大口大口呼吸,眼珠陷在眼眶里,直直盯着掌心那团血。
她差不多快要忘了,她也有命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琼林,你别吓我。别笑了!不许笑了!!”雪卿急得要发疯,恨不得把那团血藏起来。
这段时间墨琼林犹如行尸走肉,只将自己困在屋中,她太明白她的心,于是选择不去打扰,一如当年。可琼林远比她想象的能抗,朝中事务从未落下,甚至连封后大典都如期举行——一切如常。
太过顺利的时光总像陷阱,雪卿终日惶惶不安。她不明白她在想什么,她对墨琼林从来都是一知半解。可墨琼林不是,她几乎完全的了解她,这样不对等的情感更加大了她的恐惧。
雪卿看着她魂不守舍,恨不得跪下来求她哭一场恨一场,可她生来倔强,总是摇摇头笑着说,“还好。”
她抱着她,也想吐血,但都堵在心口出不来。痛苦是会蔓延的东西,若不及时止损便会损伤五脏。她是,琼林亦是。可她们谁都做不到,或问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做到?
做到了,大抵也都得道了。
“别吓我,求你……”她闭上眼,睫毛轻颤,墨琼林的肩胛骨硌的她生疼,像被割掉的翅膀留下的疤痕。
“琼林,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你变成蝴蝶飞走了。”雪卿抱着她,双膝触地。
数不清是第几次做了这个梦,但铁定不是第一次。梦本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其真正恐怖之处在于一遍遍的重复,梦里墨琼林化作蝴蝶飞出皇宫,飞的又高又远,无论她怎么呼喊都没回头。而昨夜,她恰恰又做起这个梦,顷刻之间所有关于这个梦的记忆如河水倒灌。
她怕极了,也恨透了。为什么,为什么要让琼林长出翅膀,为什么宫墙不能更高一点,再高一些。
姜国不能没有墨琼林,她也一样。可这些东西压不住她,墨琼林因此长出翅膀越过宫墙。于是她又想到权力,二圣临世,相互扶持。但还是没用,墨琼林变成蝴蝶就是为了躲避这些。
看吧,她就说害怕。一切她能联想到的枷锁都被墨琼林破解,她对她的未知有海那么大。
雪卿说着,将话咽了回去,她不想做言而无信之人,她想她好也是真心。
两人紧贴着,默默感受彼此心跳,纵然相拥,也无法摸清对方心中有什么在动。
墨琼林趴在她肩头,口中像攒了好几口痰,但仔细咂摸那里头是十足的铁锈味儿,像舔了口刚杀完鱼的刀脊。她环住她,只几个字就听清雪卿压抑的害怕。
雪卿是失去过自己的人,她太明白那感受,那是滔天的恐怖。
墨琼林咂摸着,脑袋往雪卿脖颈埋去,她不知廉耻的想要逃离,但同时又在窃喜。雪卿是她的一堵墙,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她一直为她遮风挡雨。所以墨琼林才会为她疯狂,那些压抑的野心本来是没有出口的,但在这一刻她又找到了说法。
雪卿,我已经不难过了。这颗狭隘的心几次三番被你填满,被你挡在身前。墨琼林睁开眼,看见雪卿束起的发中藏着一根银丝,霎时间,痛苦烟消云散。
腕间珍珠滑落,像楚山孤正蹲在她对面坐着脸游刃有余的笑,“墨琼林,你打算要颓废到什么时候呢?”
她忽然醒了,抓起珍珠看向雪卿,那张脸早被泪水模糊。
“好了,不哭了。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的。”她为雪卿擦干泪水,破天荒的笑了出来。
雪卿抓住她的手一遍遍看她,仿佛她解开墨琼林的皮挖出她的心贴在耳边,但她是雪卿,所以不必这样麻烦,墨琼林对她从不设防,所以只要一眼她就能明白。
见到墨琼林的转变,雪卿又哭又笑,完全成了傻姑娘。她知道自己的样子很愚蠢,但就是无法克制,最后只能忿忿的给了墨琼林肩膀一拳。
只是这份高兴还没持续多久,墨琼林又开口道,“雪卿,谢谢你叫醒我。我还有事没做完,现在该去做了。”她说着,重新将那串珍珠缠在手上。
雪卿盯着那串珍珠愣住了,她用袖子抹了把泪看向墨琼林,她不明白为什么墨琼林永远有事做,永远瞒着她。就仿佛这世上的事全都只告诉墨琼林一人,好把重担都压在她身上,以此来逼迫她死。
“不要。”雪卿摇摇头,“你还没好,我不放你走。”
“不做完,我心不安。”
“什么好不安的,这天底下就没新鲜事。你且安着,有我呢!我们好好吃一口饭,再睡上一觉,我陪你哭一场,好不好?”
“雪卿,我不想哭。我不难过。”
“你怎么可能不难过,你骗不了我的。左右都到了这时候,眼看着就要过年,有什么事儿不能放?不做了好不好?”
“哪里要过年,分明还久着呢。”墨琼林笑起来,从雪卿怀中站起来,“别担心,我醒的正是时候。”
“你要去哪!”雪卿勾住她腕间珠串又问一遍,“你要去哪?”
墨琼林回头看了她一眼,“北疆。”
在这两个字出来前雪卿的心是悬着的,等它出来了,她又如坠冰窟。她忽然庆幸她狡兔三窟,但心里难免为自己鸣不平,北疆冬天那么冷,连口吃的都没有,她还是要去,且是一定会去。
她想和她过个年。
雪卿唇角抽搐,好在及时藏住了眼里的落寞,笑容提了上来视线飘向别处,喃喃道,“也好……”
也好,只要琼林能好。
墨琼林拉过她的手腕许诺,“我会在年前赶回来。”
她总是这样,叫人绝望,又给人希望,数不清第几次雪中送炭。雪卿可耻的笑了,压制不住的喜悦,一点忧愁烟消云散,被墨琼林轻而易举的哄好。
“早去早回。”
墨琼林点点头,悄悄藏起那团血,庆幸雪卿这样好骗,忘记了它。
她不过逃了段时日,忘却痛苦的活着,命运便急不可耐的追了上来。
命运追上了墨琼林——
骆驼走在沙漠晃晃悠悠的,眼看就要日落墨琼林紧急吩咐不要走了,找个地方休息一晚。身后浩浩荡荡的商队一听指令忙不迭安营扎寨,这条路走了大半个月,若非她只身走过这条路能够规避风险只怕不知道要损失多少。
“丘丽,去检查一下货物。”
“是!”
一名女子点了几人便消失在茫茫风沙之中往后走去。
“娘娘,来喝口水吧。”宫人捧来水带道。
“我不渴,留着吧。你们还有水吗?”
“有的娘娘,我们还够喝。”
“那就好。”
墨琼林下来骆驼,一时不适,脚步虚浮。她站定一会儿,单膝跪地抓起捧沙握在掌中,忽而收紧,忽而放松,不多时竟笑起来,自言自语道,“还真是握的越紧,流的越快。”
黄沙将人裹着看不清身边人,这条路她走过好多次,每次都是为了别人。倒也不是怪谁,只是怪路而已,太难走了。
又蹉跎半月,一行人只剩下原先的二分之一,几场沙尘暴,几个流沙坑,人和东西就这么轰轰烈烈的没了。
再进腾格勒克已经开始下雪了,如果是中原就没这么早下雪。幸而此刻雪薄,四周还有些牛羊,不至于白的喘不上气。
没见过腾格勒克冬天的人很难明白它静寂的恐怖。
墨琼林走进这里,有人认出了她急忙跑去通报,四周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他们窃窃私语,却又不敢直视她。
她漫无目的地站在原地,忽然想到她之于腾格勒克应该也算是“回家”。
可罗凛放走了她。
他还是那么心软。
几匹战马呼啸而来,只一眼墨琼林就认出那人是谁,四下众人默默让路单膝跪地,“见过赞普!”
“琼林,你回来了!”他几乎是跑下马的,冲到墨琼林身前紧紧拥住她。
众人见此微微侧身再次行礼道,“见过赞蒙。”
墨琼林微微一笑拍拍他的背,“我答应过你会回来的,不过这次有些不一样。”
她退出他的怀抱,以姜国之礼躬身作揖道,“姜国使臣墨琼林,奉陛下之命,前来贵国,意在联通两国商路,赞普请看。”说罢,墨琼林大手一挥,后方接连亮出一车车货物。
斛瑟罗凛闻言一怔,眉间有些细微的扭曲。他想开口,想问问墨琼林为什么不能是只来看他。
可是四周好多人,他不能。
她们都活在别人眼睛里。
商队众人第一次来腾格勒克,仿佛置身巨人国,她们哪见过这阵仗,沙漠之中那份被死亡扼住咽喉的紧迫感荡然无存,有的只是新鲜和踌躇。她们眼睛亮亮的,见到斛瑟罗凛仿佛见到财神,迫切的展示着自己的货物。
北疆众人也忍不住好奇,那些琳琅满目的无间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新奇。
斛瑟罗凛却不在意,他看着墨琼林那张必胜的笑脸,分明是他最喜欢的模样,不知为何竟第一次有些厌恶。
“好,跟我来。”他还是妥协了,无数次低下头,重温被抛弃的感觉。
一只手握了上来。是墨琼林拉住了他,她灿烂的笑意中藏着些许的疲惫,或许是这一路太苦。
“愣什么,我们一起走啊。”
斛瑟罗凛为她拢了拢纱巾,“风大。这时候来,你一路很辛苦吧。”
墨琼林:“苦。但一见到你,多苦都值了。”
“又这样……”斛瑟罗凛控诉着,面上却可耻的笑了,笑到一半又停下来,恢复如常。
墨琼林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在笑。
这一路奔波,疲惫不已。她说谎了,见到罗凛辛苦并未减轻,就像婚姻无法阻止柴米油盐的入侵,仅凭罗凛一人也没法填满她内心的荒芜。
墨琼林将货物安置好便找到斛瑟罗凛的毡房,一路上所有人都恭恭敬敬的对她叫赞蒙。
或许他们心中也在嘀咕,为什么赞蒙来的突然又消失的无影无踪,现在还成了姜国使臣。不过今天来看,罗凛做的很好,距上次相见过了许多年,他俨然成熟不少,北疆子民已对他臣服。
看来罗凛也被命运追上了。
“在傻笑什么。”斛瑟罗凛出现在墨琼林眼前,歪头看她,“见到我这么开心吗?”
墨琼林点点头,“开心。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开心就好,”他看向别处顿了顿,像是松了口气,牵起墨琼林的手走进毡房,“不如就永远留在这里吧,我会让你每天都这样开心。不要回去姜国,留在腾格勒克或许你的人生又是一片新天地。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墨琼林看向身后,篝火旁站着零星几人在喂马,对比身旁的北疆守卫他们身形矮小,蓬头垢面。他们看起来并没有反抗的能力,却还是被一个巨大的铁链锁着,多余的有些可笑。
斛瑟罗凛见她不动,问道,“在看什么?”
墨琼林指了指远处,“那些奴隶真的有必要背上这么重的锁链吗?”
“他们很聪明。”
墨琼林若有所思,回头走进毡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