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做了个噩梦。
记不清内容,但那股反胃的心悸还残存。冯莞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将被一卷重新倒回床上。
睡不着了,耍会儿手机。
嗯?
本想和好友分享新工作,却看见有个备注【廖想(地铁同路)】的陌生头像躺在列表里,这谁?
努力回想后,记忆断续浮现。
面试……地铁……水果……哦,是那个要到联系方式才离开的男生,后面……诶,后面她是怎么回来的?
现在是夜九点半。
中间似乎有三个多小时的空白,如何回忆都只剩混乱的碎片。
“真的不能再熬夜了……”
记忆力已经退化成这副鬼样,好在身上并无异常。
时间太晚,冯莞放弃给好友发消息,搜了搜失忆怎么缓解,又刷了会儿帖子,才懒洋洋爬起来。
洗澡。
她身上还穿着外出的衣服。
可能是累惨了才迷迷糊糊直接躺下,周末有空,到时再看看能不能找个晴天清洁下四件套。
冯莞租的房间在二楼,进门划分成三块,靠墙放床,旁边是电脑桌、书架和衣箱的区域,对面放着可折叠的小餐桌。
再过去是被划作厨房和卫生间的隔间。
走到哪里都挺逼仄的。
不过一个人住倒也还好。
唯独有一点难以忍受,就是厨卫区那边,由于房东相同,和隔壁楼是连在一起的,窗对台台对窗,中间只隔了条过道。平时晾衣服啊开火啊什么的,都能互相听到动静,时不时还有在过道扫垃圾、维修之类的人路过。
但凡不关卫生间的窗户,外边就一览无遗。可热水器接管又必经那里,根本无法完全闭合。
因此冯莞每次洗澡都很难受。
总觉得外面有人。
跟父母说吧,他们又会相当无语地训她“谁特意搞这些看你呀”,冯莞深感不被理解,鸡同鸭讲,挂了电话。
只能自我安慰都是侵犯性思维作祟,窗户压得够低了,肯定没办法向内窥探。
花洒打开。
热水刚接触皮肤,冯莞就“嘶嘶”抽气,烫的啊!
按钮都转到最低档,正常情况下应该是偏凉的温度,但闷热天是这样的,自来水自热了。她早就知道,只是洗不来冷水澡,又懒得抄桶冷热调和而已。
适应好水温,冯莞心无旁骛地开始冲洗,途中伸手挤沐浴露。
然而就在此时——
窗玻璃上似有剪影闪动,轮廓像极了人类的上半身。
她浑身僵住。
……不会吧?
掌心茫然搭在窗台的沐浴露上,一股混杂着惊惧、耻辱、暴怒,与某种不清不楚的情绪的战栗在令冯莞颤抖,几欲喘不上气。但很快,重复冲刷着一个地方的热水刺痛我,使她缓过神来。
颤抖勉强止住,缓缓呼出闷气,她不动声色摁了两下。
默默关水,调至最高温。
然后——
出其不意滋向窗缝。
“艹!!”
男人吃痛的声音炸响,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炸得冯莞心里突突,还真不是眼花。
那他活该!
大半夜静悄悄的又正好躲在这扇窗后,没鬼就怪了。她并不认为自己做得过分,只担心那人以牙还牙,从外边捡脏东西扔进来。
于是匆匆整理完毕。
等穿戴好,视线就着手机电筒朝窗台外探去,另一只手顺手抄起灶台旁的辣椒粉。
但因为角度有限或者对方早已逃开,仅余一片漆黑。
冯莞原地伫立片刻……
半夜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焦虑。
经验之谈——没有实质证据,告诉谁都没用,无论是不能说坏话的社会第一课,还是亲友。
尤其是父母。
因为他们比冯莞更缺乏解决问题的能力,多数时候都以批评她当作关心。
她都能脑补出两人会说的话和语气,比如“干嘛不租个好房子”、“谁叫你不努力读书不找个好工作”、“干脆找个男人嫁了让他养你得了”、“你去外面人家骂得更难听咧,家里人说你两句你都忍不了,我们这是在锻炼你”……诸如此类。
简直魔音贯耳。
很烦。
久而久之,就不愿意与人透露自己的遭遇,尽管有时,冯莞清楚好友是会认真聆听并给出建议的。
那房东呢?
要从天台才能爬到过道,意味着偷窥狂大概率持有钥匙,冯莞不确定那会不会是房东家的男性成员,贸然相告……危险感知雷达告诫她,最好别这么做。
思来想去,又想到抓证据可以装个摄像头,但没查到这样是否合法,只得含恨作罢。
暂时没什么好办法。
冯莞有点萎靡,还得强打精神上班,心累。
这家公司倒是提供员工宿舍。然而考虑到她随时可能跑路,就没申请,东西搬来搬去的麻烦。
入职日不加班。
打完卡,冯莞在周围一家环境比较干净的馆子解决了晚餐。
中午尝到了难以下咽的员工餐,扒了几口实在……本就肠胃脆弱,还是别难为自己了。
斜对面坐着店老板的儿子。
小孩儿正抓耳挠腮地盯着作业本,冯莞看着手机时间,想半天,想不起来她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早放学。
真是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文艺地感叹了一番。
饿了。
点的河粉刚好到,冯莞捞了一筷子放勺子上,眼前光线忽然暗了一瞬。
是有人拼桌。
毕竟是晚高峰,店里涌进了一批人,放眼全场,不剩几个座位。拼桌这种事情太寻常,冯莞对此并无异议,就是不习惯和陌生人面对面吃东西,感觉有点奇怪,不自在。
试了试咸淡,加了点店家自制辣酱,她默默加速吹气、进食。
“不烫吗?”
对面飘来一句问话。
冯莞感觉耳朵好像被电了一下,所谓悦耳想来正是如此。对方嗓音并不低沉,亦不高昂,如果把所有好听的声音都比作艺术品,那么这道就属于质感非常独特的那种,有种自带贵气的优雅。
她放下勺子,左右各看了眼,目光这才落在拼桌人身上。
看身形是个男人,穿着简单,戴着遮住半张脸的黑色口罩,虽然感觉装装的,但露出的半张脸确实抓人眼球。
偏长的浓密黑发随意拨到两侧,额头光洁平整,双眼皮薄而清晰,眼尾狭长走势微微上扬,搭配着小扇般铺开的眼睫,逶迤出一股只可意会的奇妙韵味。
被他盯着时,那双眼睛仿佛蕴含着无限柔情。
稍不留意,就会迷失其中。
“怎么不说话?”那人本来手指搭在桌上,指尖以某种频率不断轻叩着,见冯莞状似发呆,便停下,复问道:“我问你呢,刚端上来的不烫吗?”
“……吹过了还好。”
冯莞回答的同时想收回视线。
其实她颜控挺严重的,不过无论是潮男邻居、地铁校服男还是面前这位,冯莞都无法欣赏太久,毕竟论距离,论环境,都达不到她认为安全的条件。
冯莞喜欢在远处,无人留意,无需交流地欣赏。
半辈子唯一一次勇敢估计用在了隔壁班那个男同学身上,然后被打击得稀碎。想到这里,她倒是再看了眼拼桌男的头顶。
【好感:1】
“哦……”拼桌男发出意味不明的语气词,手指交叉托起下巴。冯莞如坐针毡,承受着他犹如实质的目光,像扫描仪般带着明晃晃的打量意味。
大概两三秒后。
“没想到是这个性格。认识一下吧,我是斗瑶光。斗争的斗,摇光星,王字旁的瑶。”
“……”冯莞沉默地看他。
不是,吃个粉也要认识吗?
他好像误会了这份沉默的含义,挑眉,随即扯下口罩:“放心,不是口罩帅哥。”
动作很快,这就导致冯莞猝不及防被美颜暴击。
啊好闪——
这就是活着的笑靥如花么!
眼波流转,含笑不语,斗瑶光就这么笑盈盈地看她。
“……冯莞。两点马,莞尔的莞,多音字念管。”
她老实地报上姓名。
换谁来都抵挡不住吧,被这么瞧着,谁能不迷糊,谁能忍住不立刻奉上他想要的东西?反正冯莞不能。
“冯,莞。”
斗瑶光轻轻念了遍,用他的声音,感觉好听程度都翻了倍。然而她的名字并无特殊意义,只是当年取名的人以为和“甭管”同音,就这么取了而已。
冯莞点了点头,继续夹粉。
恰逢此时,他点的东西也端了过来,和她同款。见状,她便埋头填起肚子,斗瑶光也不再说话。
但直到冯莞吃完,他都没动一口,看来是真怕烫?
尽管莫名其妙交换了姓名,可本质上,对方对她而言仍是陌生人,冯莞就没管他,结账走人。
将近六点半。
回家路上,冯莞去了趟零食店,购入爱吃的零食和面包,暂时充当以后的午餐。毕竟午休时间还是有点短的,出去找吃的就来不及午睡了。
那可不行。
所以她满载而归。
走动间,塑料袋和衣料摩擦着,发出清晰的沙沙声。
然而走着走着。
冯莞忽然感觉不对。
背后似乎有人,踩着她踩过的松动地砖和叶片,那动静引得冯莞回头查看。
一个看上去有点壮硕的男人忽然抬手压了压帽檐。
那动作似有躲闪的意味。
……不认识的人。
冯莞搜刮大脑,并未找到和他匹配的印象,加上那躲躲闪闪不给看脸的状态,心中更是警铃大响。
她加快脚步往前,又猛地一回头,鸭舌帽男跟着再次偏头。
坏了,真冲她来的。
他似乎也意识到冯莞有所察觉,压帽的手一顿,便迅速放下从裤兜里掏出某样物品,朝她冲来,而她反应不及,还没从不知惹到谁的震惊、茫然和难以置信中回神,呆立原地。
“滚——!”
旁边倏地窜出一道黑影,抬腿飞踢,将鸭舌帽男狠狠踹倒。
鸭舌帽男:“谁?!”
他就地一骨碌,立马忍痛翻身站起,扶着树干,手腕翻转对准两人,锋利的刀尖寒光一现,又隐没在夜色中。
“这话应该我问吧。”
斗瑶光扯着冯莞手臂后退好一段距离,护在前面,冷声道出她内心的台词。
对啊,这鸭舌帽谁啊?
她招他惹他了吗!
鸭舌帽男不再刻意遮掩,冯莞能看到他整张脸,平平无奇,胡子拉碴,左眼绑着纱布,露出的眼布满血丝,鼻孔外扩,像头令人反胃的畜牲怒瞪着她。
“你TM!关你屁事!让那婊子滚出来,看看老子的眼睛!都是她干的好事!”
冯莞猜她的脸色肯定很难看。
没教养的人就是骂得够脏,她知道这人是谁了——
偷窥狂。
除此以外别无可能。
刚刚死里逃生,缩在斗瑶光身后生理性瑟瑟发抖,可意识到犯人就在面前,还蓄意报复,愤怒差点将冯莞冲昏头,抖也不抖了,满脑都是应该拿砖头砸死他的极端想法。
谁料她目光刚落,斗瑶光就像读了心一样,手指搭在翘边的地砖上,下一秒就举着去和鸭舌帽男缠斗起来。
他的身形没鸭舌帽男壮。
冯莞很担心他打不过,手忙脚乱掏出手机,得报警——
一声闷哼。
斗瑶光扔掉地砖,拍拍手,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踩在对方背上,那人已经被砸倒,生死不知地趴在地。
冯莞惊恐地望着他。
“他骂你……”斗瑶光以为她被这副手段吓到,耐着性子解释。
“谢谢,”
冯莞很难描述看到眼前情景,自己是什么心情……脸颊濡湿的同时,眼周刺痛,对方的身影越发朦胧,她却强撑着试图看清,声音都哽咽起来。
“救护车,我来叫救护车……”
斗瑶光慌慌张张靠近。
“怎么哭了,别怕,人已经被解决了。”他尝试安慰冯莞,谁知她眼泪流得更凶了,斗瑶光直接慌了神,生怕把他喊来看人的那位生气,连忙澄清着,“没死,那人没死呢!”
冯莞根本就不是在担心罪犯。
“救护车是……叫给你的。”
鸭舌帽男不知带的什么刀,斗瑶光仿佛感官缺失,鼻子和半张脸都被削没了。
却不见他喊痛。
听说特殊时刻,人体会分泌肾上腺素……明明那么好看的一个人,为了帮她变成这样……冯莞感觉心口不断闷痛泛酸,泪意愈加难抑。
“给我的……?”
斗瑶光意识到不对。
顿时不管干净与否,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
一阵尖锐爆鸣。
“啊啊啊啊啊——”
“谁啊,”楼上亮灯,“大晚上在那里唱戏呐?知道你嗓子不错,但是能不能在调上,啊?”
斗瑶光没理会。
他给冯莞比了个“停”的手势,捂着脸迅速遁走了,还不忘扯走地上假死的偷窥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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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对方发出尖锐爆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