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溟大学心理系的办公室,林清晖试图把注意力拉回案头堆积的文献上。窗外的桃花依旧招摇,但那股混合着松节油和苦橙香水的气味,连同那张惊鸿一瞥的侧脸轮廓,却像幽灵一样纠缠在她面前,挥之不去。
她强迫自己专注上午的案情分析,全力聚焦解读凶手那套基于“净化”和“封印”的扭曲逻辑,直到助理敲门,带来了一位没有预约的来访者。
“林教授,是艺术学院的江澄老师。他说是赵院长介绍他来咨询的,关于……一些私人困扰。”
江澄。
她在脑子里快速检索了一遍,确认这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艺术学院的老师?她压下心头一丝莫名的异样,维持着专业的平静,“请他进来吧。”
门很快被推开了。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将来人的身影清晰地投在地板上。当那张脸完整地映入林清晖的眼前时,她感觉呼吸微微一窒,指尖不由跟着蜷缩了一下。
不只是模糊的像不像,是一种更深刻的冲击。尤其是当他微微垂着眼,略显拘谨地走进来时,那从耳朵到下颌再到脖颈的线条,几乎与那个仓惶一瞥的街头侧影,以及更久远之前的记忆里……少年垂着头时的轮廓,诡异地重合起来。
“林医生,您好。”他开口,声音略微滞涩,但发音很清晰。很快,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露出了一个抱歉式的温和微笑,“我需要读唇语,希望不会给您带来太多麻烦。”
他会说话,但他听不见。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林清晖心中那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幻想。怎么可能呢?那个曾经把言语当成是唯一武器,最擅长用漂亮话蛊惑人心的少年,怎么可能甘心让自己变成一个需要依赖他人唇语才能沟通的聋人?
巨大的反差让林清晖迅速冷静下来,但同时,她的手却还是下意识地,在江澄看不到的方向,将桌上的一支钢笔,故意碰落在地板上。
江澄的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她脸上,等着她开口,似乎真的没有听见那声轻微的闷响……这状似不经意地试探,落空了。林清晖稳住心神,面上不露分毫,得体地示意他在对面的扶手椅坐下,“没关系,江老师。请坐。”
江澄点点头,落座后,视线始终追随着她的唇形,那种全神贯注,让他看起来特别的……温柔且乖顺。
“赵院长跟我提过,您最近是遇到了一些困扰?”她再次开口,同时极其自然地微微抬手,用指尖轻轻拂了下自己的耳垂。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小挑衅。如果他的聋是装的,那么他的听觉就会本能地处理语言信息,视线就不会被这么一个无关的细微手部动作干扰,反而可能因为过度专注于维持“读唇”的表演显得僵硬。
但江澄的反应截然不同,几乎在林清晖手指动作的瞬间,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那是一种纯粹视觉上的生理性偏移,就好像一个在黑暗中全靠一束微光认路的人,当旁边突然有火星闪烁,视线会无法抗拒地被分散。
林清晖清晰地看到,在她问完“您最近是遇到了一些困扰?”之后,江澄的眼神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和迟疑,像是漏掉了一个词,需要快速回溯她的唇形来补全信息。随即,他才将目光拉回她的嘴唇,回答的速度也因此慢了半拍,“是的。”江澄顿了顿,斟酌了下用词,那困惑的神情真实地不容置疑,“最近画画的时候……感觉有些奇怪。”
试探结束。结论清晰,她几乎可以断定:他是真的听不见。演技可以模仿表情,可以模仿姿态,但无法完美复制这种基于神经系统、下意识的注意力分配模式。
林清晖心中的疑云瞬间消散了大半。很快,她恢复到专业的工作状态,“奇怪?”
“嗯。”他点了点头,目光微垂,像是在组织语言,“有时候,我觉得只是对着画布思考了一小会儿,但回过神来,却发现……画上多了些我没什么印象的笔触。而且……”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里会有一种短暂的空白感,好像……有一小段路,走着走着,突然断了线索。”
“空白感”“断了线索”,这是记忆出现间隙的典型描述。林清晖笔下一顿,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收集基础信息,“这种情况出现的频率高吗?”
“不算太高,但……没法预测。”他坦言,语气里带着一些无奈,“就像画室里偶尔漏雨,你不知道哪一场雨会恰好滴在没干的画布上,留下一个你并不想要的痕迹。”
“我明白了。所以,是画布上这些‘意外的痕迹’,和您主观上的‘空白感’,让您意识到可能存在问题?”
“是。我去医院做过检查,排除了身体上的原因。医生推测,可能是心因性的。或许……和我这耳朵的情况一样。”
“心因性耳聋”和“记忆空白”——林清晖再次记下这两个词,这两组症状指向深层的心理创伤,它们作为不同的防御机制,远比她刚才那一闪而过的离奇猜想更具现实的病理基础。
“耳朵的情况,方便问一下,是什么时候开始听不见的吗?”
“**之后?或者,养父母在国外意外去世那段时间?”江澄轻轻摇了摇头,“那几年的记忆都很混乱,像蒙着一层雾一样。”
养父母。国外。意外去世。
每一个词,都在把他和林清晖记忆里那个无依无靠、挣扎在泥泞里的少年推得更远。她看着他那双酷似故人,此刻却纯净地没有一丝阴霾和算计的眼睛,里面的坦然和因困扰而生的脆弱显而易见。
是空想性错视吧,她再次对自己说。不过是因为连续接触高压案件,加上那个莫名其妙的街头偶遇,导致她把记忆里那张脸,投射到了一个恰好有几分骨相相似的陌生人身上。
林清晖感觉自己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但与此同时,一种混合着释然、同情和专业探究欲的情绪,开始悄然滋生。
“那记忆方面呢,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地明显的?最近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她继续问,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的手指,他的手生的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边缘还沾着些颜料。
“……具体时间不太确定。最近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没关系。这种记忆的断层,和随之而来的陌生感,确实会让人不安。”林清晖的语气放缓,带着轻易就能察觉的安抚意味,“除了画布上的痕迹,在那些‘失去’的时间里,你通常在哪里作画?环境熟悉吗?”
“都在我的画室。”他的回答很肯定,“一个我很熟悉、绝对安全的环境。”
“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这是一个很值得玩味的用词,但她没深究,而是话锋一转,继续问他,“那么,在那些记忆清晰的创作时刻,你偏好用什么颜料?油画?还是丙烯?”
“油画。”他回答地毫不犹豫,“我喜欢它缓慢干燥的过程,允许反复修改和覆盖。某种程度上,它很像记忆本身,层层叠叠,有些最终显露,有些被永远覆盖在下层。”
很像记忆本身,层层叠加,有些被覆盖……
她看着眼前这个用最纯净姿态谈论着“覆盖”的年轻画家,一时竟分不清这究竟是艺术家的哲思,还是某种无意识的自我揭露。
“很精妙的比喻。看来你很享受独自创作的过程?”
“大部分时间是的。孤独是创作的底色。不过,有时侯也会渴望交流。”
这话是真的。
林清晖的心跳轻轻漏了一拍,一个听不见任何声音的人所说的“渴望交流”,比常人沉重百倍。她看着他,这个被上天同时赐予了惊人天赋和无声牢笼的年轻画家,想象着他日复一日被困在绝对寂静中的感受。色彩成了他唯一的语言,而画布,是他投向世界,一封封渴望被读懂的漂流瓶。
此刻,他正把这个瓶子,递到她的手中。
问询在平和的气氛中结束,江澄礼貌地告辞,约定了下一次访谈的时间。门轻轻合上后,办公室里还残留着那缕清冽的苦橙香水气味。
林清晖走到窗边,看着那个清瘦的身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她几乎已经说服了自己,直到她打开电脑,看到艺术学院内部网站上,江澄作品集的推送。那一幅幅画作,充满了静谧的光辉与秩序。
除了角落里那幅没命名的习作——画布上,原本明媚的色块像是被一双沾满油污的手粗暴地抓过,留下狰狞的划痕。深红与浊黑交织的线条,像是撕裂的皮肉,被强行涂抹在原有的宁静之上。底层的光亮从粗野的笔触间隙挣扎着透出,与表面的黑暗疯狂纠缠,共同构成了一种凝固的动荡。
林清晖的指尖悬停在鼠标上。
覆盖。
这个词,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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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年轻画家【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