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莞算了一笔账。
失业后,这点存款照原来的开销继续下去,没几个月就得见阎王,其中租金和伙食费占大头。
餐风饮露那是神仙,只好从房租下手。
她找了间便宜的搬家公司,今天就跟车搬到隔壁县城的租房,很破,但胜在每月算上水电才几百。
“这是搬到这边工作啦?”
路上师傅随口扯着闲话。
不知为何,总有司机爱找她唠嗑,聊儿女、聊家乡、聊倒闭的车企……沉默久了冯莞觉得尴尬,基本都会绞尽脑汁去接话。
可有些话题她也不爱接。
觉得烦,没眼力见,比如他提及工作就很哪壶不开提哪壶。
“差不多。”
冯莞听出自己的语气明显变淡,就撇过脑袋,盯着窗外,装作被风景吸引的模样。
也假装没看到师傅头顶的数字在下降。
【好感:3→1】
这边春秋就跟死了似的,夏季长得要命。热得到处都折射成白茫茫一片,即便是公路旁的盎然绿意,都无法提供半点视觉上的凉爽。
遍地的高楼大厦,渐渐更替成颇有年代感的老旧建筑。
蓝调天空也一点点蒙上灰色。
看着看着,冯莞有些悲从中来,感觉往后的人生,或许跟这环境一样要一路走低了。
并没有刻意贬损的意思,而是事实上的天差地别。
要不说大城市机会多呢……
“那啥,”
司机师傅突然出声,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有个事儿要说一下,你这个行李搬上楼的话,是要加钱的哈。”
“平台上不是有个搬运费吗?”
心中涌现出不妙的预感,冯莞觉得奇怪,想问清楚。但司机听她这么说之后,屁股痒似的挪来挪去,也不再吭声,眼睛左瞥右瞥的貌似在观察路况的小动作比之前多了不知多少倍。
呵呵,这是故意不理她。
之所以这么笃定,是因为他脑袋上数字唰地归零了。
那股不妙变成了烦躁,冯莞一下就明白他这是想宰客,也不打算追问,免得以为能商量。
沉默蔓延开来。
但更尴尬的场面她都经历过。
冯莞并非天生就能看到别人的好感度,而是小时候某天突兀觉醒的这份能力。
彼时,经过多次验证才确定,她看见的数字是别人对自己的好感度。恰逢青春期,对恋爱抱有好奇,发现有个长在审美上的男生好感高达75,便在朋友的怂恿下,找和他同班的友人要到联系方式,主动加了他。
然后在线的是他女朋友。
冯莞尴尬到只发了句“打扰了”,但那位同班友人直接跟她避嫌,说是女朋友知道她的身份,正在找“内鬼”,在班里扬言找出来就要揍一顿。
冯莞也因此打开了知名度。
那才是真正的,如履薄冰。
眼下这个完全小意思。
可她还是太年轻,没见识过太多险恶,想不到抵达目的地后,司机竟敢把行李全扔地上,而后扬长而去。
“哎——”
冯莞伸出尔康手。
而他显然不是她的紫薇。
可恶啊,这就是所谓的便宜没好货吗?如此对待你们尊贵的付费用户,诅咒这家公司关门大吉。
食差评啦你!
光顾着生气不是办法。
冯莞快速恢复冷静,对着满地盈箱累箧发起了愁。
虽然独居,但没料到这么快就失业搬家的她,非常不知天高地厚地购入一堆大多是漫画的纸质书,还装了个书架放置。
想着平台有搬运服务,也不舍得丢,就都收拾过来了。
此外还有大包小包的零碎。
谁曾想呢……
短时间内对搬家软件是不抱什么信任了,要冯莞再跟陌生人交涉她也不乐意。好在大件都拆成了板子,现在时间还早,咬咬牙自己也能搞定。
就怕有人看上这堆破烂,趁她不注意悄摸拾走。
冯莞抬头扫视四周。
就在这时和别人对上了视线。
心脏像是机关枪扫射般突突起来,无他,简直惊鸿一瞥!
树荫下站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男人,只是双手插兜,表情淡淡地望过来,并未做任何刻意的动作,但眉清目朗,秀骨清像,简单一眼就叫人目夺神摇。
她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在现实里。甚至疑心是否光天化日之下撞见精怪化形。
那估计是个赶时髦的妖怪。
——冯莞注意到他的发尾染了几撮浅蓝,穿衣打扮透着浓浓的设计感,就是原地走秀都没问题的那种。
潮,太潮了!
“你……”潮男双唇微张。
她匆匆撇过脸。
别和我说话别和我说话……冯莞在心里不停默念。
没办法,潮男恐惧症患者是这样的,此男是帅得惊天动地不错,但越是如此,她越会无端地感到危险,单纯对话都有压力。
可能是青春期那件糗事的后遗症,自作多情太难堪,很难不留下心理阴影。
再说,人家能跟她说什么?
他头顶的数字只有5,有点眼熟的程度。
要么嫌挡路,要么就是嫌看太久,冯莞有自知之明。当没看见他开口,还能给自己留点面子。
果然,潮男没了动静。
只是总感觉对方视线落到了身上,她不太自在,想脱离当下环境。
去买水吧?
然后顺势问问店老板有没有小推车之类的工具可以借。
打定主意,又悄悄瞥了眼。
余光可见,潮男仍在原地,直直看着这边。冯莞低头查看,并未发现身上有何不妥,不清楚对方在看什么,也不清楚他是在等朋友,还是就住这儿。
总之,那身行头看着不像缺这些东西的人,小店距离也就几十步路。
重要证件都在包里,冯莞放心地挎着包,组织着语言离开。
潮男歪了歪脑袋。
直到看不见人,才眨眨眼收回视线。
“要做什么?”
他似乎在向谁问话。
尽管是问句,声音却与神情如出一辙的缺乏起伏。
身后窸窣的动静在阒无一人的环境中愈发猖獗,树下的影子忽然膨胀,又遽然收缩,再继续暴涨。
仿佛树木在呼吸。
每次吐纳的幅度都比上一次要大,伴随着风吹叶片时的沙沙声。
滴答。
漆黑如墨的水珠,近乎无声坠落于地,从指尖、口鼻、脚底……四面八方涌出,磁吸般汇聚成黏稠的溪流,在太阳的炙烤下争先恐后地滚动着,翻涌着,向前扑去。
——追逐着前人离去的方向。
哗啦!
顷刻间,却被另一股黑色潮水从侧面锤到正轨。
摇摆两下,才悻悻卷向杂乱堆放的行李。某个箱子幽幽逸散出香气,黑色潮水颇为人性化地抖了抖,然后裹实。
……天杀的。
东西呢?!
当冯莞拖着鼓起勇气借到的工具回来时,满箱家当早已不知所踪,潮男也一样。
连个轮子都没留。
“不儿,”她无措地转了两圈,来回踱步,气极反笑,荒谬涌上心头,“这也能偷?团伙作案?为了一堆破烂?”
有意思吗这偷的。
除了生活用品、精神娱乐物品就是板子钉子锤子,能卖多少钱?而且漫画出给同好还成,要是直接拉去废品站回收……
不行,心好痛。
捂着泛疼的心口缓了好半晌,冯莞才平复了点心情,哄着自己。
毕竟是个成年人了,要懂得问题得排在情绪前面解决,好吗?好的。
她先把小拖车还给人家。
紧接着开始沉思。
这里太小太偏,附近没安监控,指望能找到小偷或者对方良心发现并不现实,冯莞是在计算重购一些必需品的花销。
结果越算越心酸。
吃的要钱,喝的要钱,穿的要钱,住的要钱,找工作也要钱,哪儿哪儿都要钱。
瞄了眼银行卡余额。
真是捉襟见肘。
贵价品先忽略,冷空气南下前拿几件衣服凑合得了,傍晚太阳小点儿可以去广场附近的地摊捡漏。
想好方案后心下稍定。
又在店里买了两包方便面,冯莞才磨磨蹭蹭地挪到租房门口。
实在不愿面对,家徒四壁!
然而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刚爬上楼,就见堆积的杂物,那行李箱,那棉被袋,相当之眼熟。冯莞先是大喜过望,三步并两步冲过去确认,可很快喜悦便被更加浓重的困惑冲散。
谁把这些搬上来的呢?
还正好放在她房门前。
况且小店来回不过几分钟,这么短的时间内可以搬完……?
绝对不止一人。
一股恶寒直冲天灵。
疑神疑鬼的大脑发力,自动脑补起各种尾随、迷药、拐带的恶性社会事件,楼道光线昏暗,更加剧了这份畏惧。
抱臂摸着手上的鸡皮疙瘩。
冯莞小心翼翼望向仿佛随时能突生异变的楼梯间。
“……有人吗?”
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抖,想咽口水但不顺利,喉咙下方靠近心脏的地方大片大片的发麻,仿佛痉挛。
砰!一声巨响吓人一跳。
“我*,”有人骂骂咧咧,踹门声当背景音,“傻*老板,换的什么垃圾门!”
似乎是其他租客。
那扇大门确实关得很猛,稍不注意就会被夹住,冯莞刚刚走得慢,也差点受伤。
不过这人脾气好像有点暴躁?
她挺怕有暴力倾向的人的,表现到行为上就是回避与这类人的接触。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戳中他们不知名的某个怒点,继而导致对方暴起的几率很高。
所以趁那名租客还在对大门拳打脚踢,手忙脚乱拽着行李箱进屋。
“堆这么多东西挡路有病啊!”
骂骂咧咧的声音逼近。
冯莞不由庆幸,还好躲得快。
庆幸过后是担忧,客观上行李被码得相当整齐,留出的过道足够一点五个成年人正面通过,她认为那租客是在迁怒,担心对方同样会对她无辜的行李动脚。
结果不出所料。
外边动静逐渐变小,她开了条门缝,见没人才敢出去。
行李变得东倒西歪,其中有个布质背包上多了几组交叠的硕大鞋印。
“唉……”
冯莞叹了口气。
对这个充满傻叉、暴力狂和资本家的世界第不知多少次表示无奈。
她为数不多的资产啊!
虽然没看到脸,但记住了声音,先狠狠记上一笔。
不过经过打岔,倒不怎么纠结搬行李的究竟是何方神圣了。说不定是房东那一大家子心善,刚好路过就帮忙抬上来了呢……精准投放到门口只有房东做得到,她是这么希望的。
但心善且没边界到这种程度的房东也是举世罕见。
真的存在吗?
冯莞这个刻薄的人表示怀疑。
算了,有机会再问,她不再去想这件事,栓紧裤腰带,气沉丹田,搬起一块书架板。
但可能是早上心情不好没吃多少,现在饿得慌的缘故——
脚步一个不稳。
“咚~~~”
余韵悠长。
板子尾端毫不留情地肘击了邻居家厚实的绿漆铁门。
要死要死要死!
冯莞几乎瞬间屏息,甚至来不及祈祷邻居不在家,也来不及对磕到膝盖的疼痛作反应,面前的铁门就猝不及防朝内拉开。
“不好意思,我搬东西不小心……”她冷汗都冒了出来。
“没事。”
冷淡的,青年男性的嗓音。
冯莞愣愣抬头,撞进那双漆黑到仿佛吞噬所有光线的眼里。
哈哈。真巧。
重申一遍,冯莞是有潮男恐惧症的。而现在,她避之不及的人,像是佐证墨菲定律的论据,孽缘般再次出现在眼前——
作为可能的邻居。
服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