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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宴·上半夜(二)

陈明诚默默点了下头。

多说多错,她没有底气判断这位年纪轻轻却举重若轻的小姐是准备如何进行谈话。

同样的,她紧张的神经系统也并没有作出“为什么她会知道我的姓氏”的疑问反应。

“看得出来。”Center保持着那副坦然的神态,“平常的话,上半夜就选波本威士忌是有点太烈了,也找不到人陪着喝。陈女士一定海量。”

她转头招呼她那丝毫没有落座意思,一脸冷淡的朋友往陈明诚另一侧坐下。

陈明诚只觉自己消受不起这份不咸不淡的亲切,除了一叠声说不敢,讷讷的接不住话。

“想来我们之间只有我知道称呼,真是不好意思。”调酒师把三杯酒端上来,Center抬手制止了他分酒的动作,自己把两杯威士忌拿起来,一杯端在手里,另一杯举到陈明诚身前。

“我的名字是殷桐引,这个不用你记住,我平常也不用名片。称呼的话,我在家排行第二,可以照一般朋友叫我‘殷二’。你右手边那位是靖乔,姓蔡。”

殷桐引示意他接酒。

“放轻松,你没犯错。你下次在别的Party见到尤金,”她手在吧台上点了点,“就能发现他的台面上一直就缺东少西的。”

“二小姐冤枉我,我这里东西都全,只有刨刀刚借走。”调酒师刚刚上完酒就一直默默在整理擦拭,这时候一听殷桐引点到自己,立刻便带点嗔怪声地回话。

“靖乔点的这杯陈女士也可以试试,75年的基酒,不常开的。”

陈明诚转身又想谢那位蔡小姐。对方脸上还是没什么笑容,但平淡的神色中也不再那么冰冷,甚至拿了杯新点的酒跟她碰了一下。

“二小姐这样败坏我的名声,以后我接不上活,还劳烦Compass收留我呀。你说是不是,陈 Mam?”调酒师被一旁宁子都一群人叫去了一会,回来后态度更是热情不少。

“譬如说我现在随便要什么,你都能端的出来?”殷桐引言笑晏晏。

“肯定。”

“好,那你听好。”

“先是德悦的‘七橘干邑’。”

“有的。”

“西柚皮和迷迭香?”

“没问题。”

“唐培里侬前半夜的预留量都快耗光了吧?”

“我去那个印度议员那里给您抢一瓶。”

“最后要一听罐装雪碧,冰好的,再有就是一个冰杯,把冰块什么的也弄好。剩下的我不麻烦你,工具借我,我自己弄。”

说完最后一句,殷桐引得逞似的冲陈明诚和蔡靖乔挑了一下眉,把两个人都逗笑了。

“二小姐在这等着我呢,还是老样子。”调酒师尤金也跟着笑了一遭。“这地方一小时直升机程内都不一定有便利店和自动售卖机,您要喝还是问雍经理要吧。”

殷桐引笑着摇头。

“得了吧,雍叔都不会允许这里出现五十块钱以下的瓶装水。”

她漫不经心的又啜了一口面前的威士忌,对陈明诚道:“这里就是这样,看似什么都有了,实则一问些朴素的,基础的,就总缺东少西。”

“哪个领域又不是这样呢,比如陈总就是做基础的,也明白万丈高楼不是平地起的道理。在这种地方,要算稀缺资源。”

“H科大,Z科院计算所,然后大厂干了四年,出来创业。陈总的公司叫‘丰天科技’,目前做AI算力集群的调度层。目前融了四轮,估值应该在……”殷桐引顿了顿,像在算一道可以心算的算术题,“三十五到四十亿RM币之间。我说的对吗?”

陈明诚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挂上的笑意也淡了一些,但神经却前所未有的从紧绷中回复过来。这些信息不算秘密,但能从对方嘴里这样平静地说出来,就不仅仅是“知道”那么简单了。

她明白这位殷二小姐不是读了一篇财经报道,而是有自己的渠道。

当然,还有自己的考虑。陈明诚走到今天,虽然还是对宴会和酒不熟稔,可一旦涉及她自身领域相关,是没道理搞不清楚状况的

“你邀请我的时候,就知道这些了。”陈明诚说。这不是疑问句。

殷桐引没有否认,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抬起手腕——陈明诚注意到她没有戴表,只是一个下意识的手势。

“今晚到场的人里,有一半是旧面孔,另一半是新人。旧面孔里有一半已经过了鼎盛期,在走下坡路;新人里有一半只是来充数的,过两年就会消失。剩下的还有四分之一。”

她顿了顿,目光直接落在陈明诚的眼睛里。

“而你,是这四分之一里面,我唯一一个过了名单,确保会到场的。”

这句话的重量让吧台边的空气都沉了沉。陈明诚感到自己的后颈有一层薄汗。

“为什么?”她问。

殷桐引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陈明诚放在吧台上还没有动的那杯麦卡伦——不是喝,而是用食指轻轻转动杯底,看着冰块在酒液中慢慢旋转。琥珀色的光斑在他的指缝间跳跃。

那个叫尤金的调酒师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因为你做的东西。谁都听过风口上的猪这句话。这种人早就不流行了。现在的趋势是搭风口。”殷桐引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陈愈的耳朵里。“所有人都在追大模型,都在抢GPU,都在烧钱堆算力。所有人都知道、但没人愿意碰的问题是怎么让一万张卡真的像一万张卡那样干活,而不是两千张卡的效率。”

她放下酒杯,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认真。

“这问题我也解决不了,但你应该可以。”

“我查过你的论文。你硕士期间在‘八卦炉’项目里做的那个通信优化方案,被写进了下一代NCCL的参考设计。虽然你的名字在作者列表的第七位,但懂行的人都知道,那段代码是你一个人写的。你的导师在致谢里写了你的名字,而不是你的工号。这一点,很少有人注意到。”

陈明诚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那是她硕士生涯里最骄傲、也最憋屈的一段经历——核心贡献被淹没在团队署名里,但导师私下请她吃了顿饭,说“我知道是你做的”。她一直以为那个故事只有她自己记得。

“您连这个都知道。”陈明诚的声音有了一丝波动。

“我认识你的导师。”殷桐引重新靠回吧台,姿态又恢复了那种懒散的松弛,“在有些场合,我母亲会跟她说话。有一次她对我母亲说‘我最好的学生,去了大厂当螺丝钉。’那个学生的去向一查便知。再后来,你自己出来创业了。再再后来,你拿到了那笔关键的天使投资——那笔钱里有我的份额。”

“Surprise?我等了你不少时间呢,不过比我预备的要早一些。”

陈愈彻底愣住了。

“您投了我?”她的大脑飞快地检索记忆。天使轮的投资方是一个她从未见过面的家族办公室,签协议的时候所有文件都是电子签,对方只派了一个律师到场。她一直以为那是一个纯粹财务投资的机构。

“我个人。”殷桐引精确到,“用我的信托额度。我的私人银行家当时建议我分散配置,说投你这个赛道风险太高。我告诉她,风险我知道,但这个人,我看过她的代码。”

陈明诚沉默了几秒,大脑飞速运转。

“您今晚过来喝酒说话,不是因为好心。”

“不能这么说,”殷桐引脸上的笑意转化成了一种别的东西,这种东西,以及她展示给她的世界,让她参与的谈话,让陈明诚发现自己的格格不入消融了。她已然正式成为了这个人人都在神秘地私语的世界的一员。

“首先,你不需要我的好心。荒谬的环境往往别有目的,高深的规则多半起得是筛选作用。”

“陈总,你既然有实力入选,剩下的体面流程也不是非守不可。”

很好,她陈明诚也偏爱坦荡。

“你要我做什么?”陈明诚问。

“暂时什么都不用。”殷桐引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她做对了什么。

“你只需要继续做你正在做的事。等你的公司IPO的那天,我会坐在你右手边。到那时候,你再问我一次同样的问题。”

她举起酒杯,提议再碰一下。

“把这杯酒喝完吧,陈 Mam还记得刚刚尤金提到的Compass?是家酒吧,目前在我名下。陈总要是在首都,有空可以去坐坐,东西随便喝,要雪碧和苏打气泡水也能随时端上来。”

刚刚一直沉默地坐在另一侧的蔡小姐忽然也一起举了杯,开口到:“去的时候若是遇到,也欢迎陈总跟大家聊聊。”

“对了,还有靖乔,论专业领域你们是有交集的。”殷桐引补充到,“靖乔话少,但论起技术肯定比我更有话说。”

一时间,三人相谈甚欢。

你潜力非凡,我是全场唯一识货的人。

这句话没有始终不曾被说出来,但陈明诚已经听到了。从第一口酒,从第一个数字,从那个名字被念出的方式里,她全都听到了。

不知不觉已是下半夜,宴席也换了一副模样。

通明的灯火被更暗而调度得宜的光线取代,这种光线让那些作为陪衬的美丽人类身上琳琅首饰的火彩和眼上颊上的闪片珠光变得更加醒目,也更诱惑。

精英人士和现代贵族们渐渐隐入作为观众席的暧昧阴影中,将舞台留给这些精灵一样的小小鸟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