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函是一个自称是玛特罗奈信众的侍从送来的,出于礼貌,玛特罗奈在宅邸的会客厅亲自见了她一面。
侍从送上邀请函之前,得到玛特罗奈应允,先背诵了一首简短的赞美诗,与大多数传统赞美诗惯用的分节歌不同,这首赞美诗歌节奏自由。
玛特罗奈合眼听完,微笑点头赞美:“非常欢乐的歌曲,让我想起了许多快乐的回忆,谢谢你……”
侍从适时开口:“您叫我弗丽嘉吧。”说着,她将一捧干花放在玛特罗奈面前的茶几上。
弗丽嘉眼中噙着薄薄的泪:“这是楚利侯爵准备的诗歌,我唱的不好,原本应该在八音盒里呈现,我听过两次。可惜八音盒已经被收走了,只剩下这捧花。我请求您的宽恕,玛特罗奈大主教,我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这捧花显然经过了一番不恰当的处理,略显粗糙,只能勉强认得出是香水百合。在这座古老城市里,百合是最昂贵的花种,而香水百合几乎只供给教廷使用。
塞雷西娅还在的时候,她会在香水百合盛开的季节里,每天不间断地更换玛特罗奈床头的鲜花。
当时有个住在教皇宫外,每天会进来送花、打扫房屋的、科隆纳家族送来的侍从,就叫弗丽嘉。
玛特罗奈只见过她寥寥几面,多亏那十年里她见过的人太少,才让她把几乎没叫过的人名也记住了。
“很好的名字,”玛特罗奈仔细辨认了弗丽嘉的脸,“很抱歉,我该更早一点认出你来,弗丽嘉,感谢你曾经给我送过的百合。请慢慢说吧,地母仁慈博爱,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宽恕你呢。”
弗丽嘉欣喜地望着玛特罗奈,像是被神灵抚摸了额头那样的感恩:“多谢您还记得我。应该道歉的人是我,这束花是楚利侯爵当年托付给我在晚餐之前醒好送来的。但是那天城里发生了很多事,我不敢出门,晚上我进门的时候书楼已经搬空了。后来我才听说那天是您的生日……我听说您和楚利侯爵在那天决裂了,两位之前的感情那么真挚,我一直以为是我的失误毁掉了你们的友谊。”
旁边的仆人在玛特罗奈的示意下为弗丽嘉送上手帕。
“谢谢您,”弗丽嘉小声哭泣,“谢谢您还愿意见我,我接受了您和楚利侯爵丰厚的雇佣金,这么多年都没断过一天,我却连这点小事也没做好。”
玛特罗奈注视着那捧干花,眼睛也不眨地看着管家翻开每一支合拢的花瓣,又在包装里取出一纸泛黄的书信。
书信上的封印很牢固,没有玛特罗奈的指示管家不敢擅自拆开,只是轻轻抖动、轻微弯折,确认里面没有纸张以外的危险物品。
事隔经年,玛特罗奈和科隆纳家族的关系回到最初的状态——任何送到她手上的物品都得经过两次三番地检查。
这封信在玛特罗奈手中打开了。
【尊敬的、亲爱的玛特罗奈,地母教会的大主教,大地母亲的代言人,我,塞雷西娅,圣殿骑士,……(一段捐赠的私人财产)……为了我灵魂的得救和罪过的赦免向您献上我的忠诚,我承诺服从您,遵守您的命令。
我,塞雷西娅,在地母及其所有圣徒面前,承诺终身保持贞洁,并过节制的生活,毕生忠于地母和您,我的主人,玛特罗奈大主教。
末尾处留有塞雷西娅签名以及她亲自画下的金百合徽记,以及见证签名,歪斜的弗朗切枢机签字(弗朗切并不完全自愿)】
玛特罗奈抿了一下嘴唇,她差不多可以想象到弗朗切枢机无奈的表情。
怎么会有大贵族继承人自愿签署这个?
虽然格式稍有变动,但只要签了字就有法律和宗教效力。
如果弗丽嘉稍微起了一点儿坏心,或者这封文件意外落到利昂尼亚国王的手里,足够令塞雷西娅失去财产继承权。
一个从小接受继承人教育的贵族,怎么能可以这么理所当然地签署这种东西,为了感情抛弃土地和财产的继承人?
哪怕是当年明斯登公爵亲手包裹在玛特罗奈手上、和她一起被放置在祭坛台布中的献身请愿书,也没有这封修道誓愿书来得让她难过。
玛特罗奈当年被母亲奉献给教会,她心有不甘地斤斤计较到今天,执拗地盯着母亲手里的财产不肯罢休,塞雷西娅居然自愿走上祭台。
她不值得塞雷西娅这么做。
如果有一天塞雷西娅知道真相,只会更憎恨她吧。
玛特罗奈眼珠缓缓转动,尽可能快地合上信纸,不停地翻折,直到一个墨点也看不清为止。
玛特罗奈看向弗丽嘉,极力克制自己的目光不要太露骨,她由衷希望弗丽嘉最好不要知道太多,不要让事情变得更麻烦:“感谢你迟来的诚实礼物,弗丽嘉。出于感谢,请允许我冒昧地询问你现在的工作。如果你愿意,我希望可以雇佣你,我保证会是一份轻松的工作。你理应获得嘉奖。”
弗丽嘉很快拒绝了:“感谢您的好意。楚利侯爵给我的工作已经足够好了,因为我是楚利侯爵专属的仆人,所以科隆纳宅邸的其他人都不敢使唤我,可以说我没有任何工作。今天是我主动要求才派我来的。这些东西在我的手里留得太久,当年就有人问起过,我没有声张,最近又有人问起,我想着得尽快把东西还给您。”
玛特罗奈沉默一会儿,问:“是谁向您要过?”
弗丽嘉抬起头咬牙环顾四周,仿佛克服了什么重大的心理难关:“是位大人物……圣瑞拉医院的院长。她是以楚利侯爵的名义来要属于侯爵的任何东西,但是侯爵大人说过这是只能亲手交给您的东西,所以我只把八音盒给了出去。但是最近好像有人听说了什么,有奥尔西尼家族的银发骑士找到我,我猜可能是您在找遗失的礼物。”说完后,弗丽嘉小心地偷看玛特罗奈的脸色。
很显然,玛特罗奈根本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即使是弗丽嘉也看得出来,玛特罗奈目前在家族中深受掣肘。
弗丽嘉拿着玛特罗奈送给她的一袋金币离开了奥尔西尼的宅邸。如她所说,她在科隆纳宅邸的生活很好,门外有一架马车专门在等候她。
侍从官愤怒地提醒玛特罗奈:“这个科隆纳的忠仆,前言不搭后语,撒谎成精!这么多年出入自由,仍偷偷隐瞒了您的信件,肯定是听说了您和楚利侯爵决裂后,擅自截断了书信。现在却在我们的人上门后,慌里慌张地送信来博取同情,还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太可恨了。”
玛特罗奈站在窗边出神,手中仍然捏着信纸,纸张已经皱得不能看了。
管家弯腰伸手,询问是否需要将信封归档收纳。
“拿火盆来,烧了吧。”玛特罗奈摇摇头,“不是应该收藏的内容。”
管家去准备火盆了。
侍从官带着白色皮手套的手几乎要送到玛特罗奈跟前,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狭长的线:“请让我来替您做这麻烦事吧,科隆纳人就像魔鬼的粪便,说不定在信中写了些散发恶臭的话,让我再替您确认一遍内容。”
侍从官无疑是个忠诚于奥尔西尼家族的人,这些年里辅佐玛特罗奈也尽心尽力,但她实在太不会说话了,话很多却很不中听。
玛特罗奈曾以为她是故意的,在无数次试探和问询后,才发现侍从官居然是真心实意地在说话做事——侍从官只是过于传统,按照她六十五岁的高龄来看,也不算奇怪。
也许这让人头疼的人事安排才是明斯登公爵对玛特罗奈真正的惩罚。
不过,幸好,玛特罗奈还可以利用侍从官对科隆纳家族的深恶痛应付她。
玛特罗奈挥动信纸,平静地说:“这是塞雷西娅·科隆纳给我的情书。”
侍从官的手掌僵在半空,她看向书信的眼睛瞪大了,呼吸急促,惊恐地像是真的看见了魔鬼粪便。
玛特罗奈好意地微笑着:“不麻烦你了,还是由我自己来处理吧。”
她向一旁的仆人招手,年轻的仆人立刻上前扶着侍从官下去休息,或许还会泡上一滴药水。只要侍从官愿意闭嘴,玛特罗奈愿意给她请最好的医生,哪怕是把斯提克斯请来也无所谓。
管家将火盆连带木架放在玛特罗奈腿边,玛特罗奈伸手将信纸丢进烧红的木炭中间,看着羊皮纸发黑碳化,红光侵蚀间,隐约闪烁的几个字眼。
玛特罗奈说:“塞雷西娅反而比在教廷长大的你和我更有纯粹的信仰啊,伊登,我感到惭愧。”
伊登·巴尔迪是明斯登公爵送来的六十八人之一,此外还有很多年轻漂亮的女人。
明斯登公爵对于孩子喜欢女人的情况没有任何反对的迹象,只要这个人不姓科隆纳——这对修士来说不算坏事,喜欢女人显然不在教廷的节制条例范围内。
伊登·巴尔迪管家安静地倾听,她知道玛特罗奈此刻并不需要有人回答,从重新见面起伊登就保持着玛特罗奈从小喜欢的状态——尽量安静地呆着。
玛特罗奈吩咐管家:“替我回信婉拒外交大臣。再去迪特里希宅邸一趟,保证宴会后有人能及时给我们传信。”
*
利昂尼亚外交大臣听完管家的回复,不以为然地略过了奥尔西尼家族人员的名单。以科隆纳和奥尔西尼水火不容的现状,她本来也没指望玛特罗奈会来。
外交大臣和蔼可亲地让人送管家离开,拿起书桌上的信件继续读。战场送来的信难免沾染灰尘或者污渍,不过她也没有挑剔的意思,送信人平安活着把信送出来,作为收信人就该感恩戴德了。
信的封蜡完好无损,地址在祖特番尼某个城镇——要不了几个月整个大陆的地图都得把它改成利昂尼亚王国了。
信是楚利侯爵亲笔写的,外交大臣再次在胸前画金百合徽记表示感恩,然后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
【你向我请教的、让奥尔西尼家族退让,令明斯登公爵遵从,诱惑西斯都教皇、在两个老狐狸之间周旋、帮助利昂尼亚王国顺利扩张的方法。
对此,我只能嘲笑你的无知。非要不可的话,就用格雷科侯爵的继承权威胁明斯登公爵吧,狡猾的教皇多半没有在她的请愿上签字,如果可以,教皇一定更想把那块肥沃的、临近教皇国的土地归为己有。
你就得意吧,我们尊敬的陛下一定也很得意。别高兴得太早了,三个狐狸挑水一个也喝不着。】
外交大臣抚摸着大拇指上偌大的蓝宝石,她确实得意洋洋。
她有什么理由谦虚呢?她的国家接二连三地打胜仗,她的外交底气十足必将胜利,她的筹码前所未有的丰厚,就连教皇都得对她亲切。
在战场的将军有一点儿怨言是可以理解的,外交大臣从容大度地合上信件,毕竟她在享受将军的努力果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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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过去的、现在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