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云殿中,深夜,康淳帝还在伏案看奏折。
隋公公手臂上搭着拂尘,脚步轻缓地走过来,温声提醒:“陛下,快四更了,还是尽快就寝吧,今日除夕,睡不了多久您还得起来主持祫祭(注)。”
康淳帝捏了捏眉心,疲惫地站起身:“就歇在这边吧,不回寝宫了。”
“是。”隋公公跟着他往内殿走去。
走了几步,康淳帝问道:“这几日天知可还安分?”
“厂公那边并没有前来汇报异样,想来慕大人正在家中静思己过。”隋公公轻声道。
康淳帝嗤笑一声:“他?他怎么可能‘静思己过’!看来是东厂都衍卫根本盯不住他。”
“那要奴才去传口谕,让他们盯紧些吗?”
“不必。”康淳帝张开双臂,让隋公公替他宽衣,“这些人中,他算是朕相对最信任的那一个,有他在,应当不至于出大乱子。放心,他若有发现,定会前来禀告朕,朕还可以谋定而后动。”
隋公公笑道:“陛下英明。”
“太子呢?”
“殿下正精心准备除夕夜驱傩驱疫,也很忙碌。”
康淳帝坐在床边:“天知被朕软禁,他没有半点异样?也不曾来找朕说情,朕还以为他很将这个表弟放在心上。”
“表弟哪有陛下在殿下心中重要?”隋公公拿来寝衣,替他换上,“正旦这样重要的节日,殿下自是不会分心。”
不知康淳帝在想什么,片刻后轻声笑了笑:“真是这样就好了。”
待洗漱过后,躺入被中时,他对隋公公道:“派个人去通知田琦,不必再软禁天知了,今日除夕,他要随父母去郊区皇陵祭祀祖先,朕就是再严厉,也不能让他对祖宗不敬。晚上的腊日百官宴,也让他来吧。”
“遵旨。”
郊区皇陵距离不近,五更末的时候,景国公一家身着隆重的祭祀礼服,登上了马车,天不亮就往皇陵赶去。
吱吱呀呀的马车上,国夫人搂着昏昏欲睡的二子慕煊,目光却紧紧盯着对面的长子:“陛下这算是网开一面,年前给咱们个定心丸,儿子,你可不必再担忧了。”
“自古君心难测,天知啊,你待在陛下身边这么久,一直忠心耿耿,他也算是对你信赖有加,从未为难过你,今次或许事出有因,这般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也算念了旧情,应该不会再为难我们。”景国公道。
慕天知心知皇帝并非念旧情,而是矬子里拔将军,最能信任的人只有自己,现在突然“开恩”,无非是让自己帮他平衡局面罢了。
估计也猜到了秦觅被裹挟在内,自己绝不会善罢甘休,赐个顺水人情而已。
但他没有跟爹娘辩驳,而是莞尔道:“十年来出生入死,我有些疲了,想着年后向陛下请辞,不再做镇抚使,回家当个闲散世子,爹娘觉得可好?”
景国公和国夫人先是一怔,面面相觑,接着便异口同声地惊喜道:“好,当然好!”
国夫人当即红了眼眶:“儿啊,你打小虽没吃苦,但命里有劫,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放着世子不当,又进了北镇抚司,明明混日子也能过,可你偏偏要搏命,现在当了镇抚使又如何,朝中人都惧怕你,你又劳心劳力,才二十四岁头发就灰白成这样,娘都要心疼死了!咱们不干了,啊!回家好好歇着,娘给你说门好亲事,以后再也不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朝中事,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天知,咱们这样的家世,如果建功立业,注定会被忌惮,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景国公对此深有体会,感慨道,“算了,日子怎么过不是过,放下那些虚无缥缈的大志向,做个寻常人也好。”
慕天知笑道:“娘,亲事就算了,我没那个心思,咱们大鑫江山如此多娇,我打算稍后跟师爷先出去转一圈,然后回来好好侍奉二老,你们说得对,一家人过好日子比什么都强。”
“跟师爷?可他不是……”国夫人犹豫地看了景国公一眼,又道,“过了年你就要二十五了,总不说亲也不成啊!男儿总要成家立业,你——”
慕天知温声打断母亲:“你们就是我的家,师爷,不,秦觅,也是我的家人。他这次是为了查案做出的牺牲,也是为了孩儿,为了我们俩。我还没同你们说过,当年的绑架案,他是另一个生还者,是我俩互相支撑着在那暗无天日的巷道里坚持了下来,若没有他,孩儿可能早就没命了。”
“居然是这样!”国夫人震惊道,“难怪你俩那般投契!唉,竟是一对难兄难弟!”
“因为被绑离家,他爹四处寻找他,不慎跌落山崖,母亲跟着殉情,他便再没有家了,我想给他一个家。”慕天知轻声道。
国夫人含着泪点点头:“这孩子实在可怜,以后我们家就是他家!”
景国公一直默不作声地观察儿子的表情,应当揣测出慕天知难以在此刻宣之于口的事情,只是道:“你们现在平安比什么都强。”
“我也希望哥哥平安。”慕煊立刻道,“还有秦觅哥哥,你们以后都会平安顺遂!”
慕天知探身过去,摸了摸他的头:“算你会说话,回头哥给你包个大红包。”
“好哦!今晚我们开开心心过年!”慕煊笑道。
慕天知看看爹娘,眉眼舒展:“对,开开心心过年!”
曜京城外,农庄里。
或许是因为多休养了两天,又或许是因为最后的“瓮中捉鳖”在即,秦觅感觉身体好了不少,虽然伤口依然很疼,右半边身子动一动都会牵动到伤处,但他依旧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
为了更快恢复,不在行动时拖后腿,他坚持每日都在院子里活动。
今日也不例外,他披上大氅刚走到堂屋,就见邬晟负手站在院中,清瘦的背影看上去有那么几分寂寥。
“师父。”秦觅走过去,轻声唤道。
邬晟回头看他:“怎么出来了?”
“来晒晒太阳,今日阳光不错,天气也晴朗,晚上曜京应当能看到烟花盛放。”秦觅仰头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说。
邬晟也抬头看了看天,没有作声。
秦觅偏头看他:“师父,除夕……我们在哪儿过?”
本以为邬晟不会回答,谁知对方沉吟片刻,回答:“带你回曜京可好?你想见慕天知吗?”
“当然想。”秦觅也没再装傻,“所以,那人要做的‘大事’,就在今天吗?”
邬晟笑了笑,没有回答。
“在他的计划里,会给重霄留活路吗?”秦觅追问道,“会让我活吗?”
邬晟目视前方,望着院外喧哗往来的人群、嬉戏玩闹的孩童:“你护住我,我也会护住你。”
秦觅的心微微沉了一沉,如果老鳖是别人,可能利用完,就会把自己这两颗棋子踢开,未必在意他们的死活,但老鳖既然就是晁禄的话,定然是会要重霄的命!
不知重霄那边部署得如何,有必胜的把握吗?
原本短暂的一天,在不安和焦躁中过得分外漫长。
夕阳终于落下,万家华灯初上,曜京城内一片静悄悄,家家户户都在自己的家中欢度除夕,要吃过团年饭才会上街。
宫里却是极热闹的,巨大的鳌山灯在午门外广场亮着,一层层垒起来,金碧辉煌,要在这里一直亮到正月十五元宵节。
宫墙内时不时传来鞭炮声,宫女内侍们全都穿得比平时更喜庆,人人都得了打赏,看上去喜笑颜开。
参加百官宴的官员们陆续进宫,慕天知换下了礼服,穿上了镇抚使常服,一身黑衣在其他人五颜六色的公服反衬下显得异常肃穆。
先看过太子主持的驱傩仪式,大家再赶往金銮殿的宴会厅。
比起第二天大年初一的宴会,腊日百官宴算不得特别正式的饮宴,大约就是皇帝请百官吃一顿年夜饭的意思,席间所有人都表现得很放松,觥筹交错、畅所欲言,一同欣赏着歌舞,对皇家敬酒,说着各种不重样的吉祥话。
慕天知端坐在父母身边,目光如炬地从殿中百官面上扫过,发现目标果然并未出现。
定然是声称自己不喜热闹,不参与宴会,往年也是如此,恐怕那时候都是去了庄子里祸害那些可怜的孩童。
但今夜,此人应当另有安排。
田琦与广平王均在宴上,两人先后望向慕天知的目光中并无善意,慕天知也懒得与他们有什么交集。
他看向对面台阶下坐着的太子,对方神态自若,笑意满面,与旁边的首辅热情攀谈,面上看不出一丝端倪,仿佛并不知不久之后会有事发生。
宴会过半时,有内侍前来斟酒,像是不慎打翻了酒碗,泼了太子一身,太子并未愠怒,只是起身向康淳帝与皇后行礼,表示下去更衣。
慕天知目光紧紧地盯着他的背影,待他离开大殿,立刻便起身,端着酒碗走到康淳帝面前。
他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侄儿拜见姑父、姑母。”
康淳帝今晚显然十分开心,笑道:“平身吧。”
起身后,慕天知又道:“今日除夕夜,侄儿祝姑父圣体康泰、姑母福泽深厚,岁岁欢愉、如意吉祥!”
皇后眉开眼笑:“天知有心了。前些日子听闻陛下把你圈在家里让你思过,他也是为你好,你们既是君臣又是姑侄,千万别生了嫌隙。”
“侄儿明白姑父苦心,自然不会多想。”慕天知垂眸对着康淳帝的方向,“姑父,除夕夜更不能放松安防,侄儿安排了亲随带了些人守在了宫门口,领头的窦乾窦坤两名千户您都见过,有他们护着,侄儿就放心了,稍后会带侍卫在宫内多巡逻几圈。”
皇后笑道:“今夜大内侍卫都忠于职守,厂公也派了些人加强警戒,天知你就暂时放下公职,与我们好好吃顿团圆饭吧。”
“微臣一日是陛下的镇抚使,就会履行好肩上的职责。”慕天知话里有话,“微臣的心永远忠于陛下。”
康淳帝不动声色,捋了捋胡子,颔首道:“这么紧要的日子,的确不能出事,天知,你该忙就去忙。”
“遵旨!”慕天知神情严肃地拱手行礼,接着仰头饮下了杯中酒。
他心情复杂地退离了皇帝御座前,回到自己桌边。
这百官宴,母亲并没来,在家陪着弟弟,这让他很放心,但父亲不能不来,又令他揪心。
景国公看着儿子眼中难以掩饰的忧虑,轻声道:“天知,有事你就去办事,爹这一身功夫宝刀不老,能护得住自己。”
“爹,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向前冲,护着陛下就好。”慕天知神情严肃地叮嘱,“不要轻信别人,只信窦乾窦坤和我的人。”
景国公笑着拍拍他的肩:“放心。你也是,履行公务归履行公务,要记得家中还有爹娘和弟弟盼你平安归来。”
“我会的。”慕天知目光沉沉地望着父亲,再多的话哽在了喉咙里,没能多说。
与父亲喝了一碗酒后,他站起身,在无数谈笑风生的臣子身后走过,迈出大殿,喧哗声在耳边逐渐消失,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冷意。
晚上又起了风,想来过会儿会下雪,配上满城华灯,应当是不错的风景。
是个瑞雪丰年的好兆头。
没走多远,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天知!”
慕天知回头,看见宋夜喝得摇摇晃晃向他走来,拱手行礼:“大金吾。”
“你这是要去哪儿?”宋夜两颊泛红,目光迷离,拍着他的肩膀,絮絮叨叨地说,“前几天的事我听说了,还去找陛下替你求情,不过能看出来,他老人家就是随便罚罚你,没打算动真格的。要说你也就是交友不慎,认识了那个秦师爷,谁承想他会是个钉子?不过你也是,以你的手段,怎么可能没打探出他的来历?算了,没什么大事,我看方才你跟陛下娘娘敬酒,也是一片祥和,看来这事儿算是过去了。以后好好干,咱们都衍卫就指着你呢!”
慕天知没有打断他这一大篇儿话,听完也只是淡淡笑了笑:“大金吾教训得是,卑职一定会站好这最后一班岗,以后都衍卫还得您多费心。”
“嗐,都是一家人,说这个。”宋夜摆了摆手,“你还要去巡视?那去吧,一会儿回来咱们俩好好喝几杯。”
慕天知拱手道:“一定。”
说罢转身离开,往殿后转了过去,去了太子更衣的必经之路。
算算时间,若是老鳖开始搞事,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果然,在殿后小路上,他看到了一个被打昏的小内侍,正是陪太子去更衣的那位。
NPC 1。
慕天知从怀中掏出嗅盐,在那小内侍鼻下一晃,对方很快醒了过来,惊恐地抓住他的袖子:“慕大人,太子殿下他——”
“他被谁带走了?去了哪个方向?”慕天知打断道。
小内侍惊慌失措地指向宫门外的某处:“没看清是谁,去了那边!”
慕天知二话没说,也没有惊动任何人,脚步匆匆地离开了皇宫。
老鳖是晁禄,晁禄必定会在这最后一刻与自己清算,势必会想方设法引自己去见他,掳走太子刚好可以一举两得。
他跑到宫门外,跟守在那处的窦乾窦坤会合。
“大人!”窦乾立刻拿着武器腰带过来,替他围上,上边挂有小弩、弩箭和几支匕首。
窦坤则双手递上了他的佩刀,接着回头跑去把一旁的隐夜牵过来,缰绳交到他的手上。
慕天知装备完毕,看着他俩:“其他人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窦乾往一旁的街道方向一扬下巴,“都躲在那里边,稍后属下一声令下,他们立刻集结。”
守在这里是为了一会儿干仗,但没有皇命私自集结那就是作死,只能让北镇抚司的精兵暂时隐藏起来。
慕天知沉声道:“虽然这边只是一场戏,但为了这场戏做的似模似样,老鳖一定会动点真格的,这里交给你们了,务必护好陛下、娘娘,还有我爹。”
窦乾立刻拱手道:“大人请放心!”
“我们会保护好他们!”窦坤殷切地看着他,“你也照顾好自己!还有师爷!”
慕天知翻身骑上隐夜,勾唇笑道:“放心,人手都安排好了,今夜我们瓮中捉鳖!”
他一夹马腹,策马往方才那小内侍指着的方向奔去。
在宫外四周他早已安排了暗卫,对太子去向了若指掌,方才救醒小内侍无非是为了做戏做全套罢了。
暗卫以哨音向他发来了方位指示,慕天知跟着向前追去,很快发现了一辆马车的踪迹。
多贴心呐,老鳖的人怕他不追来,还特意放慢了速度等他,现在见他跟了上来,立刻快马加鞭往前跑。
慕天知控制着速度,不紧不慢地追着,很快追到了神机营门口,而这平日里守卫森严的军营,大门外空空荡荡,居然连一个守卫都没有!
马车冲进了神机营的大门,往后山的方向跑去。
慕天知骑马飞快追了上去,端起小弩,假模假式地冲驾车的人放了两箭,本就没打算取他性命,只是想射伤他。
谁知那人还真不是吃素的,操纵缰绳灵活地牵制住马儿,居然闪躲了过去,毫发无伤!
慕天知大吼道:“殿下!太子殿下!你在不在车里?!”
或许是为了向他证明人在这儿,马车里有一只手按着太子的脑袋探出车窗,太子惊恐地对着他大喊:“重霄!救我!救我!这人是疯子!”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揪着发髻拽了回去。
慕天知大声喊:“放心殿下,下官一定救你出去!”
马车穿过空旷无人的演武场,他下意识地往更深处张望了一眼,这一眼不要紧,突然间后颈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立刻勒停了马。
那里并不是真的没有人,而是密密麻麻地全是人,此刻不知道被什么驱动,那些人开始缓缓向前移动,速度不快,但整齐划一,犹如鬼魅。
当他们的身影被黯淡月光照亮的时候,慕天知看到眼前的画面,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些人身穿着神机营士兵的甲胄,手里端着火铳,俨然一副作战的状态,但所有人脸上没有表情,前边的人停下,后边的撞上对方的后背,也跟着停了下来。
现在演武场上站满了荷枪实弹但目光涣散的士兵,他们仿佛看不见也听不见,就连慕天知骑马靠近都毫无察觉,宛若阴兵过境。
慕天知单能猜想到老鳖坏事做尽,但没想到他居然敢做到这个地步,看眼前这些士兵的样子,应当是被某种药物控制了,稍后只要被人刺激到,就有可能狂性大发,开始不管不顾地砍杀。
不知道是谁在控制这批人,但他眼下显然是没有能力制住他们的,最好的办法是从这些沉睡的猛兽身边悄无声息地离开。
慕天知拉动缰绳,让隐夜缓步离开,从怀中掏出哨子,以哨语将情况传递给跟着他的暗卫,让他们派一个人去给窦乾窦坤报信,然后继续向后山的方向追去。
他完全不怕追丢,刚一到山里,就听见了太子痛苦的喊声——
“救命!救命!”
慕天知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跳到附近的树上,端起小弩,先对着马车边站着的那个“车夫”放了一箭。
这次他没手下留情,箭矢直接穿透了对方的心脏,那人还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向后倒在地上断了气!
另一个正在殴打太子的人停了手,接着往箭矢射来的方向看了看,然后果断丢下太子,转身往山里跑了进去。
这就是在给慕天知指路了。
慕天知从树上跳下,施展轻功很快到了太子面前,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殿下,你可还好?”
太子还穿着赴宴的华服,但发髻已乱,脸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受了这辈子从来都没遭过的罪。
他拽着慕天知的袖子,恨恨道:“这些人是谁?!是谁要谋害本宫?!”
“殿下,您还不明白吗?恶魔早就在你身边了。”慕天知看着他这副迷茫又窘迫的样子,心中十分唏嘘,“您并无逼宫谋反之意,对吗?”
太子诧异地看着他:“本宫怎会有这种大不敬的想法?!是谁在造谣?!是谁!”他茫然地看看自己,又看了看方才那神秘人逃去的方向,恍然大悟,“这不仅是造谣,而是陷害?”
“对。”慕天知声音沉痛地告诉他,“恐怕现在的金銮殿上,已经发生了异变。”
注:除夕前的正祭又称“祫祭”,一般由皇帝亲自主祭,明朝每三年举行一次祫祭,清朝改为一年一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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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佰陆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