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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遇

之后的日子里,江晚一日日长大。郑氏白日里做工,晚些便在木桌前坐着写字。整个屋子内只有一根蜡烛孤零零的立在桌面上,烧过的蜡油顺着柱体滚落又重新凝固在桌面上。郑氏习惯拿碎瓦将桌面上凝固的蜡膏重新刮下来攒着,等到攒够了便在生火的时候拿去火上烤化,重新加根棉线便又可以重复利用。内侍省每月都会给下人发放一些必须的生活用品,虽然不多,但一个月也足够用了,郑氏本不必如此节俭,只是每月新发的那些都被她送出宫变卖换做银钱给江晚买启蒙用的书稿了。

一支蜡烛烛光微弱,但空间狭小,又无太多物什,昏暗的烛光勉强能洒遍每个角落。晚间的风闯过窗格吹动烛火,暗淡的烛光摇曳着将郑氏的影子拉得老长。郑氏将双手微微合拢挡在烛火外,昏黄的烛火暖暖的渡在郑氏的脸上,趁着她眉目舒展,整个人温婉的如同古画中走出来一般,她细细的盯着眼前的宣纸一笔一画的写着什么,嘴里还轻轻的念着。

郑氏每写完一句,笔尖刚离纸,便习惯性地偏过头,看看身旁的江晚。她没有刻意去教,也不曾拿着戒尺逼她认。她只是每天在这个时辰坐下来,研墨,铺纸,一笔一画地写。江晚便每天在这个时辰凑过来,坐在她旁边,看她写。郑氏知道,这孩子未必懂这些字是什么意思。但她相信,墨的气味、笔的声响、母亲写字时专注的侧影,这些东西会像春雨一样,无声地渗进孩子的骨子里去。等她长大了,提起笔来,自然就知道该怎么落笔,该怎么做人。

江晚曾经也自诩才华,古典文集她不说全都烂熟于心,但也有八成可以说是倒背如流,但郑氏每一日写的那些文辞均不重复,还有许些是她从未见过的。虽不如楚辞汉赋那般引经据典,却也是富含哲理的诗词歌赋,同时也不晦涩难懂,用来给她这般年岁的孩童启蒙正合适。

江晚刚一岁,在其他大多数同龄的孩子还在咿咿呀呀,连阿耶阿娘都叫不清的时候,她便已学会了说活。不过她说的第一句话不像是叫—阿耶,阿娘,而是偶然的学着郑氏念出了“愿得展功勤,输力于明君。”

郑氏对此十分震惊,这般年岁的孩子能大概表达自己的诉求的也不多,江晚却能跟着她念出完整的诗句,虽断断续续口齿不清,但她却能听懂,这是独属于母亲的“超能力”。

郑氏突然觉得或许这就是上官家的文脉,不是虚浮的赞誉,而是刻在骨血里,浸到皮肉中的血脉传承。

郑氏把江晚抱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两条胳膊从后面稳稳圈住那小小的身子。掖庭的夜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贴着地皮凉飕飕地爬,郑氏下意识把江晚往怀里拢了拢,拿夹袄的襟子把那两条细伶伶的小腿也裹进去。掌心贴着江晚细软枯黄的头发摸了摸,那是因掖庭伙食太差奶水营养不足导致的,郑氏虽心疼江晚小小年纪便跟着她过这样暗无天日食不果腹的日子,但也觉得他们母女二人可以保下一命已是万幸,不可再奢求别的什么了。

郑氏看着江晚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心里涌上来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重新把脸颊贴上江晚的额头,凉凉的、瘦瘦的,像贴着一块还没捂热的玉。

“你这丫头,”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是说给江晚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一岁就能念出这样的句子,换作从前,你祖父家那些叔伯听见了,不知要怎样夸你。只可惜是个女儿身,否则日后一定能在朝堂上有一番建树。"

她说着,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欣慰,可尾音却往下坠了坠,好像又藏着几分惋惜于不甘,像掖庭屋檐上滴下来的水,一滴一滴,都是凉的。

”不过也好,“她忽然换了口气,脸颊在江晚额头上轻轻蹭了蹭,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朝堂之上多的是尔虞我诈,俗话说伴君如伴虎。女儿家安安稳稳的过完一生,也不必再去步上官家的后尘。阿娘如今只有你了,婉儿要平平安安长大,不必惊天动地,只作阿娘的婉儿就好。“

她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这破败的四壁听了去。这句话看似是对江晚说的,可江晚才一岁,哪里听得懂。倒更像是郑氏说给自己听的——一年前,她的丈夫和儿子同一日被斩于市曹,从此她不再是郑家女,不再是上官媳,只是掖庭里一个连全名都不配有的罪臣遗眷,姓郑氏便够了。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发生了怎样的翻天覆地。从朱门绣户到这四面漏风的掖庭,从被人敬称一声夫人到被贵人们呼来喝去的罪奴,她都咬着牙挨过来了,不曾真正怨过什么。可到底,她还是惋惜的。

惋惜上官家三代文章、两代状元的门楣,从天子近臣沦为万死难辞的罪囚。惋惜那些曾经在朝堂上掷地有声的奏疏谏言,如今只换得一个"忤逆"的恶名。惋惜这孩子本该是深宅大院中安稳读书识理的娘子,如今却成了浣洗衣物的奴婢。

可这些话她不会说出口。掖庭的墙有耳,活着的人得学会把话咽回去。

她只是把江晚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孩子头顶,闻着那股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酸味混着霉味的熟悉气息。

"只作阿娘的婉儿就好。"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回声音里没有了苦涩,只剩下一个母亲抱着自己孩子时最本能的、最朴素的踏实。

灯盏里的油快见底了,火苗矮下去,把母女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上官家之祸若是因贪墨民脂民膏,不见黎民之苦而获罪那便是罪有应得,但事实却是—

上官仪替高宗起草了一道废后的诏书。那是人臣的本分——君要臣起草,臣便起草,何罪之有?他写的是圣意,行的是臣道,字字句句都是替皇帝分忧。到头来却触怒了武后,一道旨意,满门抄斩,女眷没入掖庭为奴。

替皇帝做事,替皇帝担罪,替皇帝成了皇后登顶路上的那块垫脚石。尽的是人臣本分,遭的是六月飞雪的奇冤。

郑氏闭着眼,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她想起上官仪被押上刑场那日,据说天色阴沉,或许连上天也看不过去。但这件事却如冬日化雪,地上连个印子都不留。从此,朝堂上无人敢提,史书上无人敢记,活着的人只能把嘴闭上,把头低下。

可她怨不得。恨更不得。

对方是皇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她的生死不过在人家朱笔一挥之间。怨一句,掖庭的墙听得见;恨一声,狱卒的耳朵竖着呢。她若有一丝不敬流露出来,明日这乱葬岗里便多一具小小的尸首——不是她的,是江晚的。

所以她只能让这孩子远离。

远离朝堂,远离皇权,远离那些吃人的规矩和翻脸无情的朱门。至于那份无处诉说的痛苦,她自己消化就好。

掖庭的井台边终日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长了一层滑腻的绿苔。郑氏蹲在那里搓洗堆积如山的衣物,两手泡在刺骨的井水里,指关节泡得发白发皱。她给江晚在旁边搁了只矮矮的小木凳,两条腿都够不着地,江晚就老老实实坐在上头,也不闹。

郑氏拧衣服的时候,江晚就蹲在井台边的水洼里,拿一根小树枝拨弄从砖缝里爬出来的潮虫。她把虫子翻过来,看它六条细腿在空中乱蹬,咯咯地笑,笑够了又拿树枝把它翻回去,让它爬走。有时候水洼里积了雨水,她就用手掌拍水,拍得水珠子溅到郑氏的裤脚上,郑氏也不恼,只说一句"轻些",江晚就真的放轻了手,一下一下的,像在逗弄一只亲人的小猫。

有时候郑氏被派去浆洗贵人的衣物,那些衣裳不似平日她们这些下人穿的粗布麻衣怎么柔都不会坏,用料精贵着呢,一个不小心便勾了丝,因此洗的时候要轻了再轻,既要洗得干净又要没有褶皱,实在是份磨人的苦差。

郑氏累了直起腰,江晚便递上一瓢清水,也不说话,就那么举着瓢等她喝。

旁人见了都说这孩子乖得出奇,从没见她缠着母亲撒娇要抱。郑氏听了只是笑笑,没解释。她知道江晚不是不想要抱,是掖庭的日子教会了她——阿娘的手要干活,阿娘的背要弯腰,阿娘的力气得省着用,不能拿来抱她。

这孩子才三岁,就已经学会了不添麻烦。

后来郑氏在每日的教习中逐渐发现江晚不仅乖,理解能力也惊人,连记忆力更是超群。那些文辞篇章她只需要教几遍江晚便完全记下了,甚至还能照着她教的举一反三。渐渐的她的颖悟绝伦便在掖庭传开了,下人们都说她是天资聪颖或有惊世之才,只是她们不知道的是--她的满腹文韬并非天赋,而是来自于体内这个穿越千年的灵魂。

郑氏所教的这些绝大多数都是前世她在“古典文学经典”课上给学生周而复始讲了千百遍的东西,几乎是刻在她的DNA里的,她要复述理解简直如探囊取物一般轻松。不过她还要刻意假装多学几遍才说出来,否则若是引起别人的怀疑,她怕是还未来得及见武后一眼便要饮恨西北了。

江晚六岁那年听大明宫的宫女私下里闲聊说起—

在武后的要求下陛下破例让太平公主进了弘文馆同其他皇子一起学习。原本按照惯例公主是由门下省亲自挑选大学士或女师入宫单独教学为她们讲读经史,因公主不必如皇子那般参与朝政,故而也不必学习治国理政之能,所以是不可入弘文馆读书的,但武后为太平打破了这样的传统。

太平是武后最为宠爱的幺女,武后认为女孩子未必只能学那些吟诗作赋,写尽闺中困寂。至少她的女儿不是如此,她望太平能如她一般有举世之才,可以成为第二个她。武后对太平公主有如此高的期望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她发现太平从很小开始就特别像她,太平对一件事儿的追求不是盲目的执着,而是竭尽全力的尝试。

例如太平看一朵花好看,她摘不到下人想帮她摘,她却偏不,即使是让下人将她抱起来她也要亲自摘下来。她懂得利用外力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一点让武后发现太平或是一个不错的可塑之才。

只是这样的破例让江晚不免有些困惑,武后既然对太平公主这个女儿有如此期盼,可见武后思想的先觉性,那为什么到最后面对太平出众的政治手腕和治世之能,武后还是选择将皇位传给能力远不如太平的李显。

转念一想江晚好像又说服了自己,只要武后有这样的先进的思想,日后待太平的才能彰显出来,说服武皇立储太平就不是天方夜谭。

像江晚和太平这般年岁的孩子正是能听懂理解别人的意思,又没有太多自己的想法的时候。换句话说她们这个年岁是最容易被影响思想观念的时候,只要有人稍作引导就可以在她们心中种下一粒萌芽的种子。

江晚觉得这正是可以利用的一点,她要辅佐太平立储也得太平自己愿意,否则仍由她倾其智计,百计图之也无济于事。她不能按照历史的发展等到十多岁再去遇见太平,而是要呈现在。正所谓少年情谊,情比金坚,这既是巩固她二人的情谊,也可以在太平心中埋下谋权的种子。

自打有了这样的想法,江晚就经常趁郑氏一不留神偷跑到弘文馆去旁听,既是为了遇见太平,也是想学习一下如何治国理政、如何在官场博弈。前世她虽经常讲起各位伟大的政治家的博弈手段,细致的剖析过他们的思想立场,但那到底是纸上谈兵与现实是隔着巨大的鸿沟的,她到底不是真正的上官婉儿,她的政治才能不可能到了年岁就自动解锁,她只能靠自己一点点学习。

从此弘文馆外多了个小小的身影,立在窗外一站便是一天。夫子教的书,她没有,便背下,下学后回去一字一句的默写下来。渐渐的便写下了几摞手稿放在木桌上,有时被风吹飞了,郑氏便又捡回来好好的替她收着。

盛夏的清晨,天光透亮得早。弘文馆外的花园里,紫薇花开得正盛,一簇一簇地缀在枝头,被晨露压得微微垂着。江晚提着裙摆快步穿过□□。

路过紫薇树时,她脚步一顿。

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绯色襦裙,裙面上绣着金线团花,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那人手里捧着一卷书,眉头微蹙,嘴唇一张一合,正反反复复地念着同一段话。

江晚认得那身衣裳。那是太平公主。

她连忙闪身躲到旁边的假山后,背贴着被夜露浸得冰凉的石头,屏住呼吸。假山上的青苔蹭在她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湿绿的印子,她也没敢动。

"自古受命及中兴之君,曷尝不得贤人君子与之共治天下者乎……"太平念了一遍,卡在"曷"字上,又从头来,"自古受命及中兴之君……"

第三遍了,还是不流利。

江晚从假山缝里望着那个绯色的身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攥了攥袖子里磨得起毛的布边,慢慢从假山后绕了出来。

她走到太平身后,站定了,声音放得很轻,却一字一字咬得极清:

"自古受命及中兴之君,曷尝不得贤人君子与之共治天下者乎!今天下尚未定,此特求贤之急时也。……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

她的声音和太平的念法不同——太平是磕磕绊绊地背,她却像是在说话,像曹操本人正站在那里,对着满朝文武说出这番话来。

太平猛地回过头。

江晚穿的是掖庭奴婢的统一灰布襦裙,洗得发白,袖口和领缘都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半旧的布鞋,鞋底被磨得很薄,踩在地上还能感觉到寒气从地面穿透鞋底传便全身,她鞋尖还沾着早上赶路时蹭上的泥点。和太平身上那身绯色金线比起来,简直像是一只灰麻雀落在了牡丹花旁边。

太平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眉头一挑:"你是何人,竟敢私听本公主,本宫看你这身打扮也不是官家小姐,你就不怕本宫治你的罪。"

她的声音里带着六七岁孩童的稚嫩,却也杂着公主刻在骨子里的高贵,下巴微微扬着,眼睛里却没有真的怒意,倒更像是在逗弄一只突然从草丛里钻出来的小野猫。

江晚缓缓走近两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膝盖弯下去,背压得低低的,额头几乎要碰到手背。

"婢子见过公主殿下,回殿下,婢子不是有意私听殿下,只是恰巧路过,请殿下恕罪。"

她的声音又轻又稳,像掖庭里那些做了十几年活的老人一样,把卑贱两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太平见她这副模样,掩着嘴笑了起来。她伸出一只手,用袖子挡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本宫吓你的,不过你怎么会背这个的?"

江晚仍低着头,保持着那个卑贱的姿态:"回殿下,因为婢子昨日听弘文馆的夫子讲过,方才又听殿下念了几遍,便记下了。"

"你记性倒好。"太平歪了歪脑袋,忽然眼睛一亮,"原来弘文馆外日日来旁听的那个就是你啊!几个月前我就见过你啦——总躲窗根底下,夫子转身写字的时候你就偷偷冒出半个头来。活像一只被追着跑的野兔。"

江晚惊讶地抬了一下头,目光和太平撞了个正着。她看见那双眼睛里没有轻视,只有纯粹的好奇。可她很快又把头低下去了,低得比刚才更低。

这些日子她日日来旁听,眼睛的余光总忍不住往太平的方向瞟。她很喜欢观察太平的一举一动,看她能不能理解夫子所讲的内容,看她是不是如今这般年岁就已初露锋芒。她发现太平也像她曾经的学生一样,有时会走神看看窗外飞过的彩蝶云燕,听不懂时也会一只手托着腮冥思苦想,甚是可爱。可她从不知道,太平竟也早就注意到了她。

"你方才背得那样流利,"太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可不像是只听了几遍就能做到的。你到底怎么背下来的?"

江晚沉默了一息。

她想了想,还是如实说了:"殿下要去理解这些文字要传递的思想,理解背后作者要表达的立场观点,就会容易一些。但是不是以一个旁观者的态度去理解,而是把自己当成作者。"

太平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得像盛了晨露的紫薇花瓣:"把自己当成作者?"

"是。殿下念《求贤令》时,要想着自己是曹操,刚刚打完仗,天下还没安定,手底下缺人,心里急,所以才会说'此特求贤之急时也'。不是背字,是替他说他想说的话。"

太平听完,一拍石凳站起来:"我明白了!"

她重新坐下,把书卷摊开在膝上,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这回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一个站在乱世之中的中年人在对着苍天发问:

"自古受命及中兴之君,曷尝不得贤人君子与之共治天下者乎!"

一字不卡。

太平睁开眼,得意地看向江晚。江晚站在那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抿平了。

太平把书卷卷起来,朝她晃了晃,"明日我若还背不下来,再来找你。"

"婢子不敢。"

"什么敢不敢的,你明日还来旁听便是。本公主说的,你可不许缺席。"

太平说完,提起裙摆,踩着□□上的碎影跑远了。绯色的背影一闪,消失在花园尽头的回廊里。

江晚站在紫薇树下,仰头看了一眼枝头那簇开得正盛的花。晨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两片,一片落在她肩头,一片落在她摊开的手心里。

她把花瓣捏起来,轻轻放进了袖袋里。然后转身,朝弘文馆的方向走去。

两人便这般匆匆相识又匆匆分别。

从此一段始于诗词,忠于立场的友情开始落地生根。