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东山军有异动。”闻之元夜访皇宫,刚一见到雪卿就撂下这么一句话。
雪卿一顿,并无动作。良久,她才缓缓抬头,眉间藏着浅浅的疑虑,指尖一下一下敲着奏折。
“有何异动。”
“东山军首领楚诺不知为何率其四子秘返东山,臣以为……”闻之元没再说下去。
“但说无妨。”
“臣以为,是得了楚将军的命令。”
“既是长行之命有何不可,如何算是异动?”
“臣明白楚将军于陛下而言珍贵非常,所以思虑再三才来汇报。楚将军与陛下亲密无间,想必连东山军三万余人一同带离婕州一事也同陛下请示过了,既然如此臣便放心了。”闻之元起身欲走。
“等等。”
雪卿陷入沉默,眉间一跳一跳的疼,“楚将军现在何处。”
“千秋殿,陛下要见他吗?”
“不,”她沉默片刻,紧握的拳头忽然松开,“你先回去吧,密切关注东山军,此事我会调查。”
“是,臣告退。”
待闻之元离去,雪卿吩咐道,“来人,去请墨太师。”
须臾,墨琼林推门而入,打了个哈欠,“大半夜的,找我什么事?”
雪卿看了她一眼,眉间凝着焦灼,单薄的衣衫被风打透,毛笔被捏着许久却没写出一个字。
墨琼林见此,快步走近为其披了件衣裳。她掰开她拄着额头的手,掌心刻满月牙状的疤痕,“雪卿,你身上好冷。”
雪卿沉默半晌,像是遇见了什么难解谜题,她迟疑着,但又没有选择,“闻之元方才来说……长行下令叫东山军撤回东山,老将领也一并带走了。琼林,你说这是什么意思,我为什么看不懂他了?”
东山军属于楚嬛,也属于楚长行,整个皇城他不一定只调得动东山军,但有异动,最先动的一定是东山军。姜国自攻下魏国至今不过七日,正是动荡之时。
雪卿心中明镜一般,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她想不通缘由,又为何这样突然。
墨琼林道,“会不会是闻之元的消息错了,毕竟……”
她说不出口,因为找不到理由,这些年来她同闻家联络,一条消息都没错过。闻家虽弱,但门生众多,遍布各处,且设有情报处,消息极为灵通。
这显然是个烂借口。
墨琼林低下头,两人陷入沉默。
这世上谁要反不好,为什么偏偏是他楚长行?
这无异于往雪卿心口捅刀子。
良久,一只手握住她,雪卿靠在她心口,身体像块冰。烛火打在她侧脸,袖上金龙栩栩如生。
墨琼林抚上她的脸颊,轻声道,“如果你不愿意,我去处理。”
她摇摇头,握住墨琼林的手声音沙哑,“我方才觉得自己又回到你不在的那五年,一个人在这里,前路未卜。可我不能后退,但时常恍惚,面对尸山血海也无知无觉,只有夜里偶尔梦见你后才会觉得落寞,被子都像石头。琼林……如果哪天我变得冷血,或者被发现是个坏人,你还会像从前一样,对我好吗?”
“雪卿……”墨琼林抱住她,企图用自己的身体给她带来温暖,“在这世上我是最能明白你的人,我们一路走到现在早已不只是为了自己。这偌大的姜国,这片天下的所有百姓,她们都指望着你……皇权容不得含糊。”
埋在墨琼林腰间的头颅没了气息,两手缓缓松开又猛的攥紧。
雪卿站起身来,赤红色的里衣外披了件黑金外袍,背影萧瑟,冷的无情。她提着剑去,将所有的忐忑留给墨琼林,像被扒了皮。
千秋殿,楚长行早没了睡意,端坐屋中等候。
大门敞开,四下跪拜,黑夜之中寒光一闪,伴着声声陛下,雪卿缓走了进来。
楚长行懒懒睁眼,见来人却无动静,一副藐视帝王的模样,一旁随侍见此刚要将其按倒却被雪卿拦下。
楚长行冷笑一下,出言讥讽,“动作可真够快的。我以为,你至少会迟疑片刻。”
雪卿站他对面,不言不动,不怒自威。众人垂头跪地,感受到这股隐秘的愤怒,恨不得闭上耳朵一字不入。
墨琼林姗姗来迟,身后跟着楚山孤。三人齐齐立于院中,无言望向楚长行。
楚长行不以为然,端坐石凳不紧不慢地为自己斟酒,对此毫不意外。
雪卿看着他娴熟的动作忽然出声道,“你从不喝酒。”
“哦,是吗?我今日才发觉其中美味,真是说不清也道不明呢。”
楚长行冷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末了还挑衅地对她举杯。
“雪卿,当皇帝舒服吗?”他忽然没头没尾冒出这么句话。
“我舒不舒服你不是最清楚?”雪卿看着他一字一句。
她没有表情,更瞧不出脾气,可墨琼林真真切切的的知道她生气了,甚至愤怒,今天坐在这里的若不是楚长行,估计早在兵围千秋殿那一刻就被剁成肉泥了,哪还有喘息的机会?
墨琼林捏了把汗,如果可以她更想这是一场误会,雪卿够孤独了,她不能失去楚长行。
可偏偏她又是个性格刚烈之人,眼里揉不得沙子,面对亲近之人无限温顺,可一旦背叛就要做好死的准备。
墨琼林有意阻止,但看到楚长行这幅姿态又不得不收手。
这世上没有东西能大得过姜国天下。
“如你所见,没什么好解释的。”他不以为然,面对雪卿的执着冷嘲热讽,“身为帝王居然如此优柔寡断,我若是你便不会来此,接到消息那一刻就该人头落地了。”
雪卿:“不用你教我怎么做。”
楚山孤歪了歪头,鼻尖一动,微微侧身附耳墨琼林,随后她道,“楚长行,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跑。你怎么敢的?”
“有何可畏?”他摊开手茫然四顾,“我做了什么就要跑?墨太师,我不过消遣罢了,难不成我这个开国功臣连喝杯酒都不行吗?”
雪卿看他的眼神愈加陌生。
“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的伶牙俐齿,”墨琼林勾唇讥讽,“当年你被我指着鼻子骂,气得吐血也没说出半个字。怎得如今好起来了,不仅懂得阴谋诡计,还懂得拐弯抹角,究竟是拜予何人为师,习的此番绝技?”
“天下谁人不知楚长行是姜帝的人。可你瞧啊,姜帝,她可从没看得起我,”楚长行对雪卿挑眉道,“你就不生气吗?”
“楚兄此言差矣,”楚山孤出声道,“陛下夙兴夜寐,靡有朝矣,早已无我,把自己奉献给天下万民。何来你的我的一说?”
“你算什么东西?”楚长行扫了眼墨琼林身后那人,“楚……山孤,你好歹也是栾城楚族,何故跟在她身后?不如出来自立门户,也好过低三下四,为人奴仆。”
“在下的确是栾城楚族没错,不过楚兄应当不是吧,你身上毕竟留着陈氏血。非我楚族自然不会傩术,可为什么……”
砰!酒杯在楚长行手中碎裂,阴冷的眼神似兵刃刺向楚山孤,他深色阴沉,“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傩?”
楚山孤缓缓上前,面带微笑,似闲庭信步,“我当然不知道,我甚至知道‘你’会傩。”
他在楚长行面前站定,手上不知何时拿个面具,隔着面具,他看到一股股浓郁的炁在外涌,它们挣扎着,将楚长行的皮肤冲出道道裂痕,“可你知道吗,楚长行根本不会傩,他连面具都带不上。而你,身上有腐烂的味道。”
话音未落,楚山孤忽然从腰间掏出一柄短刀刺向楚长行,可惜被他察觉,翻身一脚踹倒在墨琼林怀中。
“他不是楚长行!”楚山孤大吼一声。
墨琼林当即冲了上去,可惜赤手空拳不敌楚长行有备而来。她本就是强弩之末,如今旧伤未好更是虚弱,同楚长行对了几时招便落了下风。
四周涌来禁军,只等雪卿下令,楚山孤见此急忙制止,“不行!不能杀他,否则楚长行就回不来了!”
闻言,雪卿忽然顿住,“这是什么意思?”
“来不及解释那么多了!抓活的!”楚山孤从旁协助墨琼林,期间一直逼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不是很聪明吗,为什么猜不到。”楚长行对付二人游刃有余,仗着这副皮囊硬接兵刃,他料到她们不敢伤他,索性起了玩心。
“墨琼林,你折腾这么多年,最后将龙椅拱手让人就不可惜吗?”
“楚山孤,你举世之才,难道真的甘心屈居人下做个小小闲职?”
“雪卿,你真的开心吗,这皇位你坐的真舒坦吗?午夜梦回之际,你会不会想起那些亲手杀掉的朋友,你敢相信别人吗,你真的不忌惮吗?”
“住口!妖言惑众,死到临头话还这么多!”墨琼林反手接过短刀与楚山孤配合默契,两人一来一往勉强钳制住了他。
“哈哈哈哈!墨琼林,你分明怕的要死。你心里比什都清楚,你和她必不可能长久,却还是固执守着。你以为你能得到什么,你以为你是特别的吗?”
“你闭嘴!”
“不想我说的话就杀了我啊,你不是有刀吗?”他故意露出脖颈,“可杀了我之后呢,陌路之人,必将离心啊。”
“呵呵呵,楚山孤,你自身都难保还要帮她?她是蠢货,不是你的明主,拼死拼活筹谋一切却赠予他人,你的理想呢,你的抱负呢?”
“说起来你们二人与我缠斗许久,我分明已被包围,可怎么就是不见人来帮你们呢?”他意有所指,余光瞥向雪卿。
雪卿依旧抬着手,像冻住了,进退两难。
“姜帝,迷茫吗?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对吧,因为这就是你的命,你早该死了!”楚长行瞅准时机夺过短刀刺伤楚山孤,他无不恶劣的讥讽着,“你以为这世上有几个墨琼林,你以为你重活一次又能有什么不一样!”
楚山孤捂着伤口摔倒在地,四周禁军动都不敢动,墨琼林想伸手拽他却被楚长行看到破绽,刀刃一转对准她心口刺去。
霎时间,鲜血四溅,墨色的衣衫浸湿大片。
墨琼林看着那柄沾血的长剑从楚长行腹中刺出,心脏一沉。
在他身后,是面无表情的雪卿。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了他?这样他就再也回不来了啊!”墨琼林不可置信,恨不得剑刺的是自己。
长剑拔出,楚长行瘫倒在地,雪卿一阵哆嗦,望着楚长行肚子上的窟窿僵直着不敢相信自己都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不,我知道。”
她踉跄几步,泪珠滚落,可一抬头它们又奇迹般消失了。眼泪模糊视线,宫人扶住她的身躯,天旋地转,“我不想杀他,我不想的。可如果不杀他,你就要死了啊……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墨琼林闻言一怔,空洞的眼睛望向雪卿,她像是触电般猛的反应过来,跑过去死死捂住楚长行的伤口。
血流像是泄洪,锁链般的炁渐渐松开,理智回笼,最初的一生在眼前浮现。
玉兰树上落了一只青鸟沐浴阳光,它陪着她写完一卷又一卷书,将毕生心血落于纸上,治国、理政、修身、天命……
一滴深红落在纸上,刚好遮住了一个字——傩。
青鸟啼鸣,可惜没叫醒她。这一生实在短暂,可恨天命如此,哪怕问一千遍凭什么也无济于事。
只要再活十年,哪怕十年——
十年,又十年……如此往复,欲壑难填。
这身脆弱的皮囊终究还是不适合她,可如今已经别无它法。她活的够久了,现在这样,也算是求仁得仁。
楚长行看到一抹红,缓缓抬手,勾住墨琼林轻声道,“我给你的糖葫芦,好吃吗?”
“……什么,你是谁?”
“我是谁,我是谁呢?”
她笑起来,“我都快忘了我是谁,多亏你提醒,想不起这个我还真死不掉呢。我以为这世上没人能懂我,没想到百年之后还有个你……可我能看到许多,她不是她,你也不是你。”
一只乌鸦在上空盘旋许久发出阵阵哀嚎,这声音她听过的,墨琼林忽然想起,在她刚穿书来的那一天也有这样一只乌鸦找到她,在她头顶盘旋。
“天命篇里有一句话,‘天道有常,缘起生灭。’我如今看来,是否就像这句话?我执着的,毁了我,执着我的,因我而死……哈哈。”她惨笑一下,双目漆黑,“琼林,万般皆是果,你也是我的果。我们之间存在着看不见的线,死在你手里,算我还愿。”
“楚长行”举起手指向乌鸦,阳光下,黑色的羽毛泛起鎏光,她道,“惊梦扰旧人,孤鸿一线生,疏狂皆尽酒,哀转志难酬……”
墨琼林盯着那只金乌,直到一切消失,楚长行的食指还搭在她食指上,身体却凉透了。
她忽然明白一切。
所谓偶然,不过是执念一场,像埋进土壤的苹果,过了千百年生根发芽重新长出苹果。
然而就算一模一样的苹果也终究不是同一个。
玄金策最后一篇名为“破执”,破的是楚嬛的执,而这世上能懂她执念之人只有一个——她自己。
黑色的血流了满地,墨琼林瘫坐在地,映出一张茫然的脸。
在她眼中,竟然出现了“炁”。
锁链似炁绕着楚嬛,一圈又一圈,另一端又扯出无数条,而在她身上恰好有一条。
“楚嬛,我还是低估了你的狠,连亲儿子也不放过……不过我明白你了,我什么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