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陈屹离开支队大楼。
雨还在下，没有变小的意思。他开着那台老旧的黑色SUV，车灯划破雨帘，沿着沿江路往市区走。路面积水反光，路灯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
他没有直接回家。先绕路去了市中心医院。
急诊科永远不休息。哪怕是深夜，大门进进出出，救护车鸣笛声时不时刺破雨夜。推车滚轮摩擦地面，家属压抑的哭声，医生护士急促的喊话，混在一起。这里是澜江这座城市伤口最先暴露的地方。
苏晚刚刚换完衣服，脱下沾着消毒水味道的护士服，外面套一件简单的白色外套。她脸上带着疲惫，长发随意扎成低马尾，看到陈屹走进走廊，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怎么这个点过来？不是说队里有事加班？”苏晚走过来，伸手很自然地擦了擦他脸颊上的雨水。指尖碰到他下颌，她微微蹙眉，“又没好好吃饭？脸色很差。”
陈屹看着她。苏晚的眼睛很干净，是常年待在生死之间，却依旧保留柔软的那种人。急诊见多了生离死别，她没有变得麻木，只是学会了安静承受。
“顺路过来看看你。”陈屹声音放轻，“汤还在吗？”
“在保温桶里，放在值班室。”苏晚往值班室方向偏了偏头，“不过先跟你说一声，今晚收了两个病人，跟你们的案子有关系。”
陈屹神色一动：“青砂？”
“嗯。”苏晚点头，领着他走到急诊观察区外面，隔着玻璃往里看。
里面两张病床。一个年轻男孩，二十岁出头，浑身剧烈抽搐，意识混乱，不停嘶吼，几个护士按着他的四肢，医生正在给药镇静。另一张床上躺着一个女孩，年纪更小，面色惨白，呼吸微弱，已经上了监护。
“男孩是吸了‘青砂’致幻，在街上乱跑，拿石头砸路人，被群众报警送过来。女孩是跟着他一起的，摄入过量，到现在还没脱离危险。”苏晚声音压得很低，“我跟男孩清醒短暂的几分钟聊了两句。他说这个货比以前的□□劲大得多，圈子里最近都在传，新货，很难拿到，价格贵。卖货的人很神秘，给钱之后在红木市场后门交接，不见面。”
陈屹静静看着玻璃窗里面痛苦挣扎的年轻人。
毒品摧毁人的方式，总是这样快。前一刻还是鲜活的少年，下一刻就被药性拖进疯狂地狱。
“还有一个。”苏晚顿了顿，语气更沉，“上周送来的，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丈夫吸毒，家里钱全部败光，丈夫吸毒之后产生幻觉，拿刀伤了她。她抢救过来了，但是两只手留下永久疤痕。家里还有一个七岁的小姑娘，现在暂时在民政那边安置。”
这就是卷宗报告之外，看不见的部分。
卷宗只会写：某某，涉毒，吸毒过量，贩毒。一行冰冷文字。可文字背后，是破碎的家庭，被毁掉的孩子，一辈子无法愈合的伤口。
陈屹见过太多。可每一次亲眼看见，心口依旧发闷。
“很多人以为毒品离自己很远，是电视里的东西。”苏晚轻轻说，“其实就在夜市、出租屋、KTV、朋友圈里面。一点点好奇，一步踏错，整个人就没了。”
她侧过头看陈屹：“你们是不是又要办大案了？这几天你总是很晚，消息回得断断续续，眼神也不对。”
陈屹心里一紧。苏晚太了解他了，一点点变化，她都能察觉到。
他暂时还不能告诉她化装侦查的计划。这件事还没有正式审批，而且一旦确定，对苏晚来说，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在跟进一条跨境贩毒的长线，比较麻烦。”陈屹尽量说得平淡，“最近一段时间，会很忙，经常失联。你不用一直等我消息，照顾好自己。”
苏晚安静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细节。她知道规矩，陈屹不会跟她说案件秘密。她只是轻轻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掌。她的手带着急诊室消毒水的凉意。
“陈屹，”她轻声说，“我不求你立功，不求你破多大的案子。我只求你，每次出去，都平平安安回来。”
这句话很轻，落在陈屹心上，很重。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
“我答应你。”他说。
他知道这个承诺有多脆弱。在缉毒一线，没人能保证一定活着回来。师父当年，也跟师母说过同样的话。
值班室里，苏晚拿出保温桶，打开盖子。排骨汤的热气漫出来，温暖的香气冲淡了走廊里消毒水和药水的味道。她拿一次性碗给他盛了一碗。
“本来打算等你回家喝，凉了我热过一次。”
陈屹捧着碗，慢慢喝汤。汤很鲜，暖乎乎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最近几天一直在跑外围摸排，吃了好几顿冷盒饭。这一刻短暂的安稳，像偷来的。
“对了，”苏晚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我们科室闲聊，有个护士老家在边境村寨，她说最近有人去村里找年轻人，说给高工资，帮忙带点‘货物’过山，一趟钱抵得上打工大半年。很多家里穷的孩子动心。”
陈屹放下汤碗：“是什么货物？”
“对方不说清楚，只说很轻，藏在身上，过边境小路。事成之后当场结账。那个护士劝了村里几个小孩，告诉他们大概率是毒品，不能碰。可有的孩子，家里实在困难，有点动摇。”
陈屹心里沉了一下。
这就是黑藤这类毒贩最恶毒的地方。专门盯着边境贫困村寨的年轻人，利用贫穷，诱惑他们运毒。一旦走上这条路，很多人再也下不来。有的被抓，有的在路上被黑吃黑杀掉，有的染上毒瘾，一辈子毁掉。
“我会把这个线索带回队里。”陈屹说。
两人在值班室安静坐了一会儿。外面又推来新的急救病人，呼叫铃声急促响起，苏晚立刻起身。
“我要去忙了。”她理了理口罩，“汤喝完保温桶放这里，你忙完记得早点休息。”
“好。”
苏晚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一下，才转身快步走进忙碌的抢救区。
陈屹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把保温桶收好，起身离开急诊科。走出医院大门，雨水扑面而来。
上车之后，他拿出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苏晚这边反馈一条线索，边境村寨有人招募年轻人带货，我整理文字发给你。另外，‘青砂’已经开始往零散年轻人圈子扩散，传播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
消息发送成功。
他发动车子，没有回家，调转车头，往澜江红木市场方向开。
红木市场在城市西南角，靠近老国道，很多加工厂、仓库都集中在那一片。白天人声鼎沸，夜里冷冷清清，巷子交错，监控有很多死角。刀三的兴顺木业就在这片市场最里面。
陈屹把车停在很远的路边，熄火，关掉车灯。
雨夜里，红木市场一排排厂房安静伫立。零星几个路灯亮着，昏黄灯光下，堆放着一根根粗壮的原木。黑暗里不知道藏着多少双眼睛。刀三的马仔，常年在附近放哨。
陈屹坐在车里，隔着雨幕，远远望着兴顺木业紧闭的大铁门。
铁门里面，会不会就藏着“青砂”的中转仓库？
他拿出夜视望远镜，慢慢调整焦距，看向厂区。院子里停着两辆货车，墙角有监控探头，四个，分布在不同方向。围墙很高，顶端拉着铁丝网。外围至少有两个放哨的人，在厂房门口抽烟，来回踱步。
戒备森严。
想靠近，想拿到证据，硬闯行不通。
只能走进去，变成他们眼里的“自己人”。
陈屹放下望远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一点点搭建那个假身份。
名字叫阿屹。外地来澜江，想找路子做大货的中间商。以前在别的地方碰过货，手里有下游买家，资金充足，想跟刀三搭上线，长期拿货。性格要谨慎、贪利，话不多，下手稳，不莽撞。不能太聪明，也不能太蠢。要像一个真实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生意人。
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反应，对方试探的时候怎么回答，对方恐吓的时候怎么应对，被要求试货的时候怎么化解……无数预案在他脑海里翻滚。
卧底，不是演一场戏。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活成另一个人。
一旦破绽出现，万劫不复。
不知道在车里坐了多久，手机震动，老周回复消息：【收到线索。身份材料我们开始筹备，明天上午专项组开会。记住，优先保全自己，不要急于求成。】
陈屹回复：【明白。】
天边慢慢透出一点灰蓝色。澜江的黎明，在大雨之后，缓慢地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